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幾乎是吼出來的,也掏空了力氣。
謝辭序的胸膛起伏,眼眸血紅,周身凝饒的氣壓籠罩,活像個剛從地獄裏爬出來的惡鬼。
遙遙對視幾秒後, 岑稚許的腳步如同灌了鉛,那滴用來演戲的淚滑落至脣邊,她不小心嚐到。
果然是澀鹹的。謝辭許沒騙她。
見她抽噎聲漸止,謝辭序收斂情緒,捏住她的肩,放低了嗓:“嚇到你了?”
岑稚許轉過頭去不讓他碰,謝辭序替她擦淚的手就這麼在半空,沒有強硬到掰過她的臉上去。他本該這麼做的,但是沒有。
他眯起的長眸始終緊鎖着她,明明被她的話語刺痛得體無完膚,在看到她的眼淚時,還是心疼到不知如何時好。
但他清楚,他並不想要手起刀落的乾脆,寧願就這麼將心架在火上烤,每時每刻都心懸一線地被折磨。
“阿稚,剛纔的話,我們就當沒提過。最近我身邊是不太平,你要是覺得躁,度個假再回來也行,我每天都陪你視頻,好不好?”
低聲下氣的姿態,語氣弱到塵埃裏,他越是這樣,岑稚許越覺得自己混蛋。
她連離開的理由都是假的。
渾身上下,寫滿了欺騙。
兩人爭吵,這時候還敢不怕死地將車在岑稚許面前停穩的,恐怕世上都沒幾個。車窗降下,露出一張沉冷端肅的臉。
莊縛青神色淡淡,對於類似的戲碼早已看膩,手指富有節奏地搭擊着方向盤,同謝辭序目光交接時,還是難掩幾分守得雲開見月明的勝者姿態。
空氣中的火藥味一觸即燃。
後排的莊晗景鵪鶉似地將頭往底下縮。阿雅來之前也沒告訴她,她把謝辭序氣成這樣啊,都氣哭了。到底是誰說傲慢男人的眼淚是興奮劑!在線打假!一點也不帶勁,可怕得要死!
就算有車窗阻擋,她也不敢放開了呼吸,恨不得當場遁地逃走。
莊晗景雙手合十,朝天朝地各拜幾下,祈禱謝辭序和莊縛青不要打起來,保佑修羅場千萬不要現在開場。
她再睜眼時,聽見關門的悶響聲,莊縛青下了車。
“辭哥,岑小姐既然決定結束這段感情,必然是深思熟慮的結果。我知道您有權有勢,捏死她比捏死一隻螞蟻還簡單,但至少,應該尊重她的意願吧?”
莊縛青不動聲色地站在兩人跟前,明嘲暗諷的話從嘴邊遞出去,端的卻是看客的從容,就差把謝辭序爲虎作倀的事蹟罵出來了。
岑稚許不悅地皺眉,但眼下的境況,的確不宜再作挽回。她拂開謝辭序握在肩側的手,感受到他骨節收緊的抓力,她動作微滯,不敢看他佈滿陰翳的緋紅雙眸。
凝在她面上的視線森冷無光,似乎要將她的心都剜出一個血窟窿來。
“阿稚。”謝辭序還在喚她所說的親暱稱呼,喉腔瀰漫出濃重的血腥味,他恍若未覺,“你把莊縛青叫過來是什麼意思?”
戀愛是隱祕的私事,分手時讓另一個男人代爲說出她的心裏話。她到底什麼意思?她把他當成什麼?
一個罪孽深重,不顧她意願強迫她的紈絝子弟?
他每說一個字,岑稚許的心就往下墜一寸。
身後傳來莊縛青置身事外的嗤笑,“還能因爲什麼,怕辭哥惱羞成怒,將她強行囚禁,連最基本的人生自由權都被剝奪。”
“這裏還輪不到你說話。”謝辭序冷睨過去,粗糲的拇指發狠地按着,面上籠罩的寒霜幾乎將他冷雋的膚色逼到發白。
莊縛青作了個噤聲的動作,脣角笑意依舊不減,背過身去,“行,你們聊。”
隨性鬆弛的神態,無異是火上澆油。
眼見着事態失控,岑稚許掙扎兩下,嗓音含着嗚咽的隱忍,“謝辭序,你弄疼我了。”
她半真半假地在這演戲,莊縛青擰緊眉梢,下意識側眸察看,在觸及到謝辭序陰鬱冰冷的氣場後,脣角淡扯着回身。
只是眼裏一閃而過的輕蔑,如同在看一條喪家之犬。這樣的眼神,謝辭序再熟悉不過。明目張膽的挑釁,昔日他用什麼樣的眼神看莊縛青,此刻就以迴旋鏢的名義,原封不動地扎回自己身上。
境地倒轉,謝辭序氣得眼前陣陣發暈,到底還是怕弄疼她,鬆了手。
重獲自由後,岑稚許抬起下巴,漂亮的狐狸眼裏沒有絲毫溫度,將碎髮別至耳後,疏離地喚他,“謝先生,其實那天我說的都是真心話。”
“這一次,不是騙我?”謝辭序聲線澀啞,齒根咬得死緊。
前幾日才下了雪,山頂風大,氣溫接近零下十度,將她挺秀精巧鼻尖凍得通紅。岑稚許的鼻樑很特別,駝峯弧度並不明顯,每一筆都恰到好處,褪去那抹僞裝後,清冷感更甚,淡然無波的目光落向他。
“我以爲謝先生早該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
岑稚許彷彿對他眼裏的慍怒和挫敗視若無睹,輕描淡寫地補充,“字字句句,都是本性所露。”
她並沒有對莊縛青的言論做出解釋,也就意味着,默許對方所做的一切僭越,而他被隔離在無形的高牆之外,至始至終,都只是自作多情。
謝辭序站在離她半步之外的位置,青筋迭起的手掌垂於身側,明明已經放了手,岑稚許卻感覺那道禁錮的力道上移,精準地卡住了她的脖頸。
“真的要分手?”
岑稚許:“對。”
他沉默良久,世界按下暫停鍵,每一秒都被拉扯得無限漫長,陷入再無光照的極夜。
岑稚許沒有再等他回覆的打算,兀自拉開車門上了車,莊縛青像是同她有着數年的默契,越過謝辭序,點燃引擎。
“我不接受。”
主駕車窗關閉的一瞬間,她聽到了謝辭序的回應,穿透耳膜,越過隔音玻璃,在空曠寂冷的山頂回蕩。
所有人都聽見了,卻同時選擇了無視,莊晗景緊張到手心都冒出了汗,等待岑稚許的選擇。
岑稚許抿緊脣,語氣沒有一絲遲疑,“走吧。”
類似的場面莊晗景見過很多次,歇斯底裏的也有,依依不捨的也有,故作沉靜的也有,面對不同反應的過去式,岑稚許始終平淡,轉眼就能和莊晗景討論起昨日的趣事,絲毫不會將感情上的事放在心上。相較之下,岑稚許此刻過分的冷靜和默
然,足以證明,謝辭序在她心裏的位置,和其他人是完全不一樣的。
可惜當局者迷,她依舊如同往常一樣利落斬斷,不知什麼時候纔會發現這份不同。
謝辭序的那句話,堙滅在如利刃般飛速消逝的旋流聲中,窗外景色飛逝,逐漸枯灰連綿的山脈,如同電影卡帶降幀般過渡至高樓林立的城市中心。
莊晗景猶豫許久,還是忍不住,小聲提醒:“我看謝辭序不像是善罷甘休的人,你就這樣跟他斷,能行嗎?”
“以前都是這樣做的,怎麼就這次不行。”岑稚許說。
岑稚許不喜歡被各種消息轟炸,小號裏加的大多數是各種奢侈品專櫃的銷售,以及點頭之交都算不上的部分校友。滑動屏幕,從亂七八糟的聖誕祝福、羣發廣告裏,找到熟悉的名字,切到他主頁後,頭像慢了半拍刷新,她才注意到,謝辭序不
知何時換了頭像。
Rakesh剛從水池裏躍上來,毛髮溼透,正欲甩頭,立耳和豎瞳依舊不減類似於狼王的威猛風範,嘴裏銜着一朵粉山茶。
這張照片生命力旺盛,僅瞥一眼,都能感受到攝影者內心的平和與幸福。
照片拍攝於何時,她沒有印象了,卻清晰得記得那天,謝辭序口是心非地低斥Rakesh借花獻佛。
她手輕輕一抖,退了出去。
莊晗景見流程不同,補刀道:“你都捨不得刪他。
“要不再談談看?"
話一說出來,就收到了莊縛青自後視鏡睨來的警告,“每任你都勸和不勸分,莊晗景,能不能堅定下你的選擇?”
當初岑稚許跟傅斯年分開的時候,莊晗景止不住地嘆可惜,cp覺好不容易磕上頭,正主不發糧,換誰不得抓狂。莊晗景翻了個白眼,回懟:“我就愛磕all,你管我。切,要不是我怕自己扛不住壓力,你現在哪有機會給阿稚當保鏢?”
莊縛青冷笑:“合着我就是工具人。”
這話也不知說給誰聽的,莊晗景懶得跟他吵,打算繼續勸慰。
岑稚許:“我不喫回頭草。”
話全都被堵了回去,莊晗景知道誰都改變不了岑稚許的想法,嘆了口氣,“那你要留着他的聯繫方式嗎?你這個微信有沒有實名啊,要是給你弄幾次大額轉賬,再舉報,很容易就順着查過來了。”
說到這裏,莊晗景腦子飛速轉動,想起轉賬支付的時候,能看見真名的最後一個字。
莊晗景立即緊張起來,變臉波浪鼓還快,“拉黑拉黑,分都分了,立刻掉馬可不行。”
拉黑只能用在好聚好散,和平分手。
岑稚許沒有打算用同樣的方式,她並不避諱莊晗景,耳邊響起驚呼:“你就這麼註銷啦?!"
“反正這個號上也沒什麼要緊的人。”岑稚許輕描淡寫地摁滅手機,就此銷聲匿跡。
等過一陣,謝辭序的情緒消散,一切又會回到原點。
哪怕重逢再見,也會形容陌路。
解決完手裏的事情過後,岑稚許連續半個月都在港島待著,陣地轉移於她而言很是輕鬆。其實也沒必要刻意避開,一萬六千四百一十平方千米的土地,容納了兩千二百萬個不同的靈魂,在形形色色的面孔裏,忘記一個人,算不上什麼難事。要
從千萬人裏,找出最絕情狠心的那一位,同樣也猶如大海撈針。
港島冬日溫度適宜,加上岑瓊蘭鍾愛的品牌駐地也在這裏,岑稚許提議今年除夕在這度過時,長輩欣然同意。
維港入夜後,水面倒映着絢爛煙花的粼粼波光,盛大的煙花從傍晚持續到跨年倒計時,慶祝新年的人羣依偎在一起,爲上萬臺無人機的倒計時而默唸出聲。
最後一個數字結束後,如同曇花乍現般的焰火同時綻放,將深黑如藍墨的夜空點成粉紫色的白晝。港島政府的跨年煙花匯演僅持續十二分鐘,零點過後,邊歸於冷寂。然而這一年似乎格外不同,焰火更加璀璨震撼,敏感度高的媒體迅速進行現
場報道,網絡時代訊息傳播飛速,很快,網上便出現了各種內地富豪斥巨資共慶新年“維港盛宴“最美跨年夜”等飄紅詞條。
“新年快樂。”岑瓊蘭舉杯,同岑稚許輕輕一碰,站在逼近五百米的城市高空欣賞夜景,“阿稚這提議不錯,港島正好是幾年難遇的暖冬,連你從不肯離家的外婆都笑着跟我說,明年乾脆環球跨年,一家人到處轉轉。”
老人睡得早,不參與倒計時活動,傭人都遣散回去過年了,談衍臨擔任成了主廚,正在島臺上一邊搜索口味清新水果酒調製方法,一邊用刨刀磨Truffe noire,灑在妻子點名要的奶油蝦仁面上。
岑稚許存了幾張照片,膠印出來,打算明天給老人看。
“新年快樂。我就是想着換個地方,也換個心情。”岑稚許心虛地摸了摸鼻子,轉念道:“爸,檸檬放一片就夠了,再多真的很酸。”
談衍脾氣是出了名的好,跟母女倆正好互補,將高腳杯推過去,“你跟你媽媽一樣,可勁拿我折騰。檸檬維C含量高,對身體沒壞處。”
他絕口不提剛纔是按照教程三倍的量擠的檸檬汁,免得岑稚許一口都不喝,挑剔勁全是從岑瓊蘭那學的。
岑瓊蘭慵懶地倚在桌邊,將他所坐的高腳凳往回勾,談衍無奈,又怕傷着她,自覺將凳子挪過去,迎上妻子審視的視線,聽她慢悠悠地吐出一縷馥鬱酒香,“折騰你怎麼了?這屋子裏就你一個姓談的,對我們客氣點,當心得罪了誰,把你趕出
去。
談衍笑容柔和,“是是是,乾脆讓我也改姓算了。"
“那可不行,談先生的妻奴名號震天響,真要改姓,別人還不得背地裏把我脊樑骨戳穿。”
夫妻倆說說笑笑,氣氛一派融洽,岑稚許坐下來嚐了一點新做的夜宵,嗯......味道確實一般。
她又不好意思放下刀叉,打擊談衍的積極性,索性刷起了資訊,不巧的是大數據剛好推送一條八卦祕辛過來。
今年拍賣行的一條藍寶石項鍊被謝家太子爺高價拿下,他出入這種場合也算常事,這次被媒體拍到背影,身姿太過清絕,很快在網上瘋傳。有知情人透露,說這條寶石項鍊是爲了哄得不到名分的情人,算是分手費,那女孩不願意,現在還跟他
藕斷絲連着。又借用謝氏併購的幾個大動作舉例,底下紛紛討論得熱火朝天。
[自古情種只處在大富大貴之家,古人誠不欺我,太子爺這也太戀愛腦了]
[媽呀,很明顯就是錢沒到位,才這樣拉拉扯扯]
[跟我喫的瓜對上了!某位千金大小姐追他,他愛答不理,結果被素人玩得團團轉,OMG,虐戀啊這是]
[到底是哪個姐妹這麼牛,把191的濃顏大帥哥釣上了又踹了,吾輩楷模]
這層評論底下的畫風逐漸偏離,跟風求開班,求教程的一大堆。
岑稚許勾選了‘不再接收此類推送'。
藍寶石項鍊在她櫃子裏,在那琳琅滿目的首飾中,顯得毫不起眼。
她這欲蓋彌彰的動作,逃不過瓊蘭的視線。
“阿稚。”岑瓊蘭狀似不經意地說,“上次你用你爸卡裏劃走的那三千萬,用來投資什麼了?要不要我幫你把關。”
投資了分手費。
岑稚許在心底默默道。
爲女兒提供場外作弊被發現,談衍心平氣和地給妻子順氣,“過年總要買些禮物的嘛。”
“一枚腕錶。”岑稚許如實道。
岑瓊蘭猜出大概,對此並無太大波瀾,輕笑:“上次也是八位數的領夾,你這分手費還挺大方。”
“......這次真不是。”岑稚許不欲多談,含糊其辭道,至多,算是和他相贈的東西價值持平。
岑瓊蘭點到即止,“身外之物無所謂,只要別鬧得太難看。阿雅,處理好就行。”
“我知道的。
幾天過後,板塊地圖的另一側。
別墅庭院裏的紅燈籠應謝辭序要求取下來,在地上高高堆成山,假期結束後的宴凜趕過來,正對上謝辭序毫無生氣的目光。
往年春節,謝辭序都是一人過的,本以爲今年會有所不同,沒想到陪伴他的,依舊只有Rakesh。
他看上去消瘦不少,腰線被馬甲束緊,眼下含着一末青烏黛色。
“謝總,這是岑小姐寄過來的東西,讓我轉交給您。”
她註銷賬號的速度飛快,手機也變成空號,像人間蒸發了般躲避他。
他疲於去查,爛在這座囚籠裏,勉強將最熱鬧的節日熬過去,誰曾想,等到的是竟然是一盒物件。
謝辭序站起身,冷峻發白的面龐辨不出溫度,“寄回去。告訴她,是不是非要用這種一刀兩斷,各不相欠的方式撇清關係。我送出去的東西絕不收回,她要是還回來??"
“這輩子都不可能。”
擲地有聲的字句如冰雹般砸落,在這短短數日的光景裏,沒人敢靠近謝辭序,都怕觸他黴頭,宴凜起初還以爲是謠言,此刻算是信了。
事情比傳言還要糟糕百倍。
這時候,再怎麼解釋也沒有用。岑稚許本人也不會再出現。
“岑小姐是拖保密單位專程派送過來的,因此無法拒收。”宴將盒子放在臺上,“謝總,您拆開看看。”
房間內的人沒有半點動靜,夜幕深重,唯有前花園的雕塑投進一點光影,謝辭序垂坐在地上,指縫間焰火跳躍,久久未言。
宴凜走後不知過了多久,Rakesh上了樓,圍着那個木盒左聞右嗅。
男人終於沉沉開口,不耐道:“Rakesh,滾出去。別在這煩我。”
Rakesh一反常態地沒有聽話,而是用鼻子去頂盒子。
啪嗒一聲,層層包裹的紙盒滾了半圈,純白軟絲帶被Rakesh咬住,謝辭序順手去奪,最裏層的軟蓋在兩股力道的僵持下不慎打開。
赫然放着一枚價值不菲的百達翡麗腕錶,鑲嵌的高淨度鑽石刺眼炫目。
謝辭序捻起錶帶摩挲,寂冷的長眸微眯。
腕錶保真無疑。
卻比他表櫃裏收藏那些表的總價加起來還要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