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生現在壓力暴增。
之前網上罵得飛起,輿論爆炸,他也根本不在意,因爲孟臺說得很清楚,天塌了有臺裏頂着,甚至孟臺還不嫌事大地瘋狂買熱搜,批了不少經費給夏總,要不現在直播間裏猛漲的熱度哪來的?
在事情可控的範圍內,嘉賓們搞什麼都無所謂,官方那邊已經派人過來了,本身節目錄制也是報備過的,哪怕嘉賓受點小傷、生個小病都無所謂,只要後面出了藍底白字的澄清,誰還敢逼逼?不要命啦?
但現在不一樣了。
嘉賓裏就算有犯罪分子,那也是他們跟官方合作想辦法控制的;突然冒出來兩個陌生人,而且一看都不是啥好鳥,真出了什麼事情還怎麼推到“合作抓嫌疑人”身上。
要死要死要死……
李文生額頭全是汗,但他還不能表現出來。
因爲他旁邊還蹲着一個梁超傑。
“哈哈,李導啊,這倆人是誰啊,節目組安排的嗎?”
好死不死的,梁超傑的嗅覺比較敏銳,還沒等李文生想明白怎麼辦,突然就發問了。
他還跟之前一樣蹲在李文生邊上。
剛剛李文生拿話把他嘴巴堵上,梁超傑倒是唾面自乾,也沒反駁,就老老實實蹲在那兒一邊不知道發消息給誰、一邊等着找機會。
這不,就讓他找到了。
李文生瞟了梁超傑一眼:
“怎麼,環星也打算自己做綜藝,來我這兒偷師來的?”
他的不耐實在過於明顯,裝都懶得裝了,一丁點面子也沒打算給。
梁超傑也不惱,笑呵呵的說:
“那不至於,我們環星就算要做綜藝,也不可能比得上川南臺的啊,您這水平普通人哪裏比得上。”
“主要是我看這個彈幕裏輿論風向有點不對,但我又很相信貴組的能力……這不管一管麼?”
李文生感覺自己一拳打到了棉花上。
他牙疼地看了梁超傑一眼。
媽的,到底是誰說這人是個暴躁老哥的?明明就是個名利場裏滾了八百遍的老油條!
梁超傑要是個沒腦子的,能把陸思源這麼個資源咖伺候好?
用嘴巴激肯定是沒用的了……
“不用管。”
李文生深吸一口氣,按住自己想把這人丟出帳篷的衝動,淡淡說:
“輿論方面臺裏有專門的部門負責,真要有什麼麻煩,臺裏的公關部會跟飛鳥平臺聯繫。”
“我們製作人就在臺裏,這個他最清楚了。”
“對了——說到這,我現在打算跟我們夏總打個電話聊聊這事,有節目組以外的人好像不大方便吧。”
對付老油條,送客茶不如直接趕人。
梁超傑也不以爲忤,笑着點點頭:
“行,我避嫌,我出去等着啊。”
“李導要是商量出什麼公關方案,記得跟我說一聲,雖然他們在山裏以爲咱們失聯了,但實際上失沒失的您心裏有數,我這兒手機正常可以用,環星也有公關部,人脈不少,您有需要直說,我們肯定幫。”
這他媽拿話點我呢?
短短兩句話,不僅罵了節目組騙嘉賓,還陰陽川南臺這邊的公關不如環星,以至於現在輿論情況這麼差?
好小子!
李文生磨了磨後槽牙,氣笑了:
“好啊,有需要我一定不跟環星客氣。”
“都是爲了節目好嘛。”
等梁超傑麻溜滾出去,李文生纔打開手機給夏流撥了個電話出去。
電話接通,那頭傳來了悠揚的……熱門dj舞曲。
李文生滿腦袋問號,剛想問的事情都暫時憋了回去,謹慎問:
“夏總,您被綁架了?”
夏流破口大罵:
“李文生你是不是有病!我被綁,誰綁我啊?那幫投資商還是那幫嘉賓的經紀公司和家裏人?”
李文生一時沒繃住:
“您也知道現在搞得有那麼多仇家了……”
“說正經的,夏總,您現在在哪呢,臺裏沒有哪個演播廳會放這個歌吧?”
哪怕隔着聽筒,他也能聽見對面的嘈雜音樂旋律。動感dj舞曲沒有錯,問題是這個舞曲是十幾年前的風格,連李文生自己這個中老年男子開車都不會聽,夏流比他年紀還小點,突然搞這出,可不讓人懷疑他被綁架了嗎!
夏流無語地嘆了口氣:
“是,我不在臺裏。”
“我這會兒在往你們那邊去的路上,司機說外面這天氣一點神都不能走,怕犯困,所以放這種吵吵嚷嚷的東西。孟臺也來了,不過沒跟我一輛車,估計就前後腳的事情。”
“怎麼了,有什麼事?”
李文生有點驚訝:
“您和孟臺都看是因爲直播裏那個事兒纔來的?”
夏流比他更驚訝:
“什麼事,又出事了?!”
電話裏忽然安靜下來。
李文生尷尬地笑了兩下,忽然意識到,夏流既然現在在過來的車上,現在這個天氣信號不好簡直太正常了,打打電話可能還行,要實時看直播估計有點麻煩。嘉賓那邊用的是都是衛星通訊,所以傳到飛鳥平臺沒有問題,而帳篷裏要是沒有專業設備估計也是卡得跟卡戴珊一樣。
他沒看直播纔是正常的,而且場外干擾那麼多,他處理剛纔說起來的那幫人都處理不過來,多半是沒工夫一直盯着直播間情況。
李文生訕笑着說:
“是……是有那麼點問題。”
他本以爲夏總和孟臺是知道了剛剛發生的事情纔會接連趕來,沒想到對方還壓根沒聽說,反倒是自己先把事捅出去了。不過這也就是先捱罵後捱罵的區別,總歸都是要被噴的,不如自首。
心裏打定主意,李文生非常光棍地把那兩個陌生男人出現在直播間裏的事說了,而且還是竹筒倒豆子一點不落那種。
聽完之後,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久。
夏流沉重的呼吸鎮得李文生不敢吭聲。
不知過了多久。
夏流欲哭無淚的聲音響起:
“你們事先是真沒做清場?”
李文生也一腦門官司:
“做了啊!我發誓,真做了!”
“當時我們從長山之眼那邊趕過來之前,雲山村這邊還有不少人留着,因爲戀星小屋那邊有機器設備之類的需要人盯着,以防萬一還留了冗餘的,所以人手夠。”
“我在決定了這方案之後,就叫留守的這部分工作人員找雲山村村民們帶路,去把蒼雲山路線搞清楚了,找了四條合適的小路,打算讓四組嘉賓前後腳抵達山洞,讓他們在那邊對上,最好是讓韓非跟陸思源直接當面打起來,又有熱度,又能爲以後澄清做準備。”
“爲了效率,我還撥了款,讓他們把村裏的青壯年都花錢請過來幫忙,有當地人在,山裏要是有什麼閒雜人等也好勸退……”
“誰能想到這山裏魑魅魍魎那麼多啊!”
省道上,一輛飛馳的商務車裏。
夏流狠狠抹了把臉,恨不得把自己臉上的皮給抹一層下來。
這事兒要是再報上去,他真覺着已經沒臉去見孟臺了。
“還有別的事情嗎,沒有的話,我現在給孟臺打電話彙報一下,看看怎麼辦。”
聞言,李文生趕緊補充了一句:
“哦哦哦,還有一個,陸思源和韓非的經紀人,就那個環星娛樂的梁超傑,昨天晚上他跑來了雲山村,被我罵了一頓,還以爲他老實滾了,結果今天嘉賓被困在山裏之後他又跑到我們這裏來,看起來是想把陸思源給摘出來,您看這……”
他還以爲夏總會再小發一下雷霆,畢竟事情一茬接一茬,換了哪個領導來都頂不住。李文生還沒有直面孟臺呢都已經慌成這樣了,夏流可是直接跟孟臺對接彙報,這壓力不止是翻倍那麼簡單。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這次夏流沒有發火。
他很平靜地嗯了一聲,說:
“我知道了,環星之前已經嘗試跟臺裏交涉,孟臺給頂回去了,不過我們都沒想到這個梁超傑心眼子這麼多,昨天晚上還沒鬧出什麼動靜的時候就跑來了,他挺敏銳的。”
“等會兒我會把這兩件事一起彙報上去,你原地待命吧,等我消息,實在打發不走他就讓他呆那,我和孟臺很快就到。”
“就這樣,掛了。”
嘟嘟嘟。
電話掛斷,只留下帳篷裏滿臉匪夷所思的李文生盯着屏幕發呆。
他撓了撓本來就沒多少頭髮的頭:
“夏總轉性了……脾氣怎麼這麼好?”
…………
同樣在路上。
孟雲達閉目養神了沒多久,手機再度響起。
他拿起來看了看,屏幕上的來電顯示赫然寫着祝成標。
手頓了頓,孟雲達接通電話,聲音驟然熱情了幾分。
“老祝,怎麼了,是不是調查有什麼進展?還是說需要我配合什麼,你說!”
祝成標的聲音透着前所未有的嚴肅,低沉沉地從聽筒裏傳來。
“老孟啊,你們這節目組是不是有點太邪門了?”
“本來我們以爲有問題的只有兩三個,結果現在看起來,藏着事的嘉賓怕是要過半了啊。”
孟雲達愣了好一陣子,追問:
“不是,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我剛給你整理資料發過去的時候,把所有人的都看了一遍,不就是鍾嘯雲和陸思源有點問題嗎?”
“我話說前頭啊,雖然我不知道伱們到底在查什麼案子,但就我自己在這行裏那麼多年,妖魔鬼怪還是能看出來不對勁的。”
“鍾嘯雲,除了今天節目上爆料出來他隱婚生子、gay騙婚之外,還有一個你們應該有察覺到,就是他背後的資本在利用他、以及跟他一樣的很多人拍劇來做一些……嗯,非法資產方面的事情。這我沒證據,你也別問我多的,我就只能提供個方向。”
“還有就是陸思源,他跟鍾嘯雲一樣背後有很強力的資本支持,但我目前不清楚到底是誰,也不知道他究竟有什麼問題,只能說,資本不是傻子,陸思源的商業價值根本無法與他得到的資源相匹配,所以他一定私下裏有在做點別的事情,用以置換。”
“除此之外,這節目裏有兩個人相當乾淨,一個是韓非,一個是祁清漪。”
“我也不怕告訴你,祁清漪是天問集團的小公主,她父親是天問現任的COO祁爲良,她爺爺就是天問的董事長,履歷乾淨清晰,大部分時間都在學校、旅遊、貴族運動裏度過,沒有理由也沒有必要參與什麼違法犯罪的事情,那種錢,別說她看不上,她家裏也不可能讓她沾手。”
“至於韓非……他唯一的問題是過於清高,圈子裏的潛規則他一個都不願意碰,所以纔會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公司打壓,我問過下屬,韓非被打壓還有一個原因是有大佬想潛他,但他不肯,後面跟公司鬧翻了纔會黑料滿天飛,是有兩幫人都想往死裏整他。”
“如果拋開韓非和祁清漪這倆乾淨的,以及鍾嘯雲和陸思源這倆一看就沾點什麼的,這不還有四個嗎?”
“老祝,你可別告訴我剩下來的那四個人也有問題啊!”
祝成標聽完他的話,沉默了很久,忽然嗤笑了一聲。
他說的有點牛頭不對馬嘴:
“韓非被娛樂圈裏的人整,是有人想潛規則他?”
“這事靠譜嗎?”
“你知不知道是誰在背後搞事情?”
孟雲達都被他給問得有點發蒙,不知道祝成標爲什麼突然問起了韓非的事情。
他看過節目組設定的劇本,知道韓非的情況,加上自己本身人脈廣,有些事情就算不知道具體人物,多多少少也知道得比普通藝人多。這些事情不可能寫進資料,祝成標只能問他。
默然片刻,孟雲達放棄追問究竟,只實話實說:
“我先說清楚,這個我只是在飯局上聽過一耳朵,具體是誰我沒有問過,也不保真,你聽個樂子就是。”
祝成標嗯了一聲,沒有說別的,顯然是示意他有什麼說什麼。
孟雲達回憶着,開口道:
“之前韓非出道的那個選秀節目,是我們臺裏辦的,我不直接負責這個節目,所以在節目過程中沒過問太多,只是總體把控。”
“不過,最後節目結束的時候韓非是c位出道,再不關注我也看過。”
“陸思源跟他是一起出道的隊友,但很明顯他倆的資源不對等。臺裏只負責節目,成團出道之後的業務資源是由環星娛樂負責,也就是韓非和陸思源他們倆的公司,所以,事實上節目結束他們就跟川南臺沒關係了。”
“陸思源是空降到環星,練習沒多久就參加了節目,實力很一般,靠他自己家裏的人脈纔給捧上來,但在節目裏以及剛出道的時候,他的資源遠不如韓非,這很正常,韓非是c,人氣高、商業價值高,不給他資源給誰?可到了成團後期,韓非資源量級突然慢慢下滑,他的資源有三分之一甚至一半都轉移到了陸思源身上。”
“我聽到的說法是,有一位大佬本來是想捧韓非,在節目錄制中就悄悄砸了資源,結果出道了那人覺得時機成熟想下手,韓非到那時才知道這件事,一點面子都沒給當場拒絕,搞得人家很下不來臺。”
“正好陸思源比他會來事,在那人接觸韓非的飯局失敗後,他順杆子爬上了牀,主動獻身,並且表示自己是韓非隊友,可以幫忙拿下他。”
“這裏頭具體還有什麼資源置換、彎彎繞繞,我就沒問那麼多了。總之,最後的結果就是陸思源靠着海量資源砸到飛昇,韓非慢慢flop了,噢,就是糊了的意思。”
“當然,他粉絲體量大,沒那麼容易一下崩塌,所以還是當了好一陣子頂流。雖然他得罪了人,但好歹是棵搖錢樹,環星該怎麼樣就怎麼樣,直到韓非表示不續約要退圈,環星才發狠了要整他。”
“究竟是因爲韓非要退圈,環星想榨乾最後一波錢,還是因爲有人示意,這不好說。”
“近兩年來韓非的精神狀況非常不好,聽說在持續治療,不知道是什麼問題,總之,節目組之前還試圖用他的精神問題做文章,這事我也是後面才知道,已經罵過了,是有人收了錢自作主張提了這個建議,但是……唉。”
他嘆了口氣:
“我知道你聽了這種事情肯定覺得噁心,但娛樂圈就是這樣,熱度就是錢,錢就是一切,絕大部分藝人爲了熱度可以臉都不要,像韓非那種人纔是稀有物種。”
“說實話,他不只是不適合這個節目,我覺得他根本就不適合娛樂圈。”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市局辦公室裏。
祝成標將手機開着外放擺在桌子上,整個辦公室裏的人都聽到了對話的全過程。
衆人都有些沉默,尤其是祝成標和秦凱。
他們倆面上倒是沒什麼表情,只是拳頭攥得死緊,好像下一秒就要把手機錘爛似的。
半晌。
“行,我知道了,現在找你是有別的事。”
祝成標吐出一口濁氣,冷聲說:
“現在出現在直播節目裏的那兩個人,我們通過系統進行了人臉匹配,他們倆是官方有記錄的A級通緝犯,在逃半年,手裏有至少三條人命。”
“我們已經派人過去了,你通知一下節目組,做好配合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