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鄒恆這兩日神采飛揚, 飯都能多喫兩碗,見司清嶽依舊如常,急忙殷勤的替他佈菜:“你現在有了身子, 得多喫點養好體力, 不要怕長胖,身體健康纔是最重要的。”
稻香鴨滷的軟爛入味,味道香甜, 鄒恆將最緊實的鴨腿肉遞到了司清嶽的嘴邊:“來,再多喫兩口。”
司清嶽本想拒絕,但見女子眉開眼笑, 實不忍拒絕, 無奈張口,鼓着腮幫子道:“我未料到姐姐如此期盼孩子的到來。”
鴨子喫多實有些膩, 鄒恆喝了一大口竹葉茶下腹,隨口道:“初爲人母,定然開心啊,你不欣喜嗎?”
司清嶽垂下眼眸:“沒什麼感覺。”
鄒恆微一愣怔,面前少年頷首攪弄着湯盅裏的雞湯,滿臉心不在焉的模樣,似察覺了女子的注視, 少年微一抬眸, 嘴角浮出一層淺淡的笑意。
鄒恆回以微笑, 可放在茶杯上的指尖不自覺地摩挲起了杯沿, 視線有意無意的瞄着司清嶽的小腹, 依舊平坦如常, 亦未察覺到男子有孕後,身體該有的變化。
連着幾日修養, 鄒恆漸漸有了精神,晌午過後,天空竟下了小雪,雪花小米大小,剛入手心便化開了。
半扇窗欞展開,端坐在窗邊的女子鼻子凍的微紅,雲川瞧見,趕忙從陪嫁的紅木箱裏取出了一件皮毛大氅。
懶倚小憩的司清嶽聽見腳步聲,緩緩睜了眼:“太重了,換那件粉繡的鬥篷給她。”
等雲川將鬥篷尋出來時,司清嶽已然睡熟了,鄒恆將窗留了一小條縫,才從雲川的手裏接過鬥篷:“閒久了人都懶了,好好照顧你家少爺,我回大理寺瞧瞧。”
雲川應是,急忙命人備好馬車。
立冬尚未到來,空氣已然透出寒意,京城彷彿已換了一副模樣,今年的冬天,恐怕會格外寒冷。
馬車的竹簾已被換成了厚厚的棉布。鄒恆掀開一角,望着街道上人來人往的百姓。他們步履匆匆,雙手縮在袖子裏,脖子縮進衣領,卻依然面帶朝氣。
萬家百姓早早備好了炭火,煙火升騰至半空,爲京城罩上了一層淡淡的迷霧,但這絲毫沒有影響百姓們安居樂業的生活。
大理寺內亦是蓬勃畫面,過往官吏憊懶的情形不見,只是見了鄒恆回來,神色都有些詫異,彼此耳語的說着什麼,鄒恆想詳裝視而不見,但吏員們的目光如注,讓她想無視都難。
途徑院中老樹旁,她下意識止步看了良久。
彼時,樂映真抱着一摞文書回來,一眼瞧見立在樹下的女子,聽聞寺中那幾顆老樹已佇立百年,根深蒂固不懼風雨。夏日樹葉繁茂,爲寺中送來偏偏清涼。可秋風一掃,落葉歸根,只剩下了光禿禿的樹枝,怪難看的。
她幾步行至鄒恆身側:“寺正身體好些了?”
鄒恆回過神,粉嫩的鬥篷與飄雪的天兒似格外相宜,雖說她的臉頰依舊蒼白,卻隱隱透出鮮活血色。
“好些了,”鄒恆看着她手裏已經複核好的案卷,紀笑的章印在薄薄的白雪中,紅的格外鮮明:“老紀回來上值了?”
樂映真笑道:“您失蹤後,她便帶病回來上值了,畢竟這寺正室得有人坐鎮纔是。”
她見鄒恆嘴角泛起笑意,不由狐疑:“寺正剛剛在看什麼?”
鄒恆再次仰起頭,看着萬千樹枝有感而發:“夏日時,樹上長滿了蟲害,結果一場秋風,殘葉歸塵,雖留下光禿禿的樹枝有些難看,可明年春雷一響,數千嫩芽又會掛滿枝頭,一想到那一幕,心中有些感慨。”
樂映真吶吶‘哦’了一聲,感覺這話有些矯情,可又不好駁鄒恆的臉面,只違心一笑:“卑職先去忙了。”
寺正室沒什麼變化,不過安置上了炭爐,門一推開,便是鋪面的熱浪。
紀笑以爲是樂映真去而複返,可一抬頭,見的竟是鄒恆的影子:“哎呦,你可算是回來了。”紀笑放下手裏的筆趕忙起身迎她:“再不回來,我這身子都快熬不住了,你是不知,我每日忙的團團轉,連喫飯的時間都沒有。”
鄒恆失笑,結果她順手倒的一杯熱茶坐下:“勞你一個人辛苦,我再修養幾日,便可回來複職了。”
“啊?”紀笑笑容頓在臉上,上下打量她一番:“少來,明日抓緊回來。我可不想再幹兩人活兒了。”
鄒恆呵呵的笑,炭火燒的很旺,不過片刻,鄒恆便出了一身細汗,她起身脫下鬥篷:“你那傷如何了?可找出假死原因了?
紀笑啜飲一口熱茶,聞言緩緩道:“傷口癒合了,但就是總感覺氣悶。至於原因……”她放下茶杯繼續說:“那日她們在我的茶裏下了藥,被摔下樓後,因重力撞擊,因而出現了假死之狀。木樁是巴澤趁亂插入的,只是看着嚇人,卻未傷及心脈,再加上寧貞韻配合迅速,控制住了場面。因而無人發現,其實那木樁並非貫穿傷。”
鄒恆回憶那日情形,確然無人查看過她的傷口,只嘆道:“雖是虛驚一場,可人還活着,就比什麼都強。”
紀笑點頭應是:“生死麪前,什麼事都是小事。”她看向鄒恆,又補充一句:“你也看開些。”
鄒恆:???
鄒恆不動聲色的斂起心中情緒,只垂眸靜坐,看着手中的茶杯發呆。
紀笑見她這個樣子,重重嘆息一聲:“流言蜚語,遲早也會有平息的時候。何況……世人只會抨擊男子不守夫道,並不會過多留意其中娘子,你也不必太過介懷。”
鄒恆摩挲茶杯的指尖顫了顫,紀笑雖未直言,可鄒恆已猜出自己如今的風評變成了何種荒唐境地。
她緩緩抬頭看向寬慰她的女子,脣瓣翕動良久,聲音尚未出口,寺正室的門就被一陣疾馳的叩門聲敲響,紀笑還未開口,司清嶽已然推門而入。
乍一見鄒恆就在室中,司清嶽明顯神色一變,但觀室中氣氛和緩,複才穩下心神,對紀笑歉聲道:“醒來不見她,便有些不安,失禮之處,還望紀寺正見諒。”
紀笑扶着胸口拍了拍,看着鄒恆打趣:“你這夫郎,總是風風火火的。”
鄒恆嘴角微勾,勉強擠出一個笑臉:“慚愧。”
司清嶽也步入室中,再次打量鄒恆眉眼,狀似隨意問:“二位大人在聊什麼?”
紀笑剛要開口,就聽鄒恆回道:“紀寺正在寬慰我。”
她摩挲着茶杯隨意道:“論一個娘子被男人視作禁丨臠,肆意狎弄兩月,要如何自我調節,走出低迷。”
紀笑:“……”
司清嶽:“……”
紀笑剛要反駁,聽女子又道:“難怪一路走來,各房小吏都拿餘光瞥我,不乏還有些指指點點的。”
紀笑臉色微僵,寬慰她道:“只要此事風頭一過,便無人在意了。”
“無礙,孤男寡女朝夕相處了那麼久,誰又能往好處想?”鄒恆放下茶杯,看向司清嶽問:“對嗎?司清嶽!”
司清嶽被她問得心中一凜,只能暗自窺探她的神色。女子的面容看似波瀾不驚,然而眉宇間微微蹙起,似有幾縷隱忍的慍意暗藏其間。
司清嶽心中頓生悔意,意識自己有可能誤會了她,一時立在原地有些手足無措,他心跳微促,小心翼翼挪步靠近,直至站在女子身畔,才低聲喚道:“姐姐……”
女子卻只是淡漠側首,未作任何回應。她微微頷首向紀笑告辭,語氣平靜:“抱歉老紀,今日之事多有叨擾,剩餘之事,明日上值再續。”
說罷,徑自起身離去。
出了大理寺時,長街已被一層雪覆蓋其中,漫天雪白將紅牆綠掩埋之中,只是白雪刺目,看的久了,眼睛竟溢出一層水汽。
放下車簾前,瞥見司清嶽騎馬跟在身後,她未作理會,只命馬婦加快腳程。
時隔半月,懷飛白終於見到了鄒恆,女子單薄的身軀被罩在鬥篷之下,不過凹陷的眼眶重塑了血肉,她又恢複了以往的脫俗之貌。
他極力剋制起身的衝動,只倚靠在厚厚被褥上好整以暇的看着女子,見女子目光依次打量過牢房的桌椅牀榻,最後視線直直落在自己腳邊的炭火上。
縱使她極力剋制,懷飛白依舊能感受到她平靜面容下的慍怒。
懷飛白臉上露出一絲得意,語氣中帶着滿滿的譏諷:“鄒恆啊鄒恆,你雖然得救了,可卻要承受衆人的非議和白眼。而我呢?即便被關在這破地方,卻依然享受着最好的待遇,這些優待,還是你最心愛的人親手安排的。”
他笑得歡悅,眼神中滿是挑釁:“你說,你現在是不是有種被最親近之人背叛的感覺?”
鄒恆嘴角微顫,平複良久,才慢慢緩下心緒。她對懷飛白的挑釁之言不予理會,只淡漠道:“我今日來是提醒你的,若懷孕之事是假的,便當我沒來過;可若是真的,我建議你打掉這個孩子。”
懷飛白緩緩斂起臉上的笑意,卻也只是靜靜地看着女子,未作一言。
鄒恆又道:“你脖子後面的根本不是神的印記,而是血管瘤。血管瘤的血管壁較脆弱,所以被人一碰你纔會感到刺痛。孕期激素不穩,不但會加劇它的擴散,還有大出血風險,萬一壓迫了氣管,則有窒息風險。言盡於此,再也不見。”
見鄒恆真的頭也不回地走掉,懷飛白才莫名慌了神。他想也不想地起身衝上前,緊緊抓着欄杆,聲音中帶着一絲急切:“鄒恆!你知道我想聽什麼,可你爲何一次都不能如我的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