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見到父親的時候,穆少雲都十分的恭順敬重,他雙手垂放在身側,對那個男人微微傾身:“爹,我回來了。”
“雲兒,她跟她真的很像嗎?”穆鎮山沒有回頭,只是仰着頭,看着眼前牆面上掛着的畫,問着身後的兒子。
穆少雲抬頭,看了眼那些畫,頓了頓,才說:“眉眼神韻十分相像,只是,性情卻似乎與她母親有些不同。”
“哦?怎麼個不同法?”穆鎮山回過身來,看着穆少雲,雖然已年過四十五,但是穆鎮山卻看起來並無老態,發須未白,濃眉大眼,高高的鼻子,若是往前推去,年輕時也是個十分出色俊朗的少年郎。
穆少雲看着自己的父親,這個自己從小就景仰敬重的男人,無論何時何地,都能給他以一種威懾的氣魄和穩如泰山的堅毅感,尤其是那雙眼睛,有如鷹眸一般銳利,充滿了翱翔馳騁天空般的霸氣。
“她的行事作風大膽果敢,不是個逆來順受的,是個頗叛逆的人。”穆少雲微低下頭講着,突然就在腦海裏浮現出了沈月偶爾狡黠的樣子,笑了:“有時候,做事情總是不按章法,卻又感覺處處都是落在實處,看着不討人厭。”
穆鎮山聽自己的兒子這樣形容沈月,不免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看來,你還挺喜歡她?”
“孩兒的確不討厭她。跟她在一起的感覺蠻舒服的。”穆少雲實話實說。
“她教養出來的女兒,自然是差不到哪兒去的。”穆鎮山喃喃說着,繞過書桌走了過來:“若不是你去遲了些,或許沈月此刻已經是你的妻了。”
“呵呵,這恐怕還不是我所能決定的事情呢。”穆少雲笑了。
“怎麼?”
“爹,”穆少雲看了父親一眼:“你想想看,她之前爲了不嫁給林延楓,居然敢在婚禮在即之際逃婚,帶着丫鬟千裏迢迢跑到月城就可知那是個如何果敢叛逆的女子。若那個還不能說明問題的話,你看如今,她都已經和林延楓成了夫妻了,她卻能因爲林延楓要納妾而寫出休夫書竟單方面的和他劃清界限,跟着我到這人生地不熟的宜城來。你說,她不是個膽大包天的女子是什麼?”
“呵,這要是傳到世人的耳朵裏,只怕不知道要如何看不起她呢。”穆鎮山一笑:“你說得不錯,若是她的母親,定然是不會做到這種程度的。可是,我很奇怪,怎麼她母親就沒有教過她女子該守的規矩?”
“這個我也問過她,爹,你知道那沈月如何回答的嗎?”
“如何回答?”
“她說,這世上的人個個有嘴,個個有舌頭,個個愛看他人熱鬧,用脣舌加以評判,她沈月不過一人,若真要被人評說只怕怎麼也少不了被人指點,可那又能對她有什麼益處呢?爲了其他人的話語毀了自己的一生,那纔是大大的犯傻。她只對得起天地良心,其餘衆人,她懶得解釋。”
“好!這性情,好!”穆鎮山一聽這話,整個人哈哈笑出了聲來,就是那雙鷹眸裏也不禁流露出了笑意來,嚴肅的面容因爲這笑顯得十分的柔和,他的喜悅幾乎是水,從那眉梢眼角一點不漏地流出來。
從小到大,還從來沒有見過喜怒不形於色的父親這樣難以自制喜悅的表情,穆少雲一時有些發愣,他呆呆地看着穆鎮山。
可是,沒多久,穆鎮山的表情就沉了下來,看起來有一絲悲涼和沉痛:“若是當年,她的母親有這樣一番性情,有這樣一番叛逆之心,之後的我們也不必那樣彼此痛苦,而如今,也不必這樣陰陽兩隔了……”
“爹,孩兒,可否大膽問爹一個問題?”穆少雲看着自己的父親,躊躇了一會兒,才問道。
穆鎮山抬眸看了他一眼,說:“你是不是想問我,沈月是否是我的女兒?”
穆少雲點了點頭:“爹,她是嗎?”
“她如果是,我真是死都瞑目了。”穆鎮山重重地嘆了口氣,他走到書桌後面,坐在了椅子上,書桌上還攤放着一張未完成的畫,只是那上半身已經畫好,分明可見依舊是沈月母親的形容,他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盯着那幅畫:“我至今也想不明白,她當年爲什麼要選擇他而不選擇我……”
“他?爹,是沈正庭嗎?”
“哼,他?他也配?”一聽穆少雲說起沈正庭,穆鎮山就是一聲冷哼,一臉的不屑:“那根本就不是個男人,哪裏配得上她?當年若不是她懷了身孕,王氏夫婦急於避免家醜,才倉促之下把自己的女兒許配給了他,否則哪輪得到他?”
“什麼?她未嫁前已有身孕?”這些事情在之前,穆少雲從來沒有聽穆鎮山講起過。
“是啊,只遺憾的是,她懷的是別的男人的孩子。”穆鎮山想到這裏,那張看起來並未見老態的面容卻顯得分外的滄桑起來,他突然抬起頭看着穆少雲:“我真的很想看看,她和他的孩子,到底如何。她現在在哪裏?”
“小姐,這穆老爺可真是個奇怪的人,要見你就見你,爲什麼把我們撂在這個偏廳裏,自己卻連個人影都沒有,還有那穆公子,也沒見他露個臉。”看了看四周的環境,柳兒小聲地對坐在椅子上的沈月講道。
話因才落,沈月還沒有說話,就聽到裏面有動靜,不多時,穆鎮山就和穆少雲兩個人一前一後走了出來。
沈月見他們出來,忙站了起來,心中料想走在前面的中年男子就是穆少雲口中的穆鎮山了,便微微欠身施禮,也不說話,只是一笑,就當是問候了。
穆鎮山上下打量了沈月一眼,先是錯愕,隨後,又歸於平靜:“你就是沈月?”
沈月抬頭看向他:“正是。”
看着她那雙與心上人極其相似的眉眼,穆鎮山不自覺地流露出了柔和的態度來:“果然,我就知道,她所教養出來的女兒自與別個不同。我與你母親也算故交,你不介意我叫你一聲月兒吧?”
沈月愣了愣,而後笑了:“那月兒就稱穆老爺一聲伯父了,可好?”
聽到沈月的對答,穆鎮山的眼中露出了讚賞的目光,點頭:“自然可以。”
“呵呵,這樣一來,沈月,我豈不是也該稱你爲月兒?”穆少雲在一旁笑着問道。
沈月看了他一眼,並不回答。
幾個人落座,穆鎮山喝了口茶,纔對沈月說:“聽少雲講,你的茶藝很好,對茶想必要求很高,不知我這一蘭山莊的茶,月兒是否能讓月兒你滿意?”
“伯父這裏的茶自然是好的,就是在陌上樓裏,這樣好的‘日暮’茶也是數量極少的。”
穆鎮山點點頭,將茶碗放到桌上:“說起來你母親也是好品茶的人,想當年她還未出嫁時……”他的目光悠遠,似乎是回到了當時的情境,可是,說着說着,卻又突然嘆了口氣:“罷了,罷了,廝人已去,還是不說了。”
“伯父還是說說吧?我這樣大老遠地來叨擾,也是爲了想多知道一些我母親的過去。”沈月微笑地看着他。
穆鎮山一怔,目光看着沈月,卻見她只是平和地笑着,一雙清澈的眸子裏有着讓人琢磨不清的成分,說起來,沈月的眉眼容顏的確是像極了她的母親王美娘,可是,她那雙清澈眼睛中的神韻卻更多地透露出了那個人的影子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