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天雄感到渾身有點發冷,想把被子扯過來躺下,目光朝從牀那頭溜到地毯上的被子探探,沒有動手去拉,集中精力抗拒着已經透過皮膚朝着骨頭逼近的寒冷,但還是打了一個冷顫。這一瞬間,任何重要的事情都顯得毫無意義了,他只在等待一縷能抵禦寒冷的溫暖……
陸小藝的苦口婆心正在逐步深入,“……你做事從來很穩健,這次是怎麼了?再過三五年,你就是這個家的中心了。中國的什麼能世襲?沒有。一切都得處心積慮謀劃。你四十一歲當副司長,如今又是黨的高層後備幹部人選,這些東西容易得到嗎?不容易呀……”
史天雄的思緒不知怎麼就遊弋到了他與陸小藝的夫妻關係最爲微妙脆弱的那個時段裏。一些早認爲遺忘了的細節,像一層沾着毒素、跳動着邪惡小精靈的一層層水泡,頃刻間就把整個腦海瀰漫了。從軍隊轉業到地方工作,說得出口的必然理由很多,但史天雄心裏清楚,讓他最終放棄將軍夢想的原因,很可能只是想結束對妻子不忠猜測帶來的痛徹入骨的折磨。十年前,史天雄從集團軍作戰處調到新成立的舟橋團任團長,一年半沒回北京探親。再見到妻子,他忽然間發現自己在夫妻生活方面,和陸小藝相比,已經有了初中生和研究生之間的差距了。開始的一段時間,他感到十分滿足,甚至成了小別勝新婚的忠實擁戴者。假期結束時,他突然間意識到他很可能把複雜的問題想簡單了。如果牀笫上的技術都可無師自通,世上就不可能出現《素女經》這一類書籍。回部隊的前夜,陸小藝沒有像從前一樣,創造出事後可以回味幾個月的纏綿,這一細節加重了他的疑惑。兩個月後,史天雄第一次以突然襲擊的方式,突然出現在陸小藝面前。那一夜,陸小藝根本沒有進入角色。冷戰開始了。陸小藝對丈夫提出的疑問沒做正面回答,只是說:“請相信我是愛你的,我當然很需要你能經常陪陪我。”海灣戰爭剛剛結束,史天雄下了脫軍裝的決心。那時,他已經意識到,中國軍隊在社會中真的不再有舉足輕重的中心地位了,一顆將星的重量已經無法讓他感到可以別無所求。八年過去了,生命的重量有多少可以引以爲豪壯的增加?這很可怕。更可怕的是,自己對婚姻的妥協,並沒有換來妻子的珍視。如果小藝心裏對自己還有一縷愛情,她怎麼能意識不到此時丈夫需要的只是掉在地板上的棉被?!史天雄有點憤怒了。
陸小藝仍在按自己的思路說着:“……中國的情況,你比我看得更深更透。紅太陽這種大企業,已經病入膏肓了,現在你應該想如何讓二哥體面地跳出火坑。你是四十幾歲的人了,哪大哪小你看不出來?以你的身份和咱們家的背景,誰能相信你到紅太陽的誠意?你就不怕別人說你這是以退爲進,搶在機構改革前伸手要官?……”
史天雄一句也聽不進去了,憤怒已經轉化爲悲哀了。這一瞬間,他腦子裏突然閃出了這樣一個念頭:我真的沒法離開這個家嗎?即便如此,他還是期待着陸小藝能發現他此時的寒冷,彎腰把被子拾起來,披在他的身上。他感到鼻子發癢,接着,打了一個響亮的噴嚏。
陸小藝仍在頭頭是道地分析着,“……陳東陽還算懂規矩,沒有公事公辦。等大哥回來,你把申請收回吧。收回了,這件事就過去了……”
史天雄帶着絕望的情緒跳下牀,拾起被子,重新躺下,然後關掉自己一邊的牀頭燈,說道:“不早了,睡吧。”陸小藝愣愣地看着史天雄,問道:“你還沒有表態呢!”史天雄翻了妻子一眼,假睡着說:“謝謝你的提醒!我知道該怎麼做,我已經四十多了。”
遠在西南的紅太陽電子集團公司總裁兼黨委書記陸承業,也在第一時間得到了史天雄要求到紅太陽任職的消息。陸小藝在電話裏警告說:“天雄這是在玩火。二哥,你必須阻止他。陸家只有一盤棋,一步走錯,可能全盤皆輸。天雄不能去,你也不能在紅太陽久待了。”
身處險境的陸承業盼一個得力助手已經盼了多年,盼得望眼欲穿、頭髮花白了。史天雄這個時候冒險要到紅太陽來,陸承業感到溫暖,至少,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關心他前途榮辱的兄弟。理智上,他又必須做一個反對派。紅太陽早不是十年前紅遍全國的知名大企業了,三年前它已經靠貸款給職工發工資了。以史天雄的能力,他能給紅太陽帶來奇蹟嗎?陸承業不敢想。如果紅太陽無法翻身,接收史天雄,等於把他的後半生給毀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