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歲那年冬天,廠長帶着民政局的幹部找到了她。民政局的幹部對她說:“金月蘭同志,你的祖父金西林上個月七號在臺中市病故了。老人去世前,留了一份遺囑。在這份遺囑裏,他特別註明爲你留下稅後二十萬人民幣的遺產。”金月蘭當即表示不要資本家的臭錢,她父親與反動舊家庭決裂的聲明在國民黨的《西平日報》上發表過,她與這個去世的資本家爺爺沒有任何關係,黨培養教育了多年,她有工資,有工作,不要這筆遺產。廠長說:“月蘭同志,接受這筆遺產,是一項政治任務。政府剛發表了《告臺灣同胞書》,葉劍英提出了和平統一祖國的九項主張。你接受這筆遺產,也算爲祖國統一大業作了貢獻。”金月蘭一聽這是組織決定,這纔在有關接受遺產的文件上籤了字。西平市孤兒院發生火災第三天,金月蘭就把這二十萬元捐了出去。時隔一二十年,金月蘭還是想不明白祖父爲什麼要爲她留下這二十萬遺產。是血緣的呼喚?是爲了顯示做祖父的公平?是對幺兒英年早逝的痛悼和追懷?抑或是耄耋老人用來表達比血還要濃的鄉愁?不管是爲什麼,祖父這一個念頭,徹底改變了她的人生道路。
另一個男人,就是她的前夫刁明生。這些年來,她很少想起這個只給她帶來無限傷痛的男人。這個世界上與她發生親密接觸的惟一的男人,以陰謀闖進她的生活,以背叛和謊言遠離她的生活,這樣劣跡斑斑的前夫,哪一個女人願意時常回憶和他一起生活的任何一個瞬間?如果不是女兒晶晶的存在,金月蘭肯定能夠把這十三年婚姻生活從記憶裏徹底抹去。
最後一個男人,就是史天雄。有很多年,金月蘭已經遺忘了這個男人的存在。這個讓她無話可說、一言難盡的男人,曾經被她詛咒過幾千遍。她知道,史天雄是無辜的,但她還是忍不住地想詛咒他,特別是她遭遇婚姻危機的那些年。今天曆經磨難終於可以平靜地看待歷史的金月蘭,理智地認爲,選擇刁明生做丈夫的決定,與史天雄毫無關係,至少沒有直接關係。可在當時,金月蘭必須把這筆賬記在史天雄頭上。一個就要做父親的魁梧英俊的男人,而且還是個剛剛爲國家立了大功的戰鬥英雄,爲什麼要向一個從來沒有談過戀愛的姑娘隱瞞這個重要身份長達兩個月零八天?難道你不清楚那個時代英雄的身份可以讓無數個浪漫而純真的少女想入非非、整夜難眠?一個有婦之夫,陪一個大姑娘過馬路,爲什麼要用手輕輕碰姑孃的肩膀和腰肢,嘴裏還不停地說“當心,當心”?你可以辯解這是男人的風度和教養的體現,可你想沒想過姑娘生長的環境和受的什麼教育?在孤兒院的幾年,少量的男孩只是成羣女孩嘲笑的對象。偌大的國棉六廠,男女比例是一比六十!同桌喫飯時,你爲什麼總給我一個人夾菜?僅僅是因爲我的胳膊不夠長嗎?這完全是徹頭徹尾的引誘,至少也是獻危險的殷勤!終於,這個姑娘愛上了你,你卻在某一天輕描淡寫地對這姑娘說:“作完巡迴報告,我就要當爸爸了,我希望是個兒子。”是你這個渾蛋一腳把初戀中的姑娘踢進了冰窟窿!是你讓這個姑娘失去了戀愛時必要和必需的聰明和理智,讓她根本沒想刁明生向她獻無數的殷勤,目的只是想把她變成一把向上爬的梯子!她在婚前就允許刁明生親她抱她,就是因爲她在你的部隊營區,看見你和你腆着大肚子的妻子,親密無間地躺在黃葉滿地的銀杏樹下,頭挨頭依在粗大的樹幹上曬那冷冬的夕陽。那一次,她去部隊的目的,是想讓你親她一口,然後就和刁明生確立正式的戀愛關係。那些年裏,金月蘭很難用平常心看待她和史天雄那段短暫的情感經歷。
金月蘭正在疑惑自己爲什麼又一次想起了史天雄,一個肥胖的中年女人神祕地閃進屋子,把門掩上了。金月蘭下意識地理着頭髮道:“冷不丁的,把我嚇一跳。什麼事?”女人壓低嗓音說道:“月蘭,外面來兩個找你的男人,一個比一個高,一個比一個帥,一個比一個結實。他們一人拿一份報紙,說要見你……”金月蘭撲哧一聲笑了起來,“李姐,又不是介紹對象,說他們高矮胖瘦幹什麼?他們是不是來應聘的?”李姐說:“你一天不成家,我就得操這份心。看着不像是來應聘的。他們說認識你,有十好幾年沒見你了。一口普通話,丁點椒鹽味都沒有,不像是西平人。”金月蘭狐疑地思想一會兒,“十來年沒見的熟人?想不起來是誰了。要是來應聘的有多好。李姐,麻煩你請他們進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