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成婚幾月, 鄒恆第一次被趕去了書房。
這書房名不副實,更像是庫房。桌案紙墨早已被挪至廂房,如今這裏只堆放着冬季的衣物被褥。
方臺桌案上積滿了灰塵, 鄒恆仔細擦拭後, 勉強能在此處棲身。
酉時之際,鄒恆坐在窗下看書,小火爐內炭火閃爍, 爐上壺水反複沸騰。默默翻過一頁書時,廊下傳來輕緩的腳步聲,行至門前卻戛然而止。
片刻後, 敞開的門扉緩緩探進一個腦袋, 懷飛白麪露膽怯,侷促不安地問道:“鄒寺正, 我能進來嗎?”
鄒恆抬眼望向他。
懷飛白見她沉默不語,怯生生地補充道:“若鄒寺正覺得不妥,我這就離開,不再打擾。”
空氣沉寂許久,懷飛白似已明白她的態度,抿了抿脣,說道:“那我走了。”
說罷, 他神色落寞地垂下眸子, 緩緩將頭從鄒恆的視線中撤回, 偷感極強, 鄒恆不禁失笑。
腳步聲漸漸遠去, 一盞茶的工夫後, 腳步聲再次響起,這次的腳步又急又重, 經過門扉時並未停留,直接大步流星地跨了進來,並三兩下走到案前。
司清嶽重重地放下手中的長劍,隨後,姿態豪放地坐下,斜倚着牆壁,腳踏着木椅,手搭在膝蓋上,倒頗有幾分流浪俠客的肆意。
司清嶽剛練完一套劍法,額間細汗未消,夜風拂過,清爽舒適,但畢竟是初秋已至,吹久了難免有些涼意。他瞧見鄒恆手邊的茶溫熱正好,於是抓住劍柄,將長劍伸了過去。
劍身微微下壓,用力一探,茶杯穩穩地置於劍上。
待鄒恆餘光掃過來時,一杯溫茶已進了司清嶽的肚子。
察覺到鄒恆的注視,司清嶽眼尾微挑,懶懶地說道:“鄒娘子好硬的心腸,人家懷郎君特意來尋你,連門都不讓他進?”
鄒恆收回視線,平靜地說道:“已有婚配,於禮不合。”
“哦~”司清嶽將茶杯放回案上,“話雖如此,內心一定竊喜吧?”
鄒恆搖頭道:“沒有的事兒。”
司清嶽挑眉道:“既然沒有,你笑什麼?”
鄒恆一時語塞,沉默不語。
司清嶽冷哼一聲:“嘴角比那天上月還彎,我遠遠打量着,那會兒你心裏怕是已經笑開了花。”
鄒恆起身將書放回桌上,緩步走到他跟前:“我笑他的舉止,而非他的到來。”說着,向他伸出手:“齊人之福實難承受,夫郎莫要抬舉我了。”
司清嶽任由她手僵在半空,抓起長劍,起身便走。
鄒恆試圖相阻,被男子一個厲色眼刀止住了心意,只能默默目送郎君遠去。
夜至戌未,一聲悶響打破庭院的寧靜,章彪躡手躡腳的轉過身,卻不料,被候在樹下的鄒恆抓了個正着。
章彪的大眼睛飛快眨了良久,最後憨憨一笑,兩顆酒窩格外鮮明。
“姐姐。”
鄒恆緩緩行至他的身側,聞着他身上的氣味道:“喫烤肉去了?”
章彪下意識退了兩步:“沒有!我就是晚飯喫多了,出去溜了溜。”
鄒恆點點頭:“恰遇黎少卿?”
章彪又退了兩步:“沒有!只有我自己。姐姐我累了,明日見。”
說罷,抬腿就要跑。
鄒恆一個眼疾手快,直接抓住了他的後衣領:“往哪跑!我讓你走了嗎?”
章彪被扯的連連後仰,最後只得乖乖立在原地,鬱悶道:“大不了明日喫肉時,給姐姐帶回來一些嘛,姐姐千萬不要將我晚上出去偷喫的事告知姨父,他會扒了我的皮的。”
鄒恆稍顯喫驚:“明日也去?”
這個黎舒平!總來拐她家傻小子,簡直豈有此理。
察覺自己多言,章彪急忙頷首緊抿嘴角。
鄒恆無奈扶額:“我不是要責備你,只是記得你有一件金絲軟甲,似乎在黎舒平那裏?”
章彪鬆了口氣:“阜成一回來,黎少卿便還我了。姐姐要穿嗎?”
鄒恆搖搖頭,低語道:“最近京城頻起風波,你又貪玩。所以想來叮囑你日日穿着,以免發生什麼意外。”
章彪微微蹙眉:“一定要穿嗎?那小坎肩很不舒服。”
鄒恆正色道:“是。”
章彪雖不情願,但鄒恆叮囑了,他便認真應下:“好吧。”
鄒恆笑笑:“真乖。”她似又想到了什麼,面色一沉:“都戌未了,往後早些回來。”
章彪嘿嘿一笑:“知道了姐姐。”說完,一溜煙便不見了。
時至子時,司清嶽輾轉反側,難以入眠,索性一躍而起,懷抱枕褥,悄無聲息地來了書房。庭院中一片寧靜,唯有門扉開合時發出的輕微咿呀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突兀。
司清嶽斂息凝神,靜候片刻,確認未驚擾到方臺上的人,方纔輕手輕腳地走到臺前,纔將枕頭安置妥當準備側身躺下,原本沉睡的女子突然伸手將他拽入懷中,驚呼聲隨即被深吻淹沒……
方臺很硬,翌日晨起,司舒平只覺腰痠背疼,抻着腰剛一踏出書房門,一眼便瞧見庭院中低頭忙碌的懷飛白。
司清嶽臉色微沉,隨手招來雲川過問:“不是叮囑你給他多安排幾個僕從嗎?他怎麼在掃院子?”
雲川聳聳肩:“他非說不能白喫白住,我們也拗不過他,乾脆由他去了。不僅掃了院子,他還將後院的衣服洗了,甚至還打了水、劈了柴。彷彿有使不完的勁兒。”
司清嶽注視懷飛白良久,才問:“做這麼多活?幾時起的?”
雲川道:“寅初便起了。”
琥珀眼瞳瞬時覆上一層冰冷:“爲了能同鄒恆說上幾句話,他可真是煞費苦心!”
雲川道:“守夜的婆子說,兩人見面只是互相點了個頭,並未有言語上的交流。”
司清嶽冷哼道:“今日不說?明日難道還不說嗎?他個嬌滴滴的郎君做這麼多苦力,哪個娘子聽了不心疼?”
雲川愣住:“那如何是好?”
司清嶽正色道:“再給他多安排幾個僕從,仔細守着,小心護着,把他當成少爺伺候着,休要再讓他碰上一丁點活兒,碰到一丁點兒傷。”
雲川:“……”
總感覺哪裏怪怪的,但又說不出來。
聽到轉述的鄒恆亦是沉默良久,視線穿過成摞的文書望向角落一臉切齒的少年,不可思議道:“你給懷飛白安排了十個貼身僕從?”
司清嶽義正詞嚴:“對!我看他還如何裝可憐!”
她這夫郎怎麼像個傻狍子的似得?
至今未有一個貼身侍婢的鄒恆欲言又止,最後只是無奈說道:“你開心就好。”
司清嶽似乎不太滿意她的回答,正欲追問之時,寺正室門外迎來訪客。
齊雨善眼神犀利,脣角緊抿,看鄒恆似看仇人一般。
鄒恆自若迎上她的注視:“有話要說?”
齊雨善呼吸漸沉:“寺正爲何要這麼做?”
鄒恆沉默幾息,放下手中的筆端起手旁的茶杯:“你說懷飛白?”
“是!”齊雨善怒聲斥道:“寺正已然成婚,且與司郎君情投意合。可你卻全然不顧他的顏面,當衆與其他兒郎相擁,此乃不忠之舉;昨日那般情形,懷郎君定是驚慌失措,纔將寺正視作可信任之人,寺正卻乘虛而入,將他帶回府中,此乃小人行徑!在大理寺,無論你之前是錄事,還是如今的寺正,我都敬你重你。凡是你交代的事務,我皆視爲首要。我雖無大功勞,卻也有苦勞,你明知我對他情有獨鍾,爲何要橫刀奪愛,斷我情緣?”
鄒恆靜靜凝望着她,眼神卻顯得有些渙散,彷彿思緒飄向了遠方,不知在思量着什麼。
過了許久,才收回思緒,語氣淡淡地開口問道:“你喜愛他,可曾問過他的意願?”
齊雨善的眼角瞬間泛起紅暈,嘴脣微微顫抖着,聲音帶着一絲哽咽:“他確實不喜愛我,但我堅信精誠所至,金石爲開。只要我用心去對待他,何愁得不到他的心?寺正明明知道我對他的心意,可他回家遭受親人冷遇、入京又屢遭欺辱之時,明知而緘默不言;任我每日像個傻子一般惦念他,寺正到底存了什麼心思?”
室中靜默片刻,鄒恆忽而反問她道:“你喜歡他什麼?”
齊雨善怔了一下,顫抖的脣瓣翕動良久,才似負氣一般說:“什麼都喜歡!他的眼睛鼻子嘴,他的頭髮胳膊腿,只要是他我便喜歡,哪怕是他用過的帕子,我都珍視如寶。”
鄒恆微微蹙眉:“如此聽來,你喜歡的只是……一層軀殼。”
齊雨善怒急反問:“你到底什麼意思?”
鄒恆覺得無趣,放下茶杯道:“人就在我府上,他若願意與你走,我不攔着;他若不願走,也歡迎你常來我府上實施你的‘精誠所至金石爲開’計劃,你甚至還可以住我府上。如此安排,你可滿意了?”
齊雨善愣在原地,內心那團燃起的熊熊烈火似頃刻間被覆滅,只留下裊裊炊煙,她一把拂去了臉上的淚痕,破涕爲笑:“寺正說的,可是真的?”
鄒恆聳聳肩:“不願意算了。”
“願意願意。”齊雨善傻笑揖禮:“我今日散值便回家收拾行李,寺正大人不嫌卑職叨擾就好。”
司清嶽目光喜笑顏開的齊雨善遠去,方纔質問她道:“請女子回府小住?這麼大的事,你同我商量了嗎?”
“與其看你整日神經兮兮,不妨讓局面更亂一些。”
“……啊?”
“是否愛慕一個人,只一對視,就能瞧得出來。他看我時,眼中並無愛意。”
鄒恆默了幾息:“我實看不清他的算計,但任由他慢慢做局,我們將會處於被動,乾脆打亂他的計劃,催一催他,畢竟菜上桌了,也好開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