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匆匆結束通話之後，梁超傑點開了聯繫人列表裏劉雙城的名字，做了好幾分鐘的思想準備後，才終於下定決心撥通這個電話。
但很可惜，電話撥過去之後，聽筒裏一直反覆提示“對方正在通話中”，梁超傑一直等到自動掛斷都沒等來劉雙城接通。
梁超傑趕緊發消息給孟雲達說明情況，後者秒回——
【他多半已經在安排水軍或者溝通方案了。打，一直打，打到他接電話爲止，怎麼討好他讓他不生氣，你應該懂的。先穩住，一定要儘快拿到他的方案或者思路！】
這任務還是很有挑戰性的。
劉雙城這個人，哪怕梁超傑從前基本沒正面遇上過幾次，可僅就這幾天的接觸看來，他已經大致知道對方是個什麼尿性了。
一個很純正的、傳統意義上的資本家，早些年該被吊路燈上的那種人。
別看劉雙城現在如此費盡心思地要撈陸思源，可實際上，這裏頭哪怕能有百分之一的人情成分在，梁超傑都覺得可能是自己算多了。跟劉雙城談人情，還不如讓陸思源憑本事考研，相比起來後者肯定更好辦。
所以……
梁超傑如今要在劉雙城辦正經事的時候橫插一腳，瘋狂奪命連環call，這挑戰不是一點半點的大。
完全是在挑戰對方的耐心和脾氣啊。
他搓搓臉，尤嫌不夠，轉身又去洗手間裏用涼水給自己衝了個腦袋，才覺得徹底冷靜下來。
然後梁超傑就開始了奪命連環call。
手機放在桌上，一秒都不停，自動掛斷了又接着秒打，終於，在打到第五個電話的時候，對面總算接通。
劉雙城滿含怒火的聲音從揚聲器裏傳出：
“你最好是真的有要緊事，否則，以後你就不用在這圈子裏混了。”
梁超傑趕緊點頭哈腰，即便對方根本無法從聽筒裏聽出他現在的動作，可這諂媚的態度他必須做到位，就跟演戲似的，他得全身心代入狗腿子角色，才能演好這一齣戲。
他低聲說：
“實在是抱歉啊劉董，我知道您現在很忙，但我確實也是有正經事情急着跟您講。廢話我也不多說了，其實，我剛纔是突然想到了韓非的黑料，只要在網上帶帶節奏肯定能讓他翻不了身的那種！”
聽到這話，劉雙城怒氣頓消，情緒一下子都不連貫了。
劉雙城跟便宜外甥趙明濤不同。只要手下人對他有用，他就一點也不吝嗇釋放善意，尤其是在手下人給自己出謀劃策的時候，這謀劃似乎還非常有用，他就更不可能再發脾氣。
於是，他咳嗽兩聲，聲音明顯緩和下來，說：
“噢，剛纔我這裏確實是在處理很重要的工作問題，所以有點煩。既然你這裏是有正經事，那你說說看，是什麼黑料可以讓他在網上翻不了身？”
梁超傑按着之前孟雲達的思路，斟酌着慢慢說：
“其實這黑料，您也是知道的，不是什麼祕密，網上很多人都知道。”
“也就是，韓非有精神病這件事。”
“他曝出有病的時機很巧妙，觀衆和網友的注意力都被其他人的黑料吸引過去了，而韓非這個病放在這裏面，反倒是最不顯眼的那一個，加上他並沒有對除了陸思源之外的人發瘋，大家也就並不在意這些。”
“甚至就因爲他只對陸思源發瘋，在如今小源風評急轉直下的時候，網友們只會狂歡玩梗，會覺得有這麼一個精神病人整治資源咖和爆雷咖簡直太好了，所以這一點目前看來並不算是黑料。”
劉雙城若有所思地唔了一聲，聲音有些悶，應該是正用手捂着嘴思考。
梁超傑也很有眼力見，聽他發出動靜就立馬停住了話頭，等待領導發表高見。
果然。
沒過多久，劉雙城似乎是思路清晰了許多，一邊整理消化，一邊說：
“目前來看不算是黑料……那就是有操作空間的意思。”
“你這個角度倒是很新啊。”
“之前我還沒看出來，不過現在想想，你能在環星同時接手韓非和陸思源的經紀約，也是有水平有本事的，只不過環星那邊沒怎麼栽培你，搞得有些沒用武之地了。”
“這公關營銷的思路就很不錯！以後等這風頭過了，你乾脆就到無雙這邊的公關部門工作吧，我給你個總監的職位，這一次就當作是給你的實習項目，操作得好，後面也能更服衆。”
“其實剛纔我一直在打電話，就是在跟無雙的公關溝通，他們現在還沒提出什麼有建設性的方案意見。”
“現在這角度是你提的，那你應該有個大致想法，來，說說看，要是思路不錯，我就定下來讓那邊照做，當做提前給你立威！”
梁超傑當時心裏就跑過去上千匹草泥馬。
你奶奶個熊的，說得倒是好聽，這餅畫得一個比一個大。人家敢畫沒關係，可他要是真敢把這餅啃了，怕不是要直接被毒死！
劉雙城以爲他不知道無雙內部的架構和情況嗎？
以前陸思源閒着沒事早就跟他八卦過不知道多少次了！
在無雙影視內部，公關部在市場營銷部底下，即便他真的做了公關部總監，那等着自己的頂頭上司就是趙明濤。而趙明濤對下屬是個什麼德行……就算梁超傑沒在他手底下做過事，難道還沒聽說過？
更何況日子難過都是小事，最重要的是，在無雙做公關，需要管的還不僅僅是無雙的藝人，像陸思源這種經紀約在環星、實際上卻在爲無雙辦事的人，公關部全都得管，這件事沒人比梁超傑更清楚。
豈止是牛馬，豈止是一個慘字可言！
退一萬步說，就算這真是個油水多又輕鬆的崗位，劉雙城難道真的會隨隨便便就讓他去嗎？別開玩笑了，人家只是找個餅吊着讓你聞一聞香味而已，如果當真，那不禮貌的就是梁超傑了。
梁超傑呵呵笑着，語氣諂媚。
“這個……我聽您安排就是，本來我替您辦事就已經很榮幸了，也沒奢求什麼多的。”
他先是打了個哈哈，把這餅略過，然後趕緊開始說主題：
“其實我覺得吧，韓非這個事兒很好操作的。”
“首先，他有精神病，大家都知道；其次，他當着鏡頭毆打過陸思源，觀衆們也都看見了，甚至有很多人錄屏發到了短視頻平臺上；最後，這事沒發酵，只是因爲其他吸引熱度的事情太多，分流了，但並不意味着這事沒問題。”
“假如哈，我說假如，咱們編造一些韓非以前因爲精神病發作而影響劇組和其他藝人工作的料，少說一點，通稿裏搞得隱晦一點，讓大家自己去猜，中間再加上一些關鍵詞暗示提醒，這樣是不是可信度會更高？”
劉雙城聽得整個人都興奮精神起來了，但他還沒失去理智。
他興致勃勃道：
“這我知道，造謠的時候七分真三分假，甚至九分真一分假，全靠話術引導加水軍控評，讓他們自己去猜，人只信自己猜到的事情。”
“不過樑超傑，我之前問你韓非黑料的時候，你咋沒想到這個，現在又突然想起來了？”
“我不是懷疑你的意思啊，只是隨便聊聊。”
梁超傑要是信了他這所謂隨便聊聊的鬼話，那他纔是真傻逼。
顯然，劉雙城現在還是對他有所防備，但好在梁超傑早就準備好了說辭，不慌不忙地解釋：
“我之前沒想起來這事，主要是因爲跟您第一次合作，對您的實力還有點認知不足。”
“要想把我剛纔提出來的方案做到完美，可不是隨隨便便哪個導演藝人都能做到的，但我這不是以前只跟這種階層的人合作過麼，唉，也怪我，這認知決定上限了。”
“當時我雖然也想到這件事了，但我總覺着，要把這上上下下的關係都給打通實在是很困難。就比如說，要聯繫上韓非過往拍過戲的劇組人員，讓他們出面作證說韓非精神不正常，在劇組發瘋耍大牌，一個兩個的都還好說，可要是十個八個呢？”
“劇組人員流動性那麼大，一個劇組都等不到播出，能互相聯繫上的人就只剩下十分之一了，播出之後更是隻有相當少的一部分人纔會保持聯繫。想薅那麼多人出來，還要讓他們冒風險說謊，這實在是很難辦到。”
“但您不一樣啊！”
“您是無雙影視的董事長，在影視行業這一塊是實至名歸無人質疑的領頭羊，您一個電話過去，都不用多說，他們就巴巴地貼上來幫忙，其他人誰有這實力啊。”
“唉，劉董，說實話，我覺得跟着您做事，對我也是一個很強的提升……”
正事說完，梁超傑已經完全入戲，沉浸式地當上了劉雙城的狗腿子，緊接着立刻就開始技巧嫺熟地拍起了馬屁。
然而劉雙城這輩子聽過的馬屁比梁超傑喫過的鹽還多，耳朵都快起繭子了，現在這關頭哪還有心思等着戴高帽？
梁超傑聽到對面隱約有震動聲，似乎是有人給劉雙城發了消息，隨即劉雙城咳嗽幾下，直接打斷了後續那堆沒營養的廢話。
“那個，意思我聽明白了，你舉這個例子，方案思路也清晰了不少。”
劉雙城頓了頓，說：
“就在剛剛，公關那邊給了我一個方案，思路也有點類似你剛纔說的那個，不過略有偏差，我跟你說說，你也參考參考。”
“他們提出的建議同樣是從韓非精神病這一塊入手，不過，是打算大力人肉韓非的家庭背景，也就是俗稱的開盒、開戶口，找找看他們家裏人有沒有什麼犯罪史，最好是暴力方面的，有當然好，沒有的話也不影響後續操作，只是這樣更有說服力，五服之內都算，翻個底朝天。”
“噢，還要加上韓非的病歷啊、服藥史啊、醫生那邊的存檔之類的，只挑壞的和有傾向性的發出來。”
“如果這些都能找到的話，就以韓非曾經的鄰居/朋友/同學身份，往外擴散這個瓜。在發酵期間，先用韓非以往劇組霸凌、在學校裏當混混的假料混進去，要是有人幫韓非澄清，那就再放上這些可以找到證據的東西反駁，從而將所有真假黑料的印象都加深。”
“現在韓非本人正在錄節目，他的經紀人又是你，應該沒人能幫他澄清，我覺得這方案有點太謹慎了，佈局大得有些沒必要，同時很浪費時間，倒不如你剛纔說的那種簡單粗暴。”
“你的看法呢？”
梁超傑一個激靈，出了滿背的白毛汗。
這個公關的套路聽起來簡直不要太熟悉了。
正常情況下，這種路數一般是用來洗白黑料的。比如有些明星被暗傳因爲某某事情塌房，但還沒有確實證據傳出，那麼水軍下場洗白的時候就會一不做二不休，曝出相當數量的假料，等熱度漲到一個合適的位置，再一股腦澄清所有黑料。
有些有證據，有的沒證據，但只要洗白時能夠提供一半以上的證據，就足以說服網友，讓大家相信曝光的所有黑料都是對家潑髒水、都是謠言。
這就是利用人的心理作用。
而如今，無雙那邊的公關方案是反其道而行之，先將韓非使用暴力、性格不穩定的假料彙總廣而告之，等網友們出來打假時，適時放出真實證據，用以佐證前面那些料都是真的。
這根本沒辦法洗。
即便梁超傑這個經紀人清楚韓非什麼都沒做過，可是沒做過的事情，要怎麼拿出證據呢？
對方已經把思想鋼印打下來了，等網友心中的天秤有了傾向，那就根本沒有澄清的餘地了。
要知道，因爲前面有無數傻逼藝人破壞了“律師函”“起訴誹謗”“報警”這些行爲的可信度，所以就算韓非立即做出這些反應試圖澄清也沒用。
幸好……
幸好孟雲達牛逼，提前預判，才能爭取到這個讓劉雙城信任自己的無敵幀。
“劉董，這確實太浪費時間了，蒐集證據也是要費勁的，您現在這麼着急……方案雖好，但也要看具體情況。”
梁超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沒有一點異樣，繼續諂媚：
“我覺得這事可以打個先手，畢竟那節目明天就結束本期錄製了，要是等韓非本人澄清，事情就不太好辦了，還是抓緊時間比較好。”
“退一萬步說，公關部也完全可以在這期間同時蒐集他們想找的證據，當做planB，如果此路不通就再用那個方案嘛！”
“這樣，豈不是兩全其美？”
劉雙城讚許道：
“有道理，就這麼辦！我現在就跟他們說，先掛了，等會兒我跟公關那邊溝通好了再聯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