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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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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一入碧波深處, 鄒恆就明白了管事口中‘更爲絕妙’之處,原以爲內裏定是酒肉汗臭氣息,卻不想, 清香環繞, 如深處花田之中。

司清嶽只是一個愣神的功夫,鄒恆便被一舞郎用輕紗勾着腰肢給拽走了,再一恍神, 人竟不見了影子。

他試圖去找尋,亦有裝扮成郎君的娘子上前,溫柔將他擁入懷中:“郎君莫要尋了, 人生難得放縱, 我帶郎君體驗一番這風月妙事,如何?”

說罷, 清香的帕子拂面,司清嶽只覺眼前萬物似變了樣子,尤其那滿牆精緻立體的浮雕,竟似有了靈魂一般,浮動起來;四周花香宜人,他偏愛的白梅尤爲明顯,一時間司清嶽彷彿置身於白梅之中, 讓人心情愉悅。

原本急躁的情緒, 似也被安然撫平, 箇中滋味, 難以言說, 只覺得放鬆一場, 也無大礙。

四人齊齊入場,可不到片刻功夫, 紛紛沒入了人羣。

音樂悅耳,曲調亦別出心裁,經過偌大高挑的廳堂加持,彷彿開了3d效果,讓人體驗感無比玄妙,扯着鄒恆入場的郎君,在她面前打了一個轉兒,手裏的輕紗拂面,如同微風撩撥人心。

輕紗中似夾雜了花粉,鄒恆一個沒忍住打了個噴嚏,再抬頭時,郎君早不見了身影。周圍只有神情悅然於心的客人,她們笑着、跳着,十分忘我,偶爾舞郎會穿梭其中,手裏的輕紗在半空曼妙輕揚。

鄒恆看出些門道,四處打量一番後,尋了個較爲高挑的高臺,一眼望見在舞池裏忘情跳躍、神色放鬆的同伴。

再看四周,裝點豪華,壁畫也栩栩如真,但再無初見時給她的那般奇妙心境。

四下打量時,視線與站在二樓挑臺的男子四目相對,男子微笑伸出手指對她勾了勾。

鄒恆倒也好奇她們又做了何種準備,於是尋了臺階緩步上樓,並跟那郎君一同邁入其身後的廂房。

男子身着一襲紅衣,身處這燈火闌珊的夜晚中格外醒目。他端坐在窗前,衣衫半解,露出白皙的寬肩,鎖骨處畫着一朵盛放的牡丹,如同一團燃燒的火焰。烏黑長髮如瀑布披在身後,與紅衣相映,更襯肌膚勝雪。

他取了壺水沖茶,雙臂上輕紗披帛隨他動作垂落,露出白皙雙臂,更添風情。

“娘子沒有鍾愛的花香嗎?”

男子眼角微微上挑,說話間嘴角含笑,但笑容裏似飽含不羈與玩世不恭。

鄒恆反而更對窗上貼的那一層薄紗更感興趣,明明是黑夜,卻被燈光照應出了淡淡的藍紫色,夢幻如月光一般。

“我不好這些。”說話間,她已行至窗前,細細打量着那層輕紗。那紗輕薄,既擋着蚊蟲,又無礙晚風吹入。

男子見勢,緩緩走到她的面前,遞給她一杯茶,大金鐲子在白皙腕上十分鮮明,鄒恆一時看呆了眼。

男子輕笑一聲,撩開袍子露出修長的腿:“這還有呢。”

說話間,他抬腿微伸,腳踝上光面的金圈更加熠熠生輝,看着足有手指粗細,想來也值不少錢。

男子赤腳輕輕抬起,試圖去勾鄒恆的裙角:“喜歡嗎?”

鄒恆側身閃過,端茶湊在鼻下聞了聞,好像沒什麼特別,於是一飲而盡:“金子誰不喜歡?”

男子似有意外的看着她,還以爲她不敢喝自己遞的茶呢,於是湊到她身側,抬手輕輕搭在她的肩上,附耳輕言:“那人呢?”

茶杯裏有條懸着的金魚,鄒恆頷首看的出神,聞言淡淡回他:“你最好離我遠些,我家夫郎是個醋罈子,被他發現,大約會與你拼命。”

男子愣了愣,旋即哈哈大笑出聲,一甩披帛,輕紗飛揚半空,待其落盡時,人已側躺在長凳上,腰間束着的腰帶凸顯出他纖細的腰身,袍子微敞,露出一雙修長的腿。

他一手託腮,斜睨窗前女子:“我叫榮息,客官叫什麼?”

鄒恆不知這屋中有什麼玄機,只覺得呆的久了,嗓子很乾,於是又給自己倒了杯茶:“鄒恆。”

榮息微微一笑,另一隻手勾了自己一縷頭髮在指尖纏弄:“頭一次見來這種地方,還帶着夫郎的,不會覺得掃興嗎?”

鄒恆將茶杯放下,轉身繼續研究起窗上的薄紗:“入贅,沒錢。”

榮息上揚的眼角又是一挑,這次卻是靜靜看着她,沒有言語。

鄒恆實在看不出這紗的特別之處,乾脆遠眺着湖上,點着燈籠的烏篷船似天上不絕的星辰,一會兒,冒出一艘。整個湖面映照的十分好看。

可見客人絡繹不絕。

“是要讓客人如此跳上整夜嗎?”

“跳上整夜,哪來的銀子賺?”榮息不經意的撩動着腿,微敞的衣袍越露越大:“跳的盡興了,自要端上美酒和美食。”

鄒恆輕嗯一聲,看都不看他一眼,反被樓下窸窣的聲響吸引了注意,她垂下眼眸,瞧見樓下來回忙碌的身影。

相較於樓前的燈火通明,樓後只有三兩盞燈火照明,單薄的身影穿梭在小山一樣高的衣服堆裏,就像忙碌尋找食物的工蟻,發現了一個圓滾滾的饅頭。

憑他一己之力,想要撼動這個饅頭山,似乎有些爲難人。

尤其他的腳腕上,還帶着沉重的腳鐐,腳鐐的另一頭,是兩個圓滾滾的鐵球,看着足有十數斤重。

而聲響,正源於鎖鏈拖地而發出的窸窣聲。

榮息見她瞧了良久,不禁好奇起身湊了過來,一見之下,失笑道:“鄒娘子莫不是看上了我們這的洗衣奴?”

鄒恆追問:“這些衣服,不會只有他一個人洗吧?”

榮息理所當然道:“洗衣奴不洗衣服,難道白養着他嘛?”

鄒恆覺得不可理喻:“怪不得要帶上腳鐐,整日這些活兒計,誰不想跑?”

榮息笑了一聲:“洗衣原不是他的活兒,只是他性子要強,瞧不上舞郎之流,故而將他扔在了後頭漿洗衣物以作懲處。卻不想他性子比牛都倔,悶頭洗了兩三個月了。”他狹長的狐狸眼盯着鄒恆,伸手輕撫着她的臉頰問:“娘子你說,他是不是傻?”

鄒恆偏頭躲開:“人各有志。”說話間,她瞥見屋中角落有筆墨:“不介意我用吧?”

榮息覺得她實在無趣,自己幾番勾引,她竟看都不看一眼,不知是真性情,還是假正經。無論前者與後者,她都不是他所好的那般娘子,故而整理好衣襟,端坐案前:“娘子自便就是。”

鄒恆言了聲謝,兀自上前研起磨來,後端坐取筆細細描繪。

屋外的音樂不歇,斷斷續續傳入室內,聽的久了,耳朵有些疼,就連那香味亦讓人泛起噁心,最後一筆落下,她纔開口問道:“我若不飲那茶,如今該是何模樣?”

茶杯停滯在榮息嘴邊,良久,男子挑起狹長的狐狸眼看她一眼,他放下杯盞,嘴角含笑,可眼中冷漠,開口更是透着涼薄:“大約如狗一般,趴在地上給我□□吧。”

鄒恆:“……”

鄒恆暗罵他一句神經病,起身將畫好的紙稿交給他:“尋個手藝好的匠人,打造一個大一些的木桶,木板之間留有縫隙,縫隙不要太大,容水進入就好。內壁上潛入一些凸起打磨光滑的木條,而後將此物放置與湖中,再將衣服放至桶內。湖水順着縫隙進入,人只需站在船上搖晃搖桿,衣物與木條碰撞拍打,就有除塵之效。此法可同時漿洗許多衣物。若匠人腦袋靈活,還可以將內裏置上一層漏桶,然後利用槓桿提起漏桶瀝水。”

榮息無比意外的將畫稿接在手裏,她的畫圖談不上精緻,卻清晰可辯其中細節。就算他不懂木匠的活兒,也能想象出成品的雛形。

他有些奇怪鄒恆爲什麼要幫他們?

可鄒恆已轉身離去,下樓後,將廳中起舞三人依次拖拽至出在外,夜風夾雜着湖面水汽拂面,不過多時,三人便從如夢的幻境裏清醒過來。

許是跳的太過忘我,三人面色有些發白,又過一會兒,胃中如翻江倒海一般,讓人覺得十足噁心。

鄒恆只拖着三人腰帶悶頭向前:“快走。”

三人不明其意,強忍着噁心疾步穿梭至碼頭,衆多船婦引客,鄒恆狀似隨意的尋了個兩字船,踏入其中。

船婦撐起船漿,船身緩緩行入湖中時,彼時,鄒恆遠遠見到跑至岸邊的幾個小二似在追問四人下落,有船* 婦指着漸行漸遠的烏篷船,小二神色嚴峻,但也未見追趕之舉。

鄒恆這才鬆了口氣。

黎舒平拍着胸口緩和着不適,問她:“怎麼回事?”

鄒恆只道:“我們被南門婷婷耍了。”

她獨自上船,根本不是遊湖,而是來碧波深處,這裏纔是她的大本營,她每月初三過來,大抵是與幕後之人有約定。

至於什麼謎題、謎底,大約都是南門婷婷故弄玄虛的把戲。

鄒恆原有些警惕榮息,可他端來茶時,鄒恆突然想起了那夜南門婷婷應對三人時,是通過茶香與迷藥相融增加藥效。

鄒恆突然明白過來,或許,飲下茶就是飲下解藥;相反,則所中幻想更深,搞不好真能被榮息當成狗耍。

黎舒平不禁有些懊惱,誰能想到那幻藥這麼厲害,她幾乎頃刻間就着了道:“你怎麼沒事?”

鄒恆不知,只想起榮息問她有無鍾愛花香,於是反問幾人:“你們都看到了什麼?”

黎舒平道:“天宮開滿了茉莉花。”

章彪則回:“雲朵上擺滿了桂花糕。”

司清嶽說:“瑤池白梅遍佈。”

果然和花香有關。

聽完鄒恆回答,黎舒平有些無語道:“可惜那郎君對你瞭解不深,不然就該給你撒些八角、桂皮和香葉,到時候直接沉溺在滷肉鍋裏,一場舞下來,撐死了。”

鄒恆:“……”

黎舒平有些不甘:“我們就這麼走了?”

早知如此,就該好好準備一番,如今打草驚蛇,反倒不美;若派兵過來,人家又沒犯什麼大錯,她們有什麼權利查封此地?

鄒恆見司清嶽十分難受模樣,擁着他躺在了自己的腿上,輕撫着他的胸口道:“倒也還有機會,我給她們畫了一個大型的洗衣機的圖紙,她們若不是傻子,就一定會尋匠人製作,沒個五六日光景制不出來。屆時,尋幾個機靈的混在匠人隊伍裏,總能探出些什麼吧。”

“洗衣機?”黎舒平狐疑:“那是個什麼東西?”

鄒恆正要解釋,躺在腿上的司清嶽驀地打挺起身,目光銳利的盯着她的臉道:“你見到懷飛白了?”

鄒恆:?

司清嶽見她神色木然,更爲激動道:“你還給他包紮傷口了?”

鄒恆:??

司清嶽頓時覺得頭不疼了,噁心之感也煙消雲散了,激動的差點站起來,可船身一晃,他複又跌坐進了鄒恆懷裏。

司清嶽嫌惡的挪開身子,再次質問:“你是不是還給他束髮,給他唸詩了?說他污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誇他像蓮花,因爲蓮花是花中君子!”

鄒恆雖然一頭霧水,但極力反駁:“我有家有室,和別的郎君如此曖昧像話嗎?況且……我有這麼噁心嗎?”

司清嶽眼眶翻紅,委屈到想哭:“有!他還叫你姐姐了,起身時還撲進了你的懷裏!是也不是?”

鄒恆愣怔片刻,突然抵着他的後頸向前,只聽‘碰’的一聲,兩人額頭重重撞在一處。

“啊~”司清嶽疼的眼睛一片白,緩了片刻後,纔看清女子眸色凌然,語氣陰沉對他道:“司清嶽,你少做點亂七八糟的夢吧!老孃潔身自好的很!”

船廂一時沉默,良久,章彪纔沒心沒肺問:“哥,你夢見姐姐有外室了?”

司清嶽捂着額頭一旁生悶氣,到底也沒確定她今日有沒有見到懷飛白。

反倒是鄒恆冷哼一聲:“何止?他的夢才精彩呢!”

章彪追問:“有多精彩?”

鄒恆冷冷瞥他一眼:“你死了。”

章彪沒心沒肺的笑容僵在臉上,他愣愣看着司清嶽,不滿道:“哥,你咋這咒我呢?”

黎舒平見情勢不對,輕咳一聲試圖打破僵硬的局面:“夢見你,說明司郎君在意你,他爲何不夢見我呢?”

“夢見了。”鄒恆瞥她一眼:“你也死了。”

黎舒平:“……”

鄒恆:“死的比我們都早。”

黎舒平:“…………”

黎舒平默默扶額,良久,堆起滿臉笑容,再次試圖打破詭異氣氛:“啊,今晚的夜色可真美呀。”

“嗯。”鄒恆面無表情的附和:“那就多看看,死了就看不着了。”

黎舒平笑容也僵在了臉上。

咋辦?有時候真的挺想發瘋的!

所以一下船,黎舒平頭也不回的走了,只是剛走幾步,複又回過頭拉上傻憨憨的章彪一起,同時不忘對二人鄭重道:“我們死人先走一步,二位勿念,晦氣。”

鄒恆:“……”

黎舒平走了兩步,忽而又回頭補充一句:“二位莫要誤會,我是說你們晦氣,不是我們晦氣!”

這次,真的拉着章彪走的飛快,並很快沒入了人羣裏。

鄒恆只能與司清嶽並肩行在潁水湖畔,明明景緻美輪美奐,二人卻無心欣賞。

不知過了多久,司清嶽黯然開口打破沉默:“鄒恆。”

“嗯。”

“若有一日你發現,我是在模仿他人的樣子與你親近,吸引你的注意,你會不會很生氣?”

鄒恆一臉不解的看向他。

司清嶽迎上她的注視,琥珀色的眼眸深邃,眸光比那天上月還要清冷。

兩人靜默相對,周遭人來人往、喧囂與浮華,都似過眼雲煙般從兩人眸中一一閃過,卻半分沒有留在心裏。

鄒恆靜靜看着男子,只覺他今夜有些不一樣,他的面容清冷,可面對自己時,從來都會斂起那抹寒霜,久而久之,鄒恆都差點忘了,他其實待人處物,疏離有距,很難讓人靠近。

仔細想想,他好像一直在爲了她斂起情緒與喜好,他不喜飯菜油膩,但願意爲了她將就;他明明有很多想法,卻從未與她訴說。他在她面前,性情扁平的像個沒有自我的人。

鄒恆想着,若是身份對調,她纔不會每日死守在大理寺外,只爲見他一面。

他應該也有自己的喜好,有自己想做的事,或是……對她有些期盼,期盼她能爲他堅持去做些一些事情,而不是一個人一直付出,做一個整日圍着她轉的附屬。

念此,鄒恆沒來由的有些愧疚,於是她輕挽起他的手握在掌心,輕言道:“司清嶽,你若不喜歡叫我姐姐,便叫我鄒恆;若不喜歡撒嬌,那便冷着臉;不喜歡做的事,就不要勉強自己,有些事短時間尚能堅持,可時日久了,難免心生怨懟。一生很長,切莫爲了他人,活成不像自己的樣子。偶爾,你也提提要求,讓我爲你做些什麼,可好?”

“好。”司清嶽直接了當道:“我想與你一同上職,以男人的身份!”

鄒恆嘴角微微顫抖,良久,她慢慢鬆開他的手,一臉苦笑:“啊這……臣妾做不到啊。”

司清嶽凝她片刻,突然冷哼一聲,雙手環胸,一臉嫌棄的轉過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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