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師叔也是煉兵士麼?”
昏暗巷洞中,幕星幽墜,封釋雲欠步於楊一清身側,步伐輕巧伶落,剛剛得來的口令代號顯然比那‘飛檐走壁捉蚊蠅的田雞’不知好上多少,以至於心裏對那醜陋漢子的感觀也是直線上升,大有與某人並駕齊驅之勢。
“唔”
聞言,楊一清卻是癟了下嘴,緩緩地搖了搖頭道:“他不是煉兵士,他是名兵武。”
“兵武!?”
心中微微一詫,封釋雲回頭看了看那間已然變得模糊不清的石室,遂即小聲問道:“師父,您不是說此地禁止非煉兵士以外的任何人出入麼?”
“是呀!誰說不是呢?可如果他要是永遠都不離此地半步呢?”
楊一清臉上泛起一抹苦澀,不過由於角度光線的原因,封釋雲並未瞧得很清楚,不過這番略顯沉悶的話語,卻讓清晰地他感受到了一股由漫長歲月所釀製而成的酸楚。
“永遠不離此地半步?難道是因爲長相醜陋的緣故?”
抬眼看了看這終日不見陽光的環境,封釋雲暗裏不禁胡亂揣測着,可他立馬又聽楊一清說到:“以後出入此地時,可千萬別和你師叔走得太近。”
“師父,爲何?”聽了這話,封釋雲心裏便更覺奇怪了。
“也沒什麼。”楊一清別頭看了封釋雲一眼,遂即解釋到:“主要是你師叔這人性格方面有些缺陷,時而陰鬱,時而瘋癲,但凡是家族中知曉他的人,都不願和他走得太近,也就爲師反正你自己知曉便是。”
言及於此,楊一清似是不願續言,但他話裏所透露出來的信息,也足以讓封釋雲對那醜陋漢子敬而遠之,雖然這信息可能是某人爲了打擊報復某人所刻意誇大的說辭,但以封釋雲如此謹慎沉穩的性格,他可不願去冒這個險。
似乎擔心封釋雲又問出一些無關緊要的問題,楊一清復又詢問到:“誒,你的煉兵室是多少號?”
“師父,玉牌上寫着二十一。”
聞言,封釋雲不由立馬應聲,而楊一清的話,也將他的注意力完全轉移到這幽深的巷洞上來。
巷洞的確很長也很深,在二人說了這麼多走了這麼遠之後,卻仍像個無底深淵似的,始終沒看到又或者根本就看不到盡頭在何處,封釋雲在心底估算着已行距離,就這一會兒,他和楊一清怕也走了不下一裏地之遠。
洞壁的規模並沒有隨着距離的變化而變化,其上那數之不盡的夜明珠就好像夜晚天幕中那被老天爺給刻意擺成了一條線的星星,由近至遠地鋪設在封釋雲眼前,洞側那時而晃入眼界的一處標着不同數字的凹陷又或是一處漆黑的岔洞,讓他不得不再次驚歎到,這得需要多少人力物力以及多少時間才能在一座大山內部鑿出這樣一條目前還不清楚其有多大但就已知而言卻已足夠浩大的洞巷來。
“師父,咱們還要多久纔到,這洞到底有多深有多大?”
禁不住好奇心地驅使,封釋雲在沉默了一段時間後,復又出聲詢問到。
“這個呀”
聞言,楊一清不由放緩了腳步,想了一想後才又說道:“此洞具體有多深,爲師倒未細探,不過若你能走到此洞盡頭,興許或能捉上一兩隻雛鷹玩玩。”
“盡頭?捉雛鷹玩玩?”
心下困悶地叨唸着,可旋即封釋雲便明白了楊一清話中的含義,“師父,難道說此山已被打穿?”
玉音山周百裏高八千丈,縱使此處乃山腰之地,那直線距離也是不可細算,現如今楊一清居然說能在洞之盡頭捉到雛鷹,山的另一面是什麼?那是懸崖峭壁,封釋雲相信那些在洞裏勤煉符兵之人是斷不可能將一些吵鬧的鳥雀帶如此地的,如果這洞裏真有鷹隼安家落巢,那就只能說明一個問題:此山已穿!
所以在想通這點後,也無怪封釋雲心中會感到如此震撼。
“是啊!若是沒穿又豈會鷹隼在此落巢,你連外面的天都不得見,又哪裏捉得到鷹雀把玩?”楊一清輕笑着應到,臉上的得意之情則是盡展無遺,“此山自關家入主以來,已去五百餘年,由於煉兵起家的緣故,家族中人自然對煉兵方面的傳承看得極重,所以至第一代家主後,關家便開始在此間開山鑿洞,將家族中一些較爲隱祕甚至於是特別隱祕的傳承置於此間。”
言及於此,楊一清不禁頓了一頓,發現封釋雲正一臉專注地望着他,便又接着講道:“在這幾百年的時間裏,關家的每一代家主每一位族人,都會想盡辦法耗費巨大人力財力來將此洞擴建,通過無數代人不懈的努力,此山也於百餘年前被徹底鑿穿,並且被分爲了上、中、下三層,而你現處也是因處之地,便是這三層中的下層。”
“居然還有三層之多?”
但聞此言,即便像封釋雲這等自以爲讀過幾天聖言見過幾許世面自詡風過不動浪打不顛的江湖兒女,也禁不住有些手腳發軟。
待心中激動震撼稍稍平靜,封釋雲復又急道:“師父,那其餘兩層在哪裏,徒兒怎地一直未見?”
“勿要多問,該你知曉時你紫會知曉。”楊一清扭頭沉聲說到,遂即腳下猛然一頓,便即伸手攔在了封釋雲身前,“到了,此處便是你煉兵之地。”
聞訊,封釋雲不由停下腳步,順着楊一清目視之處定眼望去,朦朦柔光下,洞壁上隱現一處幽黑的岔洞,通過楊一清之前的介紹以及他的觀察,封釋雲知道此洞正是屬於那種無主之地,抬頭望了一眼岔洞上方,一塊偌大的白色門牌映射着微弱地光影,光影中那幾個同樣能映射出微弱光影的紅色字體卻正是他在玉牌上所見到那個號碼‘二十一’。
“進來吧!”
朝封釋雲喊了一聲,楊一清便即轉身朝着岔洞裏走去,封釋雲則緊隨其後,懷着‘大無畏’的心情,一腳踏進了那處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裏。
“順手把門帶上”
“門!?”
楊一清的身影已然模糊不清,若不是其穿着件黃袍,只怕封釋雲還以爲是他符裏那從不正經的某殘又跳出來了,在四下摸索了一番後,封釋雲終於找到了門在哪裏,直接將門帶了過去,卻發現這岔洞內的光景已是漆黑一片寸步難行。
“師父難道能看的見?”
封釋雲心內暗暗稱奇,卻不得不對黑暗處喊到:“師父,您在哪裏?這兒那麼黑,爲何就沒有顆夜明珠啊?”
“你都是煉兵士了,難道你的神念是養着看的”
稍顯不滿的嗔怪聲從黑暗中的某處傳來,封釋雲此刻卻哪裏還顧得上那神唸的諸多妙處,循着聲音傳來的方向,瞎摸着追了過去。
“原來神念還有此等妙處,竟能視暗處爲光明境,師父爲何不早早告訴我呢!”
暗道似乎很直也沒有那種令人促狹的幽閉,封釋雲猶自摸索前行,心裏卻不免有些惱火酸情,雖說師者不定就能爲其徒解辨天下之惑,可這事楊一清明明再清楚不過,卻不曾與他說破,自然便顯得有些不負責任,不過楊一清的做法雖然有招人口舌之處,可封釋雲對於神唸的理解,卻稍顯偏頗。
兵武煉體不修神,練至極高之處自然能夠控制身體每處的肌肉骨骼甚至於是筋絡,使其能爆發出遠超常人之能,而煉兵士修神不練體,即便神念擁有提高人體某處機能的效果,煉兵士的身體恐怕也無法承受其所帶來的強大負荷。
楊一清之所以能夠暗處視物,自然不是因爲他的視力有多好又或者利用神念將其視力提升至某個極高的程度,他畢竟不是兵武,而且神念也達不到這般無所不能的效果,當然,這只是指楊一清這等層次的煉兵士,如果是更高者那可就不好說了。
但神念畢竟是一種擁有實質且能跟隨煉兵士意願釋放於體外的特殊能量,小至熄燈拂塵拈花摘果,大至御劍飛石弄人迷惑,區區一暗處探物識路,即使那初窺神念之門道的初階煉兵士也能信手拈來,毫不做作。
當然,這些情況封釋雲自然是不知道的,所以他也只能是在黑暗中邊走邊念同時努力瞪大着自己的雙眼,直到兩眼發酸發脹甚至於是腫成了燈籠,這才依稀瞥見,前方不遠處似乎正透着一抹微弱光線。
“筍筍的,終於見光了!”
封釋雲暗呼一氣,他從來沒有像今天這般渴望過光明,畢竟光明以前從未向今天這般舍他而去,微弱的光線逐漸變強變亮,直至封釋雲能清楚地看到那散落與通道角落的石子,以及洞口處那道讓他至今才瞥清其‘真實’面目的高瘦身影。
“看看吧!這裏便是你今後的煉兵之地。”
未等封釋雲抱怨他是經歷了多少艱難困苦才最終尋來此地,楊一清指了指洞口外,神情無比淡定。
“啊!?”
咋聞此言,封釋雲心中的怨氣頓時煙消雲散,三步並作兩步地跨至楊一清身邊,猛一瞪眼,才發現此處果真如楊一清所言,乃是一間正兒八經的煉兵室。
石室的空間不是很大,但比起封釋雲住的那間豪華套房來,卻要寬敞不少,室壁光滑平整,完全看不出有刀削斧鑿的痕跡,其上密密麻麻地鑲着一圈顆指頭大小的夜明珠,將整個空間照耀得通透無比纖毫畢現,令人看了便禁不住想摳下幾顆,拿去市井上換取幾個銀錢,當然,這只是針對某些摳錢摳得極爲兇悍的人而言。
石室中間,陳着一墩半人來高七尺見方的石臺,與周圍那光滑平整的石壁相比,石臺表面卻是顯得凹凸不平宛如磨面,看着這稍顯突兀的石臺,封釋雲便即明白,這兒便是他以後製作符兵的地方,那石臺上的磨面,估摸着是匠人出於防滑的考慮,所刻意開鑿出來的,只是有一點他卻不是很明白
“師父,怎麼沒見火爐或者鐵礦之類的東西呢?”
站在洞口處,將石室四下打量了一遍,封釋雲遂即奇到。
“呵呵,你以爲你是鐵匠出身?還要火爐鐵礦?”
聞言,楊一清卻是莞爾一笑,傲然道:“煉兵士何等高貴,打鐵鍊鋼那些過程自然勿需你親自操勞,再說現在給你一個火爐幾塊鐵錠,你難道還真能練出一錠精鋼又或是一塊鐵母來?”
封釋雲點頭認真聽到,煉兵士的高貴之處他自然知曉,然而對於煉兵的具體事宜他卻不甚了了,自從在手札上得知煉兵所需材料後,他便天真地以爲,那精鋼鐵母便是由煉兵士親自提煉,可後來看到楊一清那如蔥似玉般的雙手後,便又覺得這事有些蹊蹺,可他轉念又一想,楊一清畢竟是關家客卿且實力高強身份尊貴,所以提煉鋼鐵這般活路,自然會有人替他準備妥善,直至眼下,他才真正明白,原來那些兵胚自有專人負責,而他只需要認認真真地用神念在兵胚上畫下一道完美的神兵咒,自可得意安然。
“你現在還只是名低階煉兵士,精鐵精鋼已足夠任你施展,等到你有了爲師這般境界勢力,呃,我跟你說這些幹嘛”
話及此處,楊一清卻是欲言又止,遂即揮揮手對封釋雲交代到:“去看看吧!工具材料都在石臺下放着,如果少了什麼或是有何不明之處,你可以告訴你師叔,也可以到‘上面’來找爲師,爲師的煉兵室就在梯道出口左拐第一間,記得千萬不要走錯,清楚了麼?”
“是,師父!徒兒記清楚了。”
鏗然應聲,封釋雲卻是不住地搓着兩手,顯出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而楊一清在交代完了這些事情後,便即搖頭轉身離去,居然沒想要留下來看看某人那極其‘粗糙’的第一次。
楊一清臨行之時還交代了些什麼,封釋雲可以說是完全沒有聽到或是沒聽明白,如果這世上存在着各種心理學或是行爲學,或許能解釋他此刻的心緒爲何如此毛躁,通道裏的腳步聲漸行漸遠直至飄渺,封釋雲在壓低嗓子歡呼了一陣後,便即來到石臺正後方,從其凹陷的空間裏摸索出了幾錠拳頭大小四四方方的精鐵以及一個形同食匣的質樸木箱。
“這木箱裏,裝的肯定便是那‘三葉齒紋草汁液’以及那‘鏨金刀’。”
封釋雲興奮地撫摸着木箱上的紋理浮雕,至於那普通至極的精鐵,則是被他隨手扔在了一旁,畢竟沒有神兵咒的加固以及兵武氣血的孕養此等程度的精鐵也就和他在軍營用的那些大劍長槍一樣,或者稍微好上那麼一點,可要和這木箱裏的東西比起來,卻是無關痛癢。
顧不得再去品味心中那股有些不入流的欣喜若狂,封釋雲遂即將木箱掀開,視線卻立馬落在了其內一柄僅有篾刀大小且通體裹着趁手革布僅僅只露出尖端一點微不可查但卻顯得格外滲人的寒芒的刻刀身上。
“這便是‘鏨金刀’!?”
沒有想象中如趙遙所配寶刀那般的霸氣外露盡顯鋒芒,封釋雲拿着‘小刀’大失所望地比劃了幾下,想要讓‘小刀’在自己手裏變得更加犀利兇悍一些,卻不料恰巧碰着了石臺上那幾塊隨意散落的精鐵上。
“呃!”
手上傳來的微弱滯待感令得封釋雲心中不禁一詫,那種刀切豆腐般的觸感讓他不得不將目光轉到了那錠生不逢時的精鐵之上,精鐵上的那道極細極深的劃痕是如此的醒目流暢,封釋雲愣愣地看了半天,最後卻只能是一臉淡然的嘆了句:此刀,甚好!
鏨金刀的檢驗完畢後,封釋雲的目光復又投到了箱中那把有着奇異造型的銅壺身上,銅壺外形與一般酒壺大致無二,有掌柄也有壺嘴,只是這把銅壺的壺嘴卻是極細極長,並且還被人刻意鑄造成盤卷蛇尾那般模樣,若是不仔細觀察,封釋雲甚至會以爲,這壺嘴是被人不小心扭曲成了這樣,而更讓他覺得奇怪的,則是普通銅壺既有注水之處也出水之處,而這把銅壺不僅沒有注水處,就連出水處也被一團似金非金的物體堵住。
隨手晃了一晃,聽到其內發出陣陣嘩啦啦的清響,封釋雲便即猜測到,這銅壺裏裝的肯定便是那‘三葉齒紋草’汁液,而這銅壺之所以鑄造成這樣,肯定便是爲了讓煉兵士在刻畫神兵咒時不至於出現汁液忽多忽少從而致使念力分佈不均的情況。
想通這點,封釋雲遂即摩拳擦掌,既然萬事以備只欠東風,那他還能怎樣?客氣,從來不是某人的作風,如果能夠在今天煉製出一枚‘像模像樣’的符兵,他的江湖地位必然可以提升到一個令人難以想象的地步。
眼中神光驟然一凝,封釋雲神情肅穆地將一塊精鐵擺到自己面前,遂即左手執壺,右手持刀,正欲將銅壺嘴上那個塞子扒拉下來
“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