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了?”巧娘本來跟在最後看着幾個孩子,聽得夏至尖叫,忙跑幾步上來相問。
夏至把一隻手扶在方逍肩上,提起右腳甩着,嚷嚷說:“我踩着豬糞了,好臭啊!”
“誰叫你走路不看地下,光顧靠着我。”方逍不耐煩的說:“往那邊石塊上跺掉就是了,叫什麼?”
一行人看夏至跳着腳,都想笑。貴姐兒早笑出來了,不知怎麼回事,每回看別人無端踩到屎,她就很樂。貴姐兒正樂的不行,忽見人羣中□一個七八歲大、穿着破爛的陌生男孩子。男孩子左手提着一個編的密密的藤條簸箕,右手提着一杆類似現代高爾夫球一樣的木杆,所不同的是,木杆盡頭縛的是一個小小扇形狀的貝殼。
見慶氏瞪着那個擠進他們中的男孩子,一副他這是要幹什麼的神情,貴姐兒更樂了。哈哈,他這當然不是要打高爾夫球,他這是要獵豬糞啊!
只見那個男孩子衝到夏至身側,看她剛好提腳要往石塊上跺掉粘在鞋子上的豬糞,左手簸箕擋到夏至腳下,右手長長的木柄子一伸,縛在木柄子上的扇形貝殼極的在夏至鞋子底下一刮,那坨糊糊的豬糞就掉進他的簸箕中。夏至本來用手捂着鼻子,這會卻聞得一股汗臭夾着豬糞臭的味道撲面而來,那股奇異的臭味在手指縫邊打轉,硬是鑽進她的鼻子裏,正覺反胃,就見一個男孩子在她跟前一閃,在她鞋子下一刮,一個跨步,往她剛剛踩到豬糞的地下也一刮,一個轉身,提着簸箕已是去遠了。
夏至捂着鼻子還是沒反應過來怎麼回事,只是嚷道:“哪裏來的野孩子?怎麼臭成這樣?”一面還要去石塊上跺掉豬糞,一抬腳,現那豬糞不見了,鞋底乾淨着呢,不由直怔。
貴姐兒在慶氏懷裏笑得直打抖,啊啊,真太可樂了!
大家搞清楚生什麼事之後,也全笑了,指着夏至打趣道:“人家幫你刮掉豬糞,你沒道謝,還說人家野孩子,沒禮貌的可是你。”
來榮和來華他們早見到夏至踩到豬糞了,也樂的不行,跟方文龍和唐少華耳語了一通,一起跑過去聞聞夏至,皺着鼻子說:“豬糞是刮掉了,怎麼還有一股味。呀,我們知道了,豬糞是刮掉了,這味道可刮不掉,還在呢!”說的大家直笑。巧娘卻笑罵他們沒禮貌,讓他們一邊去。
夏至被取笑的不好意思了,捶打了一下方逍說:“都怨你,不提醒我看着路。”
方逍見她尷尬,也不與她計較,拉了她的手道:“好啦,我不嫌你一身豬糞臭就是。”說的夏至又捶打他。
來華摟了唐少華的脖子,兩個交頭接耳的說話。這裏慶氏見了,笑道:“兩個名字都有一個華字,偏生這麼親熱,不知道的,還以爲是兄弟倆。”
一行人說着笑,很快到了鄭家門口。鄭明業正招呼幾個車伕喫飯,待車伕們喫完,好一陣忙亂,衆人又上了馬車,只說巧娘這裏地方小,還是去董氏那兒先安頓下來,空了再來找巧娘他們。
唐少華和方文龍被抱了上馬車,卻揭開簾子喊來榮他們和貴姐兒道:“跟我們一起去大伯家呀!”
巧娘笑道:“這村口的路有一段子不好走,再加上馬車都坐滿了,他們就不去了。明兒得空再去找你們玩。”
待得送走董氏等人,巧娘和鄭婆子正待收拾屋子,早湧來好多鄰居,就坐在大門口那些還沒收起的椅子上,都笑着說:“咱一輩子沒離過家鄉,上一趟鎮上回來還能說道半天,沒承想這回連京城裏的貴人都瞧見了好幾個,有眼福哪!”
“可不是,不說那幾個夫人細皮白肉,掐的出水來。就是那兩個男娃,那通身的氣派,比戲臺上扮起來的公子皇孫還耐看些。”
“我就稀罕他們喫飯時那個樣子,都拿茶杯先漱了口再喫,小口小口嚼着,專挑青菜和鹹菜喫,不碰那個肉,這清清淡淡的喫完,又再漱口纔算完。我躲在門邊看了半晌,覺着他們那個做派真大家子啊!”張大嬸看椅子上坐滿了人,沒地方坐了,索性一屁股坐到鄭家門檻上,拍着大腿說:“我還聽到那位坐在貴姐兒二舅旁邊的夫人在嘀咕說:‘這青菜炒的油膩膩,一層豬油泛着,筷子都插不進去了,可怎麼喫?’她的話可把我嚇着了,天吶,咱剛嫁過來張家那會,炒菜時用筷子頭粘了一點豬油,還被婆婆罵敗家呢!這京裏來的夫人居然嫌炒菜放的豬油太多了,不愛喫呢!要不知道的,還以爲來貴客了,得多多的放豬油纔行呢。”說着直笑。
衆人也道:“居然嫌菜太油了不喫,咱家一天不喫點豬油,一幹完話,肚子就餓的慌呢!怪道那幾位夫人都豆芽菜似的身段,原來這喫的素淡,這麼着,自然不長膘。”
張海妹的娘吳春花也湊過來說:“那幾位夫人雖然生的好模樣,可要放這鄉下幹一天活,保準就倒下了。看着都弱不禁風的,走路就差叫人扶着走了。要是碰上海妹她爹,一拳頭就打倒了三個了。”
“這你們就不懂了,這京城裏的娘們,都是養在深宅內,慣的細皮白肉,嬌嬌弱弱,一看就令人憐惜的。哪像咱們鄉下地方,挑媳婦時,專挑那膀大腰圓的,生的弱小就沒人要。要是叫咱們村裏幾個最出挑的姑娘到城裏去,保管人家看不上。沒準那幾個說話喘着氣,走路打晃,病病弱弱的姑娘去了,人家還當小姐看呢!”另一個鄰居雲娘手裏端了碗水,邊喝邊湊來說話。
巧娘見大家說的熱鬧,卻沒空去湊話,只先去收拾竈下,出來時跟吳春花說:“我家的餿水桶可滿了,你快些來倒了去餵豬。”
“喲,顧着說話,倒忘了倒餿水了。”自打鄭家不養豬了,吳春花就跟鄭婆子說鄭家的餿水讓給她倒,鄭婆子一向和張大嬸走的近,自然就答應了。自打鄭明考上舉人,鄭家喫的豐盛了些,每日裏那餿水也比其它家的滿些,吳春花來倒了去餵豬,猛贊那豬喫了鄭家的餿水,長膘快。
大家見吳春花倒餿水,都笑着說:“今兒那京城裏來的夫人不愛喫的豬油,沒準全倒餿水裏了,你快些倒了給你家的豬喫去,保準那豬喫了直幸福的哼哼。”
貴姐兒在房內把玩今日收到的禮物,玩了一會,聽得門口熱鬧,忙溜出來看,正好被張大嬸逮住了,一把抱着放到膝蓋上,笑道:“別人家的女娃,我還不稀罕抱,就愛抱貴姐兒。看她眼珠子亂轉,總覺着長大是一個不簡單的,這會兒多抱着些,待她長大做了貴夫人,那時回鄉下省親時,我這個鄰居老婆子拄個拐出來,沒準能博得一聲稱呼。”
大家見鄭明中了舉人,還是如常和鄉人相處,並沒有恃強凌弱之類的事生,也不像別人家有丁點大的好事就吹噓的全鄉都知道,因此得空倒都愛湊來鄭家門口坐一坐。夏夜時,也自帶了小腳凳和葵扇圍坐在鄭家門口納涼,大家說些村裏各戶人家生的事。這回見鄭家一下子來了許多京城裏的親戚,見識了一下他們的排場。更加深覺鄭家有前景,話裏話外,已是不知不覺的透着羨慕和巴結。
這裏說着話,那邊又有馬車過來了。從車裏跳下來兩個人,大家一看,卻是方達和方文信,都嚷道:“一大家子親戚都往你家去了,你怎麼又跑這兒來了?”
原來方達和方文信今兒起了一個大早,往另一個鎮上去送貨,一回來聽得鄰居說道京城裏來了一大幫子親戚,見他家鎖着門,又往他鄉下的妹妹家去了。他知道自己婆娘今天起來是唸叨着要來幫貴姐兒做壽的,這當口自然也在巧娘這裏,顧不得換衣裳,領方文信僱了馬車,忙忙的往巧娘這裏來。因嫌馬伕走的慢,還讓他從另一條路走,不想就這樣錯過方遙和方逍他們了。
巧娘迎了出來,一問,方達和方文信還沒喫飯,忙着又往竈下去炒了兩個飯給他們喫,笑道:“也來不及煮了,竈下還剩着一點冷飯,我下了一個雞蛋,切了一點青菜下去炒的,你們別嫌。”
“小姑,聞起來好香啊!”方文信早餓了,接過飯就大口大口的喫。
巧娘待方文信喫完,拉過他說:“小翠還在孃家,你接了她一起回罷。家裏一大幫子親戚,她也得回去幫着你娘些。”
方文信聽得林翠回了孃家,也知道可能是跟着她娘拜送子觀音去了,忙點頭說:“我這就去接她。”
方達跟巧娘說了一會兒話,見方文信領了林翠來了,讓他們先上了馬車,自己朝貴姐兒招招手,待得貴姐兒走近來,伸手一撈,抱了起來,也跳上馬車,探個頭出來跟巧娘說:“家裏全是男孩子,現下文龍和少華來了,還是男的,一屋子人,沒個女娃的蹤影,貴姐兒可得去點綴一下纔行。我抱走了,明兒或是後兒再送回來。”
巧娘追出來纔要說話,馬車已走的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