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大本源之力,終於全部圓滿,而楚風眠也順利的踏入了大帝境界。
若是有彼岸紀元的武者看到這一幕,只怕是會驚訝到極點,因爲這威名傳遍彼岸紀元,在衆多至強者眼中,都極爲恐怖的天命劍帝楚風眠,竟然現在剛...
遁光撕裂長空,三道身影如流星般掠過天塹上空,下方城牆連綿萬里,彷彿一條蟄伏於大地之上的蒼龍脊骨。風聲在耳畔呼嘯而過,卻壓不住楚風眠心中那一絲沉凝——他並非因敬畏而沉默,而是因敏銳而警覺。天塹關主閉關千萬年,不問世事,連至強者求見亦被拒於千丈陣門之外;可今日,卻破例遣藍刀聖者與千顏法君親至,奉禮相邀,禮數週全得近乎謙卑。
這絕非示弱,亦非籠絡。
而是試探。
楚風眠指尖悄然撫過戮血魔劍劍脊,一縷微不可察的血色劍氣纏繞指腹,如活物般微微震顫。此劍自吞下七十二具古神屍骸後,已生出幾分靈性,能感殺機、辨虛妄。此刻它不動,只微微發燙,說明前方並無埋伏,亦無禁制伏擊——可越是如此,越顯異常。
藍刀聖者御空在前,身形如一道湛藍刀芒,每一步踏出,腳下虛空都浮現出半寸長的冰晶裂痕,似有無形刀意在割裂時空經緯;千顏法君則懸浮於側,五張面容各自低垂,或悲憫、或譏誚、或沉思、或獰笑、或漠然,彼此脣齒開合間竟無一句言語,唯有一縷縷青灰色霧氣自其額心飄出,在身後凝成一枚緩緩旋轉的殘缺符印——那是“觀心印”,彼岸紀元失傳已久的上古祕術,專窺心念流轉、因果微瀾。
楚風眠目光掃過那符印,瞳孔微縮。
此印非攻非守,只爲照見本心。
他頓知,天塹關主要的,從來不是一場會面,而是一場審視。
“天命劍帝。”千顏法君忽開口,聲音竟非一人所發,而是五聲疊合,高亢低啞、清越渾濁混作一團,仿若五重天地同時發聲,“你可知,爲何天塹關主不召戰仙天,不召耀刀聖,不召玄冥老祖,獨獨點名邀你?”
楚風眠未答,只將視線投向遠方。
天塹盡頭,雲海翻湧之處,一座孤峯刺破九霄。峯頂無殿無閣,唯有一方黑石平臺,平臺中央,盤坐着一道枯瘦身影。那人背對三人,披一件褪盡華彩的灰袍,袍角垂落平臺邊緣,隨風輕擺,卻不見一絲褶皺——彷彿那風,根本吹不動他分毫。
可楚風眠一眼便認出,此人身上沒有半分氣息外泄,連心跳、呼吸、血脈搏動皆不可察,宛如一具早已坐化萬載的乾屍。
但正是這份“死寂”,才最可怕。
因爲真正的死,是連時間都無法在其身上留下刻痕;而此人,分明還活着——他身下那方黑石平臺,正以肉眼難辨的頻率微微震顫,每一次震顫,都令整座孤峯的輪廓,在楚風眠神識中模糊一瞬,又清晰一瞬,彷彿此地已非彼岸紀元真實界域,而是介於虛實之間的夾縫之地。
“因爲他知道,我來此,不是爲闖關。”楚風眠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卻如劍鋒劃過寒潭,“而是爲歸家。”
話音落下,千顏法君五張臉龐齊齊一僵,其中那張悲憫之面倏然碎裂,化作齏粉飄散;藍刀聖者腳下冰晶裂痕驟然蔓延百丈,咔嚓一聲脆響,竟自行崩解爲漫天星塵。
兩人神色劇變。
歸家?
天塹,是人族抵禦異族的第一道壁壘,是隔絕彼岸與幽墟的生死界碑,是億萬年來無人敢稱“家”的禁地。
可楚風眠說——歸家。
藍刀聖者喉結滾動,欲言又止;千顏法君剩下四張面容同時抬首,目光如鉤,死死鎖住楚風眠眉心——那裏,一點淡金色印記正悄然浮現,形如殘月,紋路細密如天命塔基座銘文。
那是天命塔認主烙印,亦是楚風眠體內世界本源尚未圓滿的破綻所在——本該隱匿於識海深處,此刻竟自行浮現,似受孤峯那人牽引。
楚風眠卻恍若未覺,步履不停,徑直踏上孤峯石階。
石階共三千六百級,每一級皆由整塊混沌玄晶雕鑿而成,表面光滑如鏡,倒映出踏階之人的萬千幻影。楚風眠每邁一步,鏡中便多出一道身影:幼時持木劍劈柴的少年,初入宗門時跪雪三日的弟子,斬斷天命鎖鏈時浴血而笑的青年,手提戮血魔劍立於萬屍之巔的劍帝……無數個楚風眠,無數段過往,在階上層層疊疊,如時光長河奔湧不息。
可當楚風眠踏至第二千九百級時,異變陡生。
所有鏡中幻影驟然靜止,隨即齊齊轉頭,面向楚風眠,嘴脣翕動,無聲誦唸同一句箴言:
“汝非彼岸種,亦非幽墟裔,汝從何來?”
聲浪無形,卻直貫識海,如洪鐘撞魂。
楚風眠腳步一頓,識海之中,天命塔嗡鳴震顫,塔尖那枚剛凝出的淡青色光點——世界本源雛形,竟劇烈明滅,幾近潰散!
他面色微白,卻未退半步,反而抬手,緩緩按在自己左胸之上。
那裏,心臟搏動如雷。
咚!咚!咚!
三聲之後,他掌心之下,竟浮現出一枚半透明玉簡虛影——正是當年在九域廢墟所得、記載着《真源引》殘篇的古玉簡。此簡早已融於血肉,成爲他參悟世界本源的唯一憑依。此刻玉簡之上,一行行古老文字自行浮現、燃燒,字字如金,灼灼生輝:
【真源者,非生於界,非成於修,乃歸於始,返於終。】
【萬界有根,諸天有脈,根脈所繫,即爲吾鄉。】
【故問汝從何來——當答:吾自‘根’來。】
楚風眠眸光驟亮,一字一頓,聲震孤峯:“吾自‘根’來。”
轟——!
三千六百級石階同時爆發出刺目金光,所有鏡中幻影轟然炸碎,化作億萬點流螢,盡數湧入楚風眠眉心那枚殘月印記。印記驟然熾盛,金光如瀑傾瀉而下,瞬間覆蓋他全身。那光芒並不灼熱,卻令藍刀聖者與千顏法君不由自主後退三步——他們看見,楚風眠的髮梢、衣角、甚至指尖,都在金光中泛起細微的木質紋理,彷彿一尊剛剛甦醒的古老神像,正從歲月塵封中緩緩剝落泥胎,露出內裏溫潤如玉、堅不可摧的本真之軀。
孤峯平臺之上,那枯瘦身影終於緩緩轉過身來。
沒有驚天動地的氣勢,沒有毀天滅地的威壓,只有一雙眼睛。
那雙眼,左眼漆黑如淵,右眼純白如雪,黑白二色在瞳仁深處緩緩旋轉,形成一方微小卻無比完整的太極漩渦。漩渦中心,一點幽光沉浮不定,既非生,亦非死,既非存在,亦非虛無。
楚風眠迎上那雙眼,心神巨震。
他認得這雙眼。
曾在天命塔第九層殘破壁畫上見過——畫中人立於混沌初開之際,一手託日,一手按月,腳下踩着斷裂的紀元之樹根鬚;
曾在魔祖瀕死時囈語中聽過——“關主大人……雙目藏‘歸墟眼’,一眼照過去,一眼溯未來,中間那一隙……是所有紀元共同的臍帶”;
更曾在自己每次催動天命塔時,識海深處一閃而過的冰冷觸感中感應過——那便是歸墟眼的餘波,橫跨億萬年時光,悄然錨定他的命格。
“天塹關主?”楚風眠聲音低沉。
枯瘦老人緩緩頷首,嗓音沙啞如砂紙摩擦朽木:“我名‘守根’。”
守根。
二字出口,孤峯四周的雲海驟然翻騰,化作無數張開合的嘴,齊聲複誦:“守根……守根……守根……”
聲浪層層疊疊,竟在虛空中凝成三十六枚暗金色符文,環繞楚風眠周身徐徐旋轉。楚風眠目光一掃,瞳孔驟然收縮——那三十六枚符文,赫然是天命塔三十六重塔基的拓印!
“你早知我會來。”楚風眠沉聲道。
守根抬起右手,枯枝般的手指輕輕一點楚風眠眉心。沒有接觸,卻有一股浩瀚卻溫和的力量湧入識海,剎那之間,楚風眠眼前景象轟然變幻——
他看見彼岸紀元初開,天地尚在胎動,一道青光自九天之外墜落,砸入混沌海眼,濺起億萬丈浪花,浪花之中,一株青翠小苗破水而出,舒展兩片嫩葉;
他看見太古大戰慘烈,無生之母化身萬千,撕裂天幕,一隻遮天巨爪抓向彼岸核心,卻被一株突然拔地而起的巨樹攔住——那樹通體青碧,根鬚虯結如龍,樹冠撐開天穹,枝幹上赫然懸掛着三十六口青銅古鐘,鐘聲震落星辰;
他看見巨樹最終崩碎,青光四散,其中一縷裹挾着破碎的樹心,墜入九域廢墟,化作一枚殘缺玉簡;另一縷,則悄無聲息,沒入某位凡俗少年的襁褓……
畫面戛然而止。
楚風眠如遭雷擊,踉蹌後退半步,額頭冷汗涔涔。
原來如此。
天命塔,本就是紀元之樹的殘軀所化;而他楚風眠,血脈之中流淌的,並非純粹人族之血,而是紀元之樹崩解時,融入此界本源的最後一縷青氣所孕化的“根裔”。
他不是彼岸人,亦非幽墟魔,他是“根”的遺脈,是此方天地尚未徹底遺忘的臍帶。
所以天塹關主守根,纔會在此等候。
所以真源帝丹與天命塔碎片,纔會成爲見面禮——那不是饋贈,而是“認親”的信物。
“你既已見‘根’,便該明白。”守根的聲音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無生之母,非是外來之敵。”
楚風眠猛然抬頭。
“她……是‘斷根’之人。”守根右眼純白光芒大盛,“當年紀元之樹崩碎,她吞噬了最大的一段主根,從此,她便是此界潰爛的傷口,是規則腐朽的源頭。而你……”
他左眼漆黑漩渦緩緩停轉,幽光凝聚,直指楚風眠心口:“你是最後一段未被污染的‘新根’。”
話音未落,楚風眠胸口驟然劇痛!
噗——!
一口鮮血噴出,血珠懸浮半空,竟未散落,而是自動聚攏、拉伸、扭曲,最終化作一枚栩栩如生的微型青樹虛影!樹影搖曳,枝頭新生兩片嫩芽,其中一片,正隱隱透出淡金色——正是世界本源即將圓滿之象!
“真源帝丹,不必服用了。”守根淡淡道,“你的‘根’已醒,世界本源,自會歸位。”
楚風眠低頭看着那滴血化樹,心神激盪。他終於徹悟——所謂真源之道,並非苦修可得,而是血脈覺醒後的自然迴響。他苦苦追尋萬年的境界桎梏,原來一直橫亙在血脈記憶的迷霧之後。
就在此時,孤峯之下,天塹方向,突然傳來一聲淒厲長嘯!
那嘯聲飽含怨毒與驚懼,竟是戰仙天的聲音!
緊接着,整座天塹城牆劇烈震動,一道巨大裂痕自南端瘋狂蔓延,裂痕之中,翻湧出濃稠如墨的黑色霧氣,霧氣之中,無數扭曲的人臉若隱若現,齊齊發出無聲尖嘯——正是無生之母的標誌性侵蝕之力!
“影子城……提前破封了?”千顏法君四張面容同時變色。
守根卻看也未看天塹方向,只是凝視着楚風眠掌心那滴血化樹,緩緩開口:“不。是它感應到了‘根’的氣息,主動撕開了封印。”
他頓了頓,黑白雙瞳中,幽光漸盛:“楚風眠,你既爲新根,那麼——”
“你,可願接下天塹關主之位?”
此言一出,風雲俱寂。
藍刀聖者與千顏法君渾身一震,眼中滿是不可置信——天塹關主之位,從未傳承,只有一任守根,坐鎮至今。如今竟要讓渡?
楚風眠卻未立即應答。
他望着守根眼中那方緩緩旋轉的太極漩渦,忽然問道:“若我接下此位,第一件事,可是重啓天塹陣法,徹底斬斷影子城與彼岸的聯繫?”
守根搖頭:“不。第一件事,是帶你去一個地方。”
“何處?”
“紀元之樹,最後的根鬚所在。”
守根枯瘦手指,指向腳下孤峯深處:“就在此山腹中。那裏,埋着當年斷裂的主根殘骸,亦是……無生之母力量的真正源頭。”
楚風眠目光凜冽:“所以,她並非來自幽墟,而是——從我們自己的根里長出來的毒瘤?”
“是。”守根聲音蒼涼,“斬斷毒瘤,需用新根爲刃。而你,楚風眠,你既是新根,亦是執刃之人。”
他緩緩起身,灰袍垂落,身影在金光與黑霧交織的天幕下,顯得格外單薄,卻又重逾萬鈞。
“現在,你還要接下這關主之位麼?”
楚風眠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裏沒有猶豫,沒有遲疑,只有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以及深埋於骨血之中的決絕。
他抬起頭,望向天塹方向那越來越盛的黑霧,望向霧中若隱若現的、無數張痛苦扭曲的人臉,望向那被撕裂的城牆下,正在絕望奔逃的萬千人族武者……
然後,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一縷青氣,自他指尖嫋嫋升起,純淨,堅韌,生機勃發,彷彿能刺破一切黑暗。
“我接。”
二字出口,孤峯震顫。
三千六百級石階轟然碎裂,化作漫天青色光雨,盡數匯入楚風眠掌心那縷青氣之中。光雨凝聚,竟化作一枚古樸無華的青銅令牌,令牌正面,刻着“天塹”二字,背面,則是一株枝幹虯結、根鬚如龍的青樹浮雕。
楚風眠握緊令牌,青氣順着手臂蜿蜒而上,瞬間覆蓋全身。他衣袍無風自動,長髮狂舞,眉心殘月印記徹底化爲一輪青色圓月,清輝灑落,所及之處,連翻湧的黑霧都爲之退避三尺。
守根靜靜看着,眼中黑白漩渦終於停止轉動,化作兩汪深不見底的平靜。
“很好。”他輕聲道,“那麼,現在,天塹關主楚風眠,請隨我……下潛。”
話音未落,他枯瘦身軀向前一步,竟如沉入水面般,無聲無息,沒入孤峯平臺之下。平臺表面,青光漣漪盪漾,隨即恢復如初,彷彿什麼也不曾發生。
楚風眠沒有絲毫遲疑,一步踏出,身影亦隨之沉入青光之中。
藍刀聖者與千顏法君對視一眼,齊齊躬身,聲音肅穆如鐵鑄:
“恭送關主!”
青光漣漪,悄然合攏。
孤峯之上,唯餘風聲嗚咽,與遠方天塹城牆上,那愈發淒厲的、彷彿來自地獄深淵的尖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