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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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驢車緩緩行進,悠悠晃晃地耗費了一炷香的時間方纔抵達鄒宅。

鄒恆的怒氣已有所平息。

鄒家人色厲內荏,雖在小便宜上得心應手,但這一家人有個通病:膽子不大,僅敢對內施展拳腳,面對強者則卑躬屈膝,諂媚之態無人能及。

可聽那兩個侍女的言辭,鄒父竟然率領全家前往司大將軍府,甚至一口氣又提了那麼多無理要求?

鄒家人只是不要臉,又不是沒腦子。

鄒恆後知後覺,發現此事透着蹊蹺。

她稍作沉吟,才緩緩邁進了鄒宅的大門。

陳舊的庭院經過精心修葺,增添了幾分古色古香的韻味。東廂房長久未啓,直至傍晚,太陽西沉,與正房的燈火通明相比,此處更顯冷清。

鄒恆步履緩慢,經過正房的屋檐下時,透過窗欞的縫隙,偷聽鄒家人的閒聊。

鄒父攆着手裏的翠綠珠子,滿是感慨:“你們的娘沒福氣,若是活到現在,只是摸摸這些寶貝,也算不枉此生了。”

鄒恆順着他的目光所視,落在不遠處的紅木箱上,箱子敞開,裏面竟是些皮毛綢緞,金銀玉器。

鄒家兩個郎君一人手裏套着珍珠項鍊;一人套着翡翠玉鐲,臉上滿意糜足;鄒遠看在眼裏,不動聲色,燈火將她的眼睛照應出精光。

鄒恆太瞭解她的心思,不過是趁着鄒家人不注意,打譜將這些東西換成銀兩。

聞悉鄒父的話,鄒遠微微眯眼:“我說爹你也別高興的太早了,司家郎君話說的是好聽,可那澱綏鎮咱又沒去過,屆時山高水遠的,咱們一家人回來一趟都費勁。”

鄒曉剛瞥她一眼:“二姐你就別小人之心了,司家郎君那是誰?咱未來的姐夫!往後就是一家人,他騙咱們作甚?他若真騙咱們,爲什麼還要給咱這些寶貝?何況又沒讓咱現在走,大姐婚期不是還有一個多月嗎?你鼻子下那張嘴是擺設?人家都不怕咱去打探,你還在這猜忌個沒完。”

鄒曉強附和:“就是,我覺得大姐夫那話說的沒錯,與其在京城做鳳尾,不如在地方州郡做雞頭!到時候,爹將司家在澱綏鎮的店鋪都接在手裏,那爹爹可就是澱綏鎮的第一首富、員外老爺了?只要手裏有銀子,豈不是日日喫香喝辣的。”

鄒遠哼道:“就算爹爹有錢了,和你們兩個賠錢貨有什麼關係?”

鄒曉強臉色一變,正要發怒,被鄒曉剛一把摁住:“二姐這話都的就不對了,爹還沒死呢,你就急着當家了?”

“你!”鄒遠被懟的面色生寒,見鄒父面露不悅,才道:“你們遲早不還是要嫁人?說到這我倒想問問了,不是說好讓司將軍給你們找婦家嗎?怎麼一聽要搬去澱綏鎮,婚事也不顧了?”

鄒曉強白她一眼:“爹爹都要成員外老爺了,我還嫁什麼人啊?何況咱家只是司將軍的姻親,就算憑藉司將軍的威名尋了門好親事,屆時我不還是要伺候公爹?若遇到好相與的到罷了,萬一遇到難纏的,和咱爹一樣被趕出家門,再拖帶幾個小的,那我下輩子還活不活了?”

鄒父聞言眸色一寒,似又想起了那段不堪往事。

鄒家原也是個大門戶,鄒母在家中排行老三,可自從鄒母死後,三房在鄒家就沒了半點地位,最後竟直接被逐出了鄒家。

猶記得那年冬天,他孤苦無依的行走在長街,懷裏抱得,雙腿纏的,皆是嚎啕大哭的兒女。若非老大早慧,尋了牙行買了處宅子,他們一家,恐是要凍死在那個冬天了!

遂,鄒父道:“我的兒不想嫁就不嫁,不受那個窩囊氣,爹養你們!”

兩個郎君聞言齊齊衝進鄒父懷裏撒嬌:“爹爹最好了。”

氣的鄒遠差點沒掀桌子:“爹你糊塗了,哪裏有郎君不嫁人的?”

鄒曉剛道:“那就不勞二姐操心了,大不了我們招上門贅婦,還方便我們孝敬爹呢。”

鄒曉強也道:“把爹留給二姐我們也確實不放心,萬一你再找個潑辣的夫婿,欺負爹怎麼辦?我們必須要在身邊守着。”

鄒遠這次拍案而起:“如果不是我想到這招,你們能得到這些寶貝?兩個賠錢貨,養你們幾年就罷了,你們還恬不知恥的妄想招上門贅婦,做你們的春秋大夢。”

“你才賠錢貨呢!賭錢欠債被人堵在家門口打掉兩顆牙,跪着求我們救你的是誰啊?不得已賣了房子,害得我們一家人窩在這破宅子裏。你還有臉說我們?”

“那又怎麼樣?這個家有我鄒遠一天,就輪不到你們兩個賠錢貨當家做主!”

“……”

戰火一點即燃,根本不需要鄒恆插手,鄒家就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鄒恆:“……”

鄒恆摸摸鼻子,果然惡人還得惡人磨,她就不進去摻和了,於是轉身默默地離開了鄒宅。

去往義莊的途中有家麪館,並不起眼,但門口掛着的紅燈籠在夜色中顯得格外醒目。

她推門而入,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點了一碗招牌面。

不久,湯麪上桌,湯色乳白,味道誘人。一口下去,面又細又勁道,牛骨與雞骨熬製而成的骨湯制更是濃郁鮮美,慰藉腸胃,最好不過。

彼時,店內有人提及東市井浮屍案,鄒恆留心聽着,不乏有陰謀論者,但也有人分析的很有條理在,只是說着說着,就開始天馬行空了。

聽着倒也有趣,只是時辰太晚了,只得起身離去。

看守義莊的婆子姓朱,喜抽旱菸喝烈酒,見來人是鄒恆,屁股都沒抬:“錄事這麼晚了還不休息?”

義莊的燈光昏暗,看守處點着一盞燈,屍棺房外則是點了兩束火把,燈火一跳一跳的,將她本就發黑的面色,襯的有些詭異。

鄒恆不太喜歡這個地方,掏出一貫錢遞給她:“從第三具屍體上扯塊佈下來,塞到破舊的小車裏,然後將車扔到東市主街上。”

鳳國民間貨幣分四種,文錢、兩錢、貫錢和銅錢。

其中十文錢等於一兩錢;十兩錢等於一貫錢;十貫錢等於一銅錢。

在有錢人眼裏,都是銅錢。因爲銅錢以上就是銀塊。

鄒恆用鳳國的購買力與現代的紙幣進行度量過,一文錢差不多摺合兩塊人民幣,一貫錢差不多就是兩百塊。

鄒恆的年俸約爲十五銅,摺合下來一個月就是一銅多一些,而朱婆子這種下九流,每個月收入三四貫錢便很了不起了。

鄒恆以爲給她一貫錢,已屬良心價。

朱婆子一聽便知鄒恆打的什麼主意,於是掂了掂手裏的銅錢冷笑:“若被街使捉到,這點錢都不夠喝酒壓驚的。”

朱婆子雖是看守義莊的,可也都是爲朝廷辦事,有公案文書託底,即便被禁軍衛抓到,最差情況就是關禁衛牢兩天,小懲大誡。

鄒恆想了想,又填了二兩錢給她:“整日喝的醉醺醺的,我都沒擔心你會喝酒誤事呢。”

朱婆子這才滿意的揣進懷裏,起身就奔着屍棺房走:“不就是拉街使下水,和你們一塊查案嗎?放心好了,這活我熟。”

鄒恆轉身就走,兩步後突然愣在原地,她熟是什麼意思?常幹?於是回頭問:“不是?禁軍衛也用這損招嗎?”

朱婆子嘖了一聲:“這怎麼能叫損招?這案子禁軍衛幫幫大理寺;下個案子大理寺幫幫禁軍衛,都是爲了京城治安,損啥,和諧着嘞~”

鄒恆:“……”

她自認缺德之舉,結果他人眼中再正常不過。

果然,她還是太保守了。

翌日,黎舒平怒誇她是個人才,鄒恆只是呵呵一笑。

人才啥呀,這招人家都用爛了。先算算自己白乾了多少活吧!

街使長齊毓,端看是個憨厚的性子,對於黎舒平的指派毫無怨言,很乾脆的將任務下發下去。

待人走遠,黎舒平又是一臉感慨:“我待他人以砒霜,他人卻還我蜜糖,太卑鄙了,我們太卑鄙了。”

鄒恆默默從懷裏掏出個酥餅給她:“大人餓了吧,芝麻餡的,可甜了,比蜜糖還甜。”

黎舒平轉頭看她,又是一臉感慨:“我就不喫了,你這芝麻餡有沙子,硌牙。”

鄒恆:“……”

她啥意思?

有了禁軍衛的介入,效率果斷提升。

當日午後,第三位死者的身份線索終於浮出水面:死者名爲何如霜,籍貫源安郡,半個月前赴京城探詢皮毛貿易銷路,自此便音信杳無。家人是前日趕至東市,沒頭蒼蠅似得打聽了一路。還是禁軍衛得知消息,在客棧尋到了其父與其夫。帶去義莊,認出了死者的衣物。

黎舒平詢問:“怎麼沒想着報官?”

“不甚明瞭。”齊毓沉吟片刻,答道:“他們似乎仍心存僥倖,以爲死者只是偶然穿上了何如霜的衣物。”

面對親人的突然離世,家屬難以接受也在情理之中。況且,第三具屍體已出現腐敗跡象,若非膽大之人,不敢細看,誤認也在所難免。

“他們現在何處?”

“已被禁軍衛收留。”

黎舒平恭敬行禮,表達謝意後,與齊毓一同前往。

消息是由湛麗文傳達給鄒恆的,彼時她正忙碌的整理着當日呈遞的文書。得聞此事,她不禁評論道:“馬上立夏了,這何娘子入京過問皮毛生意,怕不是腦子不好?”

京城夏季雨水頻繁,若皮毛未能妥善保管,極易生蟲發黴,日常還需安排人手晾曬打理,無疑增加了額外開支。哪家商賈會做這種賠本買賣?

湛麗文眨了眨眼:“確實如此。”

鄒恆將整理完畢的文書交給小吏,起身笑道:“今日事已畢,我準備去看看,娘子可願同行啊?”

湛麗文急忙搖頭:“我尚有其他事務,下次吧。”

鄒恆有點遺憾:“那好吧。”

走出寺門時,一眼看到街邊久候的馬車。

夕陽的餘暉如同金色綢緞般鋪灑在大地上,光影柔和,溫暖和煦。

司清嶽斜倚在馬車上,雙腿自然垂落,悠閒地來回搖晃。夕陽直照,使他有些睜不開眼,但他依然直面陽光,嘴角微微上揚,姿態閒適而悠然。

鄒恆步伐輕緩,走到他面前時,伸手遮住了夕陽的光輝。

男子似乎有所察覺,睜開眼睛,看到來人,嘴角的笑意更加明顯:“姐姐。”他輕盈地跳下馬車,站在她面前:“我餓了,我們去喫燉排骨吧。”

鄒恆收回手,凝視他問道:“他們去司府鬧事,爲何不告訴我?”

司清嶽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她話中之意,隨口道:“又不是什麼緊要的事,何況我已安頓好了,與你說了,豈不是徒增不悅?”

鄒恆嘴角勾起一抹難以名狀的笑意,不知是自嘲還是無奈:“你將他們安置在澱綏鎮並加以監管,但他們自有手段逃回京城,此事上你不必抱有僥倖,他們終會得逞,屆時必將鬧得雞犬不寧,將軍府也難以倖免,到那時,你將如何應對?”

司清嶽聞言,不禁一愣。

鄒恆繼續說道:“我倒是有一法,可以一勞永逸。”

司清嶽眼中閃過一絲光芒:“怎麼做?”

鄒恆平靜地回答:“你我解除婚約。”

司清嶽眉頭微蹙,語氣堅定:“我不同意!”

“司清嶽!”鄒恆凝着他,聲音中帶着一絲嚴厲,“我寧願用一生的時間與他們糾纏周旋,也不願看到別人因我而受牽連,陷入這個糞坑。”

她話語一頓,語氣變得莊重:“你若想找好拿捏的妻主,人選數不勝數,我實非良配。”

司清嶽眼眶微紅道:“若我執意選你,你待何如?”

鄒恆見他神色有異,稍微有些不知所措,她不理解,甚至有些莫名其妙。

可猶豫想了片刻,還是無奈說道:“那就只能打斷他們的腿了。”

司清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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