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五月十五, 吉日良辰,適宜締結連理。
鄒宅賓客盈門,直至夜幕低垂, 月色朦朧, 人羣依舊絡繹不絕。
新郎已在洞房中靜候佳音,而新娘仍流連於庭院之中頻頻舉杯,回應着來自各方的敬意與祝福。
喜裙和簪釵都是將軍府精心備下的, 華麗而不失得體。每一針每一線都透露出精緻,金銀絲線交織出的並蒂蓮花栩栩如生,彷彿能沁出淡淡蓮香。
鄒恆身姿挺拔, 氣質脫俗, 繁雜的大紅婚裙在她身上不顯半分累贅;長髮亦被精心梳理,複雜的髮髻用金簪固定, 隨着她的動作輕輕搖曳,發出細弱的聲響。
臉上施以淡妝,只有脣上一抹硃紅,映出了她的好顏色。但細看之下,她的眉眼清疏,眼眸深邃,頗有些清冷之姿。
“鄒娘子年輕有爲, 成就斐然, 未來必定輝煌無限!”
“正是, 正是。日後還望鄒娘子多加提攜。”
“……”
相似的恭維之詞, 鄒恆已聽了整日。
起初, 她尚能以微笑應對, 禮尚往來,然而隨着夜深, 她的笑容逐漸變得機械,舉杯的動作也變得麻木,靜默的等待下一波賓客。
她喝的都要吐了。
‘新娘子怎麼看起來不太高興啊?’敬過酒的客人走遠才道。
同伴笑容譏諷:‘這還用問,那司清嶽是京城出了名的醜男,要不是仗着他母親的軍功,憑他的姿色,能不能嫁出去都是問題。’
‘啊?’女子驚訝追問:‘真有那麼醜嗎?平日裏出門都帶着帷帽,看身形的確壯了一些,不似尋常夫郎那般嬌小可人。’
‘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同伴譏諷之色更濃:‘將軍的兒子,自然魁梧精壯、虎背熊腰了!’
一介武婦卻位高權重,衆多文臣雖豔羨恭維,私底下卻多憤憤不滿,雖不能將司百川如何,可她那寶貝兒子自然成了衆人調侃的對象。
所以女子聽後噗的笑出了聲,但還是長嘆一聲:“醜點有什麼所謂?關了燈都一樣。但能成爲司百川的兒媳可就不一樣了,前途一片大好,不虧!”
同伴雖切了一聲,但心中也是羨慕不已。真不知道這個鄒恆到底走了什麼狗屎運!
人羣裏的章彪掂了掂手裏的花生米,嗖嗖兩下,只見半空劃過兩道掠影,兩個女官就齊齊跌倒在地兒。
忙前忙後的鄒文臉都綠了,今天到底什麼情況,這麼多無故跌倒的賓客?那地板分明是平的啊!於是急急忙忙上前攙扶貴客。
月亮攀至天際,宴會的喧囂聲逐漸沉寂,原本熙熙攘攘的鄒宅才慢慢迴歸了的寧靜。最後一杯酒水下肚,鄒恆終於抵抗不住醉意,手中酒盞叮的一聲落地碎盡,人也趴在案桌上沉沉睡去。
恍惚間,無端感覺一陣天旋地轉,竟還聽到了馬蹄聲……
她努力睜眼,眼前除了一片朦朧,她什麼也看不見。
“這是要去哪啊?”
無人回應。
“馬車?”她愣了愣:“什麼年代啊?怎麼還有馬車?”
依舊無人回應。
算了,她的頭再次一沉,複又進入了夢鄉……
正房的紅燭火光搖曳,柔和地灑照在院中,與青石板上清冷的月光交相輝映,將雲川的面容一點點照亮。
他看起來有些急切,一路從檐下走廊直奔喜房。
彼時的新郎頭戴蓋頭端坐在牀沿,隱約可見他的身形,挺拔端正,肩膀寬闊,的確不同於一般郎君的纖弱,卻也不至於達到虎背熊腰的程度。
他的衣着同樣精緻,紅綢上的連理枝緊緊相依,察覺房門緊閉,他似乎有些緊張,膝上雙手微攥成拳。
誰料,來人竟是雲川:“不好了少爺!”
旁候的秦阿爺神色一冷,一巴掌拍在了雲川的頭上:“大喜的日子,你個兔崽子說什麼不好了?”
雲川哎呀一聲:“真的是不好了,鄒娘子她被帶走了!”
司清嶽聞言,猛地一下掀開蓋頭,舒朗眉目緊縮:“什麼叫被帶走了?被誰帶走了?”
雲川道:“大理寺的,說是有個急案需她出面。”
秦阿爺臉色有些不好看:“大婚的日子,什麼案子這麼急?再說……哪裏就輪到她一個令史了?”
雲川急着回:“奴才也是這麼說的,但大理寺的人說待案子釐清就放她回來,絕不耽誤她洞房。”
司清嶽聞言嚯的起身,清蕭的面容寫滿冷意:“不耽誤洞房?你打量看看這都什麼時辰了?何況就算大理寺有急案,關她一個錄事何幹?寺卿、少卿、寺丞……她們都死絕了不成?”
秦阿爺急忙安撫:“哎呀我的祖宗,端莊、端莊……”
“新娘都不在,我還端什麼莊?”
司清嶽直接扔了蓋頭。
爲顯腰身纖細,喜袍裁剪得極爲貼身,勒的人極度不適。
而且爲了這一天的儀式,他餓了整整一日,水也沒喝一口,本以爲熬到賓客散盡就好了,誰知新娘被人截胡了。
此刻,他感覺滿腔怒火。一陣衝動之下猛地站起身,直奔隨行的禮箱,裏面陳列着十幾把武器,在燭火的映照下,閃爍着寒光。秦阿爺還沒來得及阻止,司清嶽已經抓起一把大刀揮舞起來。
利刃破空,帶着森森寒意,但司清嶽似乎不滿意:“這把太重了,文人扛不住。”
說着,叮的一下將大刀扔進箱裏,又開始埋頭翻找。
雲川:“……”
自家少爺成長了,雖然很生氣,但理智尚存。
目睹了這一幕的秦阿爺眼睛瞪得滾圓,愣在了原地,半晌纔回過神來,驚呼道:“少爺,您這是……哎呀,我的祖宗啊,您新婚夜就這樣,回門那日我要如何同老爺交代啊。”
終於找到了一柄合適武器,司清嶽滿意的握在手裏,憤憤道:“現在是她們要給我一個交代!”
說着,大步闊斧的出了喜房,對着庭院朗聲一呵:“馬來!”
正在假山上百無聊賴喫着花生米的章彪嚯的起身:“這就來。”
月光下,男兒雙眸被映照的十足明亮,話音方落,赫然從假山上騰空而下,又是一溜小跑兒,衆人就聽陣陣馬蹄聲從後院疾馳而來,章彪將繮繩隨手一扔,便被司清嶽接在手裏。
旋即,身着喜服的兒郎利落上馬,馬鞭揮下,馬兒颯踏而去,驚的庭院忙碌的婢女小廝無不驚呼。
就連活了一把年紀了的鄒仁啓都雙腿一軟,萬幸有牆倚靠,才勉強維持站立的姿勢。一臉驚愕的目送兩個兒郎遠去。
早聽聞司家郎君剛毅強悍,最善舞刀弄劍,卻不想另一位章郎君也不遑多讓。
鄒仁啓驚愕不已,鄒文更是語音顫顫:“娘,我聽聞章郎君是陪嫁?那恆、恆妹日後豈不……”
恍然察覺司家跟來的阿爺緩緩而來,鄒文話鋒一轉,擠出了一個假笑:“……有福啦~”
秦阿爺見兩人神色,尷尬一禮,客套道:“忙了一日,親家早些休息吧,院子裏這些雜事,老奴會看着安排的。”
鄒仁啓哪裏敢說其他,只道一句辛苦了,就拉着鄒文匆匆遠去。
直至身側再無旁人,鄒仁啓方意味深長道:“這司家的郎君,果然不是一般人能娶的。”
鄒文雙眼無神的看向前路,腦海中已經腦補出了鄒恆婚後生活的全部,聞言,喟嘆道:“恆妹也是挺不容易的。”
鄒恆是被一陣突如其來的涼意驚醒的,那冰冷的感覺如同利刃一般劃過她的肌膚,使她不禁打了個寒顫,猛然睜開了雙眼。
“你看,這不就醒了。”
女子冷硬的聲音響在耳畔,水瓢隨意扔進桶裏,水花四濺。
女子取出帕子擦手,居高臨下看着鄒恆問道:“六年前,阜成郡可有刑案發生?”
“六年前……阜成郡……”鄒恆醉意不減,所以意識有些茫然,可一聽刑案二字,大腦立馬運轉起來,低語呢喃兩聲後,脫口道:“壬寅年夏卷甲字號七十七,阜成許家滅門案。”
畢如祈擦手的動作一頓,有些意外的打量起鄒恆。
旁候的黎舒平笑意加深,並未多言,只是示意小吏去調取相關的卷宗。
小吏動作迅速,急忙奔向架閣庫。
畢如祈又問:“此案你記得多少?”
久無回應,畢如祈低頭看向她,才知她複又睡去,故而彎腰又取了一飄水,正要揚向她時,一道利刃就破空而來,帶着蕭殺之勢,直挺挺的插入牆壁。
長劍恰貼着畢如祈面頰入牆一寸,爭鳴之聲顫顫不絕,寒芒與月光相互爭輝,映的女子面色生寒。
畢如祈眸色一沉,厲聲呵問:“何方鼠輩,膽敢擅闖大理寺!”
“你爺爺我!”
這聲音?
畢如祈尋聲望過去,恰見司清岳飛身襲來。
畢如祈利落閃身,見男子一襲喜服,旋即眉頭微蹙:“大半夜的你不睡覺,還穿一身喜袍闖入大理寺?怎麼?想嫁景染想瘋了?”
司清嶽一聽景染二字怒氣更勝:“你才瘋了。”說着,握着劍柄拔劍而出:“今日便將你的手砍了!看你還怎麼潑人!”
畢如祈一臉莫名其妙:“我潑她關你什麼事?”
司清嶽橫刀指向她道:“她穿喜服,我也穿喜服,你說關我什麼事?”
畢如祈愕然的看向兩人衣着:“你……和她?”
司清嶽哼道:“廢話真多!”
兩人一言不合,瞬時打鬥在一起,起初畢如祈還有禮讓,但着實應對喫力,自也抽出長刀與其周旋。戰鬥愈演愈烈,兩人的身影在月光下交錯,刀劍相擊,發出清脆的金屬碰撞聲。
畢如祈的長刀如狂風暴雨;司清嶽的劍法則如行雲流水,隨着戰鬥的持續,兩人的招式越來越快,幾乎讓人眼花繚亂。
月光傾灑,將地面染成了一片幽藍,也讓旁候衆人不知所措。
終是黎舒平忍不住推着鄒恆道:“醒醒啊別快睡了,快阻止一二,否則再打下去天都要亮了。”
“啊?打架了?”醉酒的鄒恆努力睜開眼:“誰啊?咋的了?”
鄒恆聞訊有瓜,用盡全力掙扎坐起,終於觀到前方戰況。
女子長刀橫掃,錦衣在風中獵獵作響;男子劍法靈動,紅衣如同火焰般舞動,兩人一刀一劍,月下對決,動作利落身形輕盈,刀劍爭鳴,難分上下。
“我去~”
鄒恆不禁揉揉眼 :“終極boss鬼新娘?”她又抬手晃了晃:“這3d畫面可以啊,幕布都看不到邊兒!”
黎舒平滿臉驚愕:“你他爹的在說什麼?”
彼時,刀劍橫掃地面,激起碎石無數,一顆恰向鄒恆襲來,鄒恆眼眸大睜,躲也不躲,眼見石子正對額頭襲來,一聲悶響後鄒恆眼前一黑。
“……5d沉浸式的你不早說。 ”
語落,直挺挺的栽倒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