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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煙雲十裏(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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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從他那夜接了任務離開,到現在整整十天了,苑昭禾每天都要問一次,其實前殿的那些將軍們,也每天都算着。

  城外已經被圍了七日,兵士們奮死抵抗,護得外城未失。可木朝的軍隊進攻得一日猛過一日,若再無援兵趕來……

  小侍女雖小,卻也是明白的,回話時,語氣裏也帶了傷感。

  “去幫我一些粳米好嗎?”

  小侍女垂頭帶出些哭腔道:“廚房裏……沒有米……只有一些麪粉。”

  戰事打了近一年,聖京也被圍了幾個月,雖說是從外面一點點地包圍到了裏面,可這幾個月裏,糧食耗損也極其嚴重。本來聖京儲備的物資是可以堅持三年之久的,但從四處城池裏敗退回的大軍皆糧草殆盡,展凌白爲了穩定軍心,下旨開了國庫。兵士要是喫不飽飯,怎麼去打仗。

  “這樣啊,那去拿些面來吧,只能委屈路維青喫麪條了。”苑昭禾強忍着拋去語氣裏的低落,勉強笑了出來。

  “我這就去。”

  時過二更,大殿之內,人心緊張,全都盯着殿門口。

  展凌白更是站在殿門入口的地方,神色凝重,苑昭禾把做好的麪條放到了桌案上,扶着腰側,慢慢地走到展凌白的身邊,拉開他緊握成拳的手,握在自己的兩手中央,笑着安慰道:“沒事的,一會兒他就能回來了,他一定會回來的。”

  展凌白並不說話,只是眼神越發的煥散。

  “也許他根本不會回來了,趁此逃了……”

  不知哪個角落裏有一個人憤憤地說道,話還未說完,便被展凌白反手一掌帶起重重的掌風扇了出去。

  展凌白還想動第二下時,苑昭禾連忙把他攔了下來。

  苑昭禾用力地抱住展凌白已經開始顫抖的身體,眼看着他的面色變得蒼白難看,也跟着難過,卻又不能不強抑着,她看着展凌白,神色堅定地說:“我相信路維青,他只要有一口氣在,就一定會回來。”

  在紅塵無限的光華中,那種感情是沒有色的酒,是沒有牆的家,那份沉澱澱的兄弟情,如果還不值得信任,這世間還有什麼是可以信任的呢?

  殿外沉重的灰暗將人心壓黑。蒼白的月,寒冽慘白的光,落在地上,顯出一片難言的坎坷。

  三更的梆聲響過,展凌白的臉色更沉鬱了,他怕的不是路維青真如那個人所說的逃跑了,他怕的是路維青……

  “他回來了!”

  隨着殿外大門處傳來的兵士傳報聲,整間大殿瞬間沸騰了起來。

  展凌白更是一個箭步地竄出殿外,迎面撲上那跌跌撞撞的青色影子,一把扶住他,急道:“路維青!”

  “苑……昭禾,我……我答應過……十天之內回來……喫她做的粥……,我……我回來了……”一頭扎倒在展凌白懷裏的路維青,青色的衣衫大半都被鮮血染紅,氣息奄奄,卻還是勉力笑着。

  “你別說話,不會有事的,醫官在哪裏?”

  展凌白攔腰抱起路維青,邊喊着邊快步返回了大殿,其他的人也圍了上來。

  “路維青!”

  展凌白把路維青側放到牀榻上,只見路維青後背上赫然插立着五支羽箭。有一根從後胸直穿過前胸,箭尖清晰可見。

  苑昭禾端着已經冷了的麪條走了過來,強忍着眼眶裏的淚水說:“沒有……粳米,只有麪條了……”

  “沒……沒關係,我其實……最喜歡……麪條……”

  路維青壓下一口湧到喉間的血,彎起了脣角,笑得那麼輕鬆,血液卻還是順着薄脣一點點地流出。

  “路維青……”

  展凌白執起路維青的手,扶起路維青。手剛要搭到後背上,就見路維青搖頭說道:“不要浪費內力了,西夏……西夏不肯出兵,我已經想盡了辦法……,我抓了他們的太子……威脅……他們……還是不肯……”

  “別說了,我知道。”

  路維青能闖過十裏連營,殺回被木朝軍隊包裹的嚴嚴實實的聖京,只憑這一點,路維青做得已經夠了。原來悲傷到極致,連哭都是一種奢望了,展凌白只覺得心裏無比的疼痛,眼淚卻一點也流不出來。

  “我……我一點……一點也……不後悔,生在哪裏是天定的,和誰做兄弟卻是自己選的,死……死也……值……”

  漆黑的眩暈中……

  心臟漸漸窒息無力……

  徹骨的寒冷……

  眼前展凌白的影子越發的模糊……

  路維青漸漸垂下眼簾,那些過往都被這沉重的東西覆蓋,蒼白的脣角勾出一抹輕柔的笑容,脣片上最後的血色已經褪盡……,連身體的最後一絲餘溫,也變得冰冷……

  展凌白久久地不鬆手,把路維青完全沒有了生命氣息的身體摟在懷裏。

  凝視着殿內昏黃的燭火,依稀象那時溫暖的模樣,曾經的快樂卻都隨風而去,留下的只有生死相離、蝕骨的心痛。

  木朝的大隊人馬又發起了第三次的總攻,來勢兇猛。

  冬日的暮色中,紅色衣甲的步兵騎兵已經聚到城門之下,黑濛濛一片,大纛旗上的“印”字依稀可見。大地在許多馬蹄踐踏之下,四處城頭,被多次衝殺,爬上無數的敵國士兵,卻被守在那裏的士兵頑強地打下。

  一次又一次的衝峯,一次又一次的還擊……,血紅的晚霞在漸漸消退,鮮豔的朝霞在悄悄升起……經過一天一夜的戰鬥,總算把敵人阻止在外牆之內。

  展凌白身心俱疲,在看到敵人終於撤到戰壕以後,倒在了牆頭之上。

  “凌白,”苑昭禾登上了城頭。

  “你沒事吧?”展凌白伸手扶住了她,一起坐到了牆頭裏側的蒲草堆上。

  “我在城裏,當然沒事,有事的是你纔對。”苑昭禾抬起手,手帕早就不知何時扔掉了,便用衣袖抹去展凌白額上臉頰沾着的血。

  “如果木朝再攻,我們可能守不住了,”展凌白聲音有些沙啞,“我這輩子虧欠最多的人,就是你。我沒有讓你過上一天好日子,除了讓你跟着我擔驚受怕,顛沛流離,我什麼都沒能給你。”

  她輕輕一笑:“如果我所喜歡的就是這些呢?”

  他卻並沒有因爲她的微笑而釋然,眼神裏依然流露出猶豫與決絕,低聲說道:“你和我在一起,果真不後悔嗎?”

  她沒有說話,從衣袖內掏出一隻短小精緻的玉簫,將頭依靠在他的懷裏,靜靜地聆聽着他的心跳聲。

  他接住了玉簫,將它放到脣邊,輕輕地吹奏起來。

  又是一個難眠的深夜。

  趙無極踱到中軍大帳的門口,恍惚聽得對面的城裏,傳來嫋嫋蕭聲,伴着委婉笛音,簫笛合鳴,洋洋盈耳,雖帶着淡淡的淒涼,卻有無限的平靜安謐。

  苑昭禾就在對面城內,與那個展凌白在一起。

  甚至有一次,他隱約看見了城牆上她的身影,雖然隔得那麼遠,卻還是能一眼認出,她在城牆上來往送水,一身戎裝,卻是紅妝不讓鬚眉,依然如同當年那樣婉約動人。今晚這簫聲定是她吹出的,這一年未見,她……是否還好?

  入我相思門,知我相思苦,長相思兮長相憶,短相思兮無窮極。

  思念這種東西就像滴落在掌心裏的水,看着幹了,卻是滲入到了皮肉中,溶合到了心裏。怎麼也無法忘記了。

  木遼之間的戰事,三日之內必定見分曉。

  儘管遼國王子展凌白武功高絕、智慧過人,可以他一人之力,並不能扭轉遼國微弱的大勢全局,一旦城破,他可以生生俘虜他們二人,也可以將那個他痛恨至極的男人、奪走了他最愛之人的男人碎屍萬段。

  然而她呢?

  該怎麼處置她?

  雖然當初心中有無限的恨,現在卻都想得透徹明白了,疏遠她,懲罰她,結果折磨的都是自己。

  愛情是沒有道理可講的,你永遠都不知道,它會在什麼時候、以什麼方式來臨,也許是相濡以沫,也許是一眼萬年,也許是……不知不覺的心動,然後無可救藥地淪陷在她的一顰一笑裏,她快樂,你便快樂,她哭泣,你便心痛。

  木朝皇室的重華宮,還爲她留着,也許現在不愛,但總有一天……即使沒有那一天,只要她還在身邊,那也是一種幸福,總勝過生離死別。

  苑昭禾……早晚還是他趙無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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