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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竹花有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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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西山,炊煙裊裊,青竹依依,倦鳥歸巢。

山村的生活,平淡中偶有驚喜,鄉土的氣息,熟悉中流淌着溫馨的味道,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勞作了一天的人們,拖着他們拿疲憊的身軀,帶着滿心的歡喜,如同歸巢的鳥兒般,尋找着各自那個溫暖的愛巢。

此時的小山村,平靜中透着祥和,寧謐中不失熱鬧。

嘩啦!嘩啦!

一棟表面汗跡斑駁看上去頗有些年生,但卻被人收整得很乾淨的吊腳竹樓前,一個身長四尺高下,穿着淺藍色粗布麻衣,腰別青竹笆簍,額前留着長長的幾乎要將整雙眼都給淹沒了的劉海看起來很是消瘦的少年,此時正站在一個半腿深的水盆邊,認認真真地清洗着他那雙還粘着點點田泥的小腿。

水盆,是用竹子嵌成的。

樓,也是用竹子搭建而成的。

就連圍在竹樓外那一圈一人來高的護院籬笆,也是用無數根手臂粗細的毛竹捆綁在一起所紮成的。

常言道:靠山喫山,靠水喫水,對於這樣一個充滿着淳樸和熱情,身陷在竹之海洋裏的小山村來講,這樣的地方,如此的生活,簡直就是天上人間,當真是無處不竹,無處不足呀!

“阿媽,孩兒回來了!”

消瘦少年輕喚了一聲,聲音雖不大,卻也足以引起屋內那位‘孃親’的注意。

“嗯!”

屋裏響起了一道略顯淡漠的回應聲,隨後便再也聽不到任何動靜了。

而對於這樣的應答,少年臉上的神情卻是沒有出現任何變化,因爲自打他記事以來,這樣的一切,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已是過了不知多少個春夏,竹樓頂上那道冉冉升起地炊煙,還在溫柔地呼喚着他,呼喚着他一步步的靠近竹樓,靠近那架斜搭在臺榭上的梯架。

少年沒有急着上樓,而是將那別在腰間的青竹笆簍取下,遂即小心仔細地在裏面摸索了一陣,直到逮出一條體型較爲‘出衆’的泥鰍,將其扔進了竹盆後,這才掂着青竹笆簍,踩着那架斜搭在臺榭上的梯架,輕手輕腳地進到了竹樓裏面。

竹樓裏的空間不是很大,但卻被收拾的很乾淨,就像它的外表一樣,一應生活用品擺放在客廳的各個角落,看似有些雜亂,卻在雜亂中透露出這竹樓主人對於生活的理解。

“阿媽,孩兒今天捉了一些魚還有泥鰍”

少年的聲音雖有些稚嫩,可見他躡手躡腳地來到中年婦人背後,動作中卻又流露着與之年齡不相附的成熟,也許當別的孩子還沉浸在那童年的快樂時光中時,他卻已經爲這個家,擔起了那本該由他來擔卻絕對不是現在就應該由他來擔的擔子。

說話間,少年便已將手中的笆簍遞到了那正跪坐於吊鍋鐵爐前,操持着手中木鏟不停翻攪着鍋中菜餚的中年婦人腿邊,然後像一隻成功叼到獵物卻又從不邀寵的獵犬般,安靜地跪坐在婦人身後。

“嗯,先養着吧!今天的飯菜差不多也夠了。”

看了看腿邊那籠尚泛着幾許溼亮的青竹笆簍,中年婦人也不回頭,只是輕輕地應了句,聲音聽起來柔柔的,就好像那春天裏的細雨,雖然她身上穿着的僅僅是一件淺藍色的粗布麻衣,但從那依舊曼妙的背影就可以想象出,這個婦人,在年輕的時候,肯定也是一個水靈可人的美人兒,即便是現在,恐怕也不會差到哪兒去。

“哦!”

聽了婦人的話,少年也只是淡淡地應了聲,臉上神情木然,仍舊看不出有任何明顯的變化,只是當他拎着笆簍返身出門朝着樓下走去的那一剎那,在他身後的中年婦人卻是驀然回首,露出了大半張泛黃憔悴但卻精緻依舊的俏臉,以及俏臉上那一雙想要將少年那如新竹般消瘦的背影留下,但最後卻什麼也沒有留下的大而空洞的鳳眼。

這本應該是一雙會說話的眼,眼裏也或許閃動過那讓人憐惜疼愛的神彩,可現如今,在這雙大而空洞的鳳眼中,能讓人找到的,卻只有那在飽經了生活的苦難與艱辛後才能留下的麻木傷情

遙想當年,佳人初嫁,十裏來賀,八鄉同喜,真真是風光無限。

而之所以會有如此風光的場面,不僅僅是因爲她是陳家村族長最疼愛的幺女的緣故,更主要的,則是因爲這棟竹樓的男主人,也就是那個將她娶過門的男人姓‘封’。

陳家村,放在這片廣袤的大陸上,就如同大海中那隨意掀起的一朵浪花,讓人茫然得不知其在下一刻究竟會出現在哪兒。

可對於那些同屬這片大海中的其它浪花來說,陳家村卻是一個有着好幾百號口子,姻親輻射周圍好幾十裏的大村,正是因爲這樣的關係,陳家村的日子倒也過得舒坦,至少不會像大陸上的大多數村寨那樣,碰到個稍微不好的年景,就會出現多人離家出走,滿世界巡迴要飯的情形。

所以,陳家村族長嫁女,風光一些在大夥眼裏那也是理所當然,更何況出嫁的還是族長最疼愛的幺女。

而竹花村呢,人丁雖然不多,滿打滿算也就兩三百,可但凡是從這個村子裏走出去的男人,卻是個頂個的好漢,且不說上山打虎下海擒龍,至少對上尋常漢子,七八個那是不在話下。

所以,竹花村附近的村莊也都樂意將自家的閨女嫁過來,原因無它,就因爲這個村子的男人都姓封,就因爲他們的女人從來不會被人欺辱,除非是踏過他們的屍體,只這一點,就足夠了!

而且,據周圍幾個村子裏那些個知道點老故事的老人們說,竹花村姓封的,很久以前也是一個大族,後來因爲得罪了某些不該得罪的人,才被迫遷徙到這裏來的。

老人們口中的大族,可不是像他們這種鄉野之間靠着姻親關係維繫起來的所謂的‘大族’,這兩者之間,是完全沒有可比性的,可若讓老人們說出個具體的道道來,他們卻又變得含含糊糊起來,使得那些個愛聽故事的人最終也只能是不了了之,敗興而回。

精彩的故事往往都很難得到一個完美的結局,這幾乎已經形成了一個常識,可是那些愛擺老故事的老人們卻不知道,正是由於他們這種含糊不清,模棱兩可的說辭,卻讓那些個聽故事的人坐實了他們心中封氏一族神祕強大的想法,讓封氏一族的形象在無形中變得高大起來。

這也正是封氏一族在當地鄉紳土豪圈中,炙手可熱的另一個原因。

可既然說到一個村子的人都是同姓同族,那這個村就正應該以這個宗族的姓氏來命名呀?畢竟姓封的人在這大陸上可不多見,就算沒有那約定俗成的規矩,但那宗族門閥的代表性,卻是任誰也磨滅不掉的,更何況當地還有着這樣的風俗呢?

本來,封姓一族也是這麼想的,而且也這麼做了,可就在封姓一族遷過來的那一年,在竹花村這一帶,卻發生了百年罕見的大旱。

什麼叫百年罕見?大旱人們倒是不少見,可要是漫山遍野的竹子都開出了白色的米花,誰若是站在竹林中隨便吹上那麼一口氣,便能颳起漫天的白毛飛雪來的話,這樣的陣仗,嘖嘖!普天之下又有幾人見過?

常言道‘竹子竹蓀萬萬年,花開一朝哀滿天’,竹子這種植物,一旦成了林,靠刀砍那是怎麼也砍不絕的,可若是一開花,那就必死無疑,而要想讓竹子開花,那實在太難太難,除非是老天爺,否則這個世上誰也沒那個能耐。

這件事,自然是瞞騙不了那些祖祖輩輩都生活在這附近的人們,可問題是他們知道這件事發生時所代表的具體含義,卻不代表那剛剛遷徙過來的封氏族人也知道啊!

所以,就爲了這個不知道,有生以來頭一回遇到這般光景的封姓族人那是策馬無繮,手足無措,更是因此而付出了極其慘痛的代價,不僅帶過來的牲畜死得一乾二淨,就連族裏的人也去了一半還多,這還是在周遭幾個村子的努力接濟下纔有的結果,如若不然

等到這件事徹底過去後,封姓一族的族長和家老們便做出決議,決定將村子的名稱定名爲‘竹花’,以此來悼念那些在這次災難中死去的封姓族人,也讓後世的子孫們謹記這次用封家無數條生命爲代價所換來的慘痛教訓無知的教訓。

至此以後,竹花村之名便真正的流傳了下來,不但沒有遮沒了封氏一族的名頭,反而將封家的名頭在這十裏八鄉徹底地打響開來。

正所謂‘人的名,樹的影,豬的膘,羊的騷’,有了以上這種種名聲,竹花村嫁娶,那聲勢就不能不浩大,不能不風光!

更何況,中年婦人當年所嫁的那個封家男子,不但是這竹花村的下一任族長,而且還是這竹花村方圓十來裏最強的男人,山野鄉民公認的最有可能成爲兵武的人。

強強聯合下,當日的婚事,自然操辦得盛況空前,也讓中年婦人不得不時常迷失在那昔日的浮華中,難以自拔。

而至於那兵武是什麼,中年婦人卻是到現在也沒有弄清楚,因爲他男人從來就沒有告訴過她,而賢惠如她,自然也不會去問。

可即便中年婦人不去問,對於這大陸上流傳的一些關於兵武常識,她還是知曉的,所謂兵武,就是一羣很強的人,很強很強!他們能夠操控一種叫做‘符兵’的武器,只一人,便可盡屠竹花村。

既然這麼強,那成爲一名兵武的條件,自然也就嚴苛至極了,據說在一百個像她男人那般強大的人中,纔有可能出現一個兵武,這還僅僅只是可能。

但就爲了這個可能,她的男人,那個在她心目中如天一般高遠寬廣的男人,卻從來沒有放棄過努力,雖然這些努力需要佔用她很多的時間,那些應該被那男人用來呵護自己的時間,可即便是這樣,中年婦人的心裏也是甜蜜的。

畢竟,又有哪個女人不希望自己的男人更加強大、更有地位呢?那不也是爲了更好的保護自己和這個家麼!

可是,世事變幻,正如老人們口中經常嘆息的那樣,否極泰來,樂極生悲!那本該一直就這樣幸福下去的日子,卻在她嫁過來的第二年,隨着一道啼哭聲的哇哇墜地

“阿媽,魚和泥鰍孩兒都已養起來了”

忽然,一聲輕喚,將婦人從那往昔的恍惚中驚醒過來。

婦人微微別過頭,和藹地注視着身旁那個正靜靜佇立着的消瘦身影,清秀中隱露着一絲倔強的臉龐,尖尖的下巴像極了自己,薄薄的嘴脣,還有那挺挺的鼻樑,以及

當婦人的目光順着那些宛如最漂亮的竹子般好看的五官往上移時,那一雙隱藏在長長劉海下,彷如夢魘般懾人心魄的眼眸卻是突兀地映入婦人那雙大而空洞的鳳眼中,讓她不得不再一次下意識地撇開了自己的目光,就如同十一年前那個無雨的春夜,第一次看到這雙眼睛時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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