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手被一隻更大的手牽住,他站在她身邊,扶着她慢慢往裏走去。
他的手涼涼的,肌肉繃得很緊。
臺階、門檻、小道……每個細節他都仔細描述,宣寧雖然什麼都看不見,但一路走得又穩又安心。
不知走了多久,她感覺自己進了一個房間,然後被施胤帶到了某個地方站定。
眼前朦朧的絲巾被取下,宣寧睜開眼,本以爲會有強光刺激,誰知眼前光線昏暗,眼睛一點都沒有不適。
她往周圍看了一圈,見施胤站在自己對面,而他們兩人被一圈紅色玫瑰包圍在中心,每一束玫瑰都是一個心形,心形的正中央是盈盈跳動的燭光。
她心情怪怪的,這種電視裏常見的情形,施胤突然給複製出來了,她又有感動,又有好笑,心想施胤終於遇到難題只好“抄作業”了?
這樣的雜想只是一瞬而過,不管這個陣仗多麼老套,身處花叢的震撼和喜悅依舊充盈了她整顆心,尤其這一切都是由施胤——這個她愛着的人親手爲她佈置的,除了感動,再沒有其他情緒。
施胤慢慢鬆開她的手,在她驚訝的視線裏單膝下跪。
宣寧突然明白他想幹什麼了。
只見他從口袋裏掏出一枚戒指,伸到她眼前:“宣寧,這一日我準備了很久很久。”
“很久很久”四個字,說得緩慢又複雜,彷彿穿過了他們相識以來十幾年時光,沒有緣由就讓宣寧熱了眼睛。
她伸手扶他:“你起來說。”
施胤沒同意,掙開她的手,依舊左腿跪地拿着戒指看着她:“十多年前,我們高中。牽着你的手走過那些攝影店,我就在想,有一天,我也會和那些新人一樣,牽着你去拍漂亮的婚紗照。你那麼漂亮,拍出來的照片一定比明星還好看。”
“和你分手是我前十八年人生裏最痛苦的事情,在那幾年,我明白了什麼是身不由己,明白實力不夠就沒有話語權,也無奈明白,時間可以沖淡一切,包括我對你的感情。反抗、思念、淡忘……我以爲我們在十字路口分開,這輩子都不會再有交集。”
“夏醫生說得沒錯,天災不會毀滅我的鬥志,**卻讓我一度陷入絕望。在你出現前,我每日每夜都在懷疑人性,不僅懷疑公司的同事,還懷疑朋友甚至管家,我看着每個人,都覺得是披着麪皮的兩面人。焦躁、抑鬱、控制不住情緒;身體病痛不斷、傷腿折磨我的心理……就連陌生人對我產生的同情,都可以讓我爆發情緒,想要嘶吼毀滅。”
“以前我覺得你像個薄荷糖,涼涼的,常常讓我年少躁動的心冷靜下來,但是又很甜,甜得我馬上忘記那些挫敗;當你重新站到我面前,我才發現,你不是薄荷糖,你是我的鎮定藥,是我的恢復劑,我看着你的臉發不出脾氣,你每一次的態度和反應都讓我感到被理解被寵愛。”
宣寧笑了,笑得眼裏的淚砸了下來。
淚水滴到施胤的手上,燙得他抖了抖。
“所有人都把我當成病人,哄着我順着我,又滿是嘲諷或者擔憂地看着我,只有你理解我,拉着我的手耐心帶我走出情緒的迷障,一點點恢復理智。”
“我的腳只能好到這樣了,走路會顛簸,出門會讓你受到異樣的目光,脫了鞋醜得我自己也不敢多看……我知道沒有我你也能找到更好的,可是沒有你,我難以想象自己會差成什麼樣。宣寧,你是我的救贖,是我一輩子都無法離開的良藥,請委屈你,和我相守一輩子,可以嗎?”
宣寧用力扶着他站起身,擦了眼淚,握着他的手說:“走路顛簸沒關係,有一點點小缺陷也沒關係,以後的人生,我會成爲你的另一條腿,我們一起平平穩穩走過剩下的所有日子。別嫌棄你自己,我很生氣又很心疼。”
那句心疼,直直戳到了施胤的心窩,他猛地把人拉進懷裏,緊緊抱着她,淚水不可抑制地流進她的頸間。
兩人在玫瑰燭光中相擁了很久,直到情緒勉強平靜。
施胤舉着戒指,低頭問她:“那……你願意嫁給我嗎?”
宣寧笑開,主動把手伸進戒指裏,施胤激動,抖着手替她戴好,然後緊緊握住。
兩人哭得滿臉都是淚,相對看着那顆閃耀的鑽戒傻笑。
宣寧看着又哭又笑的施胤,踮起腳去親他。施胤慌得躲開。
宣寧奇怪地看着他,不明所以。
施胤情緒恢復了很多,理智已經迴歸,此時他兩頰微紅,滿臉不好意思:“爸媽他們也在呢?”
啊?爸媽?宣寧一驚。
燈光突然亮起,宣教授和寧教授攜手從另一邊走來,他們身邊還有陳倩一家和嘉明。
他們對着他們鼓掌慶賀,然後齊聲說:“宣寧,生日快樂!”
宣寧驚呆了。
陳倩笑着說:“施胤,你也太不男人了,求婚成功不該親一個嗎?你看我們宣寧都主動親你了,你竟然還躲!”
宣寧瞬間從臉到耳朵尖都紅了。
施胤把宣寧拉進懷裏,看了一眼陳倩,淡定地說:“豆豆才幾歲,你不怕教壞她?”
寧教授眼睛紅紅的,但臉上都是笑意,看着攜手站在一起的璧人,心頭的大石終於落下了。
在求婚的鮮花愛心邊上,早已準備好了生日宴,宣寧被大家圍着到了餐桌前,在豆豆甜甜的生日祝福裏,吹滅了生日蠟燭,許下了唯一一個心願。
她希望,所有這些她愛着也愛着她的人,都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
施胤求婚成功,對宣寧爸媽的稱呼改得無比順溜,從這一晚起,一口一個爸媽把寧教授和宣教授哄得服服帖帖,只覺得女兒終於定了終生找到了良人。
施胤公司的事務很快就理順了,宣寧還忙着新工作,施胤就有空閒準備婚禮事宜。
宣寧感覺有些不對:“施全捅了這麼多簍子,你這就解決了?”
施胤笑而不語,拉着人讓她挑婚紗。
怎麼感覺笑得像個老狐狸呢?
她拉着人不放:“快說,怎麼回事?”
施胤被她扭得左右搖晃,只好說:“東盛的這些人,不支持我只是因爲我腿殘脾氣差,或者不看老一輩面子動了他們利益,但是沒人覺得我能力不行。施全也一樣。所以他信賴我培養的董祕,也能聽進去他的建議。”
“董祕是你的人?”宣寧恍然。
施胤點頭:“我憤而辭去所有祕書這事,包括你在內,是不是都以爲我被惹怒了,寧可錯殺不可放過?”
宣寧呵呵乾笑,你辭去幫傭不也是?
施胤揉了揉她的假笑:“我知道祕書辦裏誰有問題,只是將計就計把人送去施全那。董事會則相反,我知道有人想讓我下臺,但不知道是誰,所以順水推舟退下來,看看多少人進了施全的陣營。不管用了多少陰謀陽謀,我的底線是東盛。不能因爲我和施全的爭端,就讓公司真的出問題。”
宣寧懂了,就是讓施全盡力在小事上作妖,大事上不能出問題唄,而且一切問題都在他的掌控之中。說起來也是,之前出的那些壞消息,細想想都是有可操作餘地的,就連那個工地事故,也只是樓塌了,沒有任何人員傷亡。
“老謀深算啊——”宣寧驚歎地看着他。
施胤觀察她表情,不知道這是褒義還是貶義?
宣寧捧住他的臉親了一口:“真棒!”從來沒有意志消沉,只是順勢蟄伏。
施胤放鬆下來,遞上設計稿:“現在可以看了吧?爸媽都把婚期選好了,最遲也在年底,時間緊張。”
宣寧震驚:“婚期?爲什麼我爸媽選好了日子我卻不知道!”
施胤哼了哼:“九點下班還回家加班,週六主動去公司繼續加班,你這個十佳員工還記得我們嗎?”
宣寧心虛:“最近不是忙了一點嘛……過了這陣就好了……”
施胤撇嘴。
宣寧噗嗤一笑,撲上去對着人猛親:“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別生氣了嘛!”
施胤憋不住破功笑了,把婚紗冊子塞進她手裏:“快點選,別鬧。”
宣寧乖乖答應,仔細挑起來。
施胤內心並不想大辦婚禮,畢竟腿腳的陰影不是這麼快就能完全消散的。正好宣寧也不想大辦,用盡辦法向他證明自己真的不想要盛大婚禮後,兩人敲定了基本的婚禮格局。
婚紗是宣寧和施胤一起挑的,婚紗照兩人好不容易湊了共同的假期一起去拍。酒店、場地、請帖、喜糖……兩位老人幫忙的不多,都是兩人忙裏偷閒一點一點地共同完成。
婚禮是婚姻的第一道門檻,有錢沒錢都一樣。新婚夫妻二人第一次共同完成一件彼此都要參與的事,矛盾、分歧、和解、退讓,哪怕兩人已經經歷許多,依舊有不愉快的時候。但他們找到了一條一輩子貫徹的相處之道,不吵隔夜架,無論對錯“我”先退一步。
直到一切搞定,施胤拿出這段時間他們爭吵的記錄:宣寧認錯三次,施胤認錯兩次。
宣寧對此進行了深刻地檢討,核心思想是:“我不該一忙工作就忽視了你,你也很忙,但是的確,你在我們婚禮上花了很多心思。”
施胤也做了自我檢討:“你剛開始工作壓力很大,我沒有考慮你的處境不夠理解你,以此爲鑑,以後的家庭我們一起照顧,共同分擔。”
誰也沒把那些不愉快放在心上,但是彼此又對自己的態度有了認識和剋制。
七夕,準夫妻們在民政局排長隊領證。一直忙碌沒領證的兩人也跟了一次風,一大早出門去排隊。
排隊大廳,施胤又是遞水又是舉着小風扇,嚴重陷害了一把周圍的男同胞。
宣寧和他聊天:“你是不是故意挑這天,好在未來少送一份禮?”
施胤想也沒想說:“是爲了不會忘記結婚紀念日,提前一週商家就會提醒我,紀念日情人節要到了!”
宣寧:==
施胤見她一臉無語,噗嗤笑了。
周圍聽到的情侶們也在啃哧啃哧笑。
宣寧把水遞到他嘴邊,語氣兇狠:“喝水!”
施胤一邊笑看着她,一邊聽話地喝了一口水,不再沒眼見地貧嘴。
領證回來,施胤帶着宣寧回了婚房,走進門,裏頭和出門時完全大變樣,從裏到外都被打扮得喜氣洋洋,不僅有浪漫的粉色,還有窗上門上的紅雙喜,臥室裏,大大的雙人牀換好了新的喜被,上面還鋪滿了玫瑰花瓣。
管家從廚房出來:“少爺,少夫人,你們回來啦!恭喜兩位喜結連理,以後一定要長長久久白頭偕老!”
管家說得很動情,施胤和宣寧也被感染了。
宣寧走上前:“陳叔,你回來了?家裏沒事了嗎?”
管家笑着點頭:“沒事了,少爺說這邊我不用過來,以後我還在別墅替你們看家,等你們有了假期,可以和親家一起來別墅玩,要是有了小小少爺,那就更好啦,別墅寬敞,可以讓小孩子到處跑!”
宣寧不好意思地笑:“八字沒一撇的事呢!”
管家笑呵呵的:“領了證就有一撇啦!”
施胤走過來岔開話題給宣寧解圍:“陳叔,飯菜做好了嗎?”
“好了好了,我們正打算走呢!”
宣寧就見廚房裏出來兩個廚師,進進出出上了一桌精緻的菜餚,擺好了燭臺紅酒,然後施施然告退。
把家裏佈置成了西餐廳的感覺。
管家果然帶着廚師走了,宣寧被施胤牽着手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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