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沒能揭下彼此的面具。
畢竟啤酒遠達不到醉態潦倒的地步。
謝辭序的那句“你又騙我。”屢屢迴盪在耳側,即便已經過去了約莫半個月,仍舊經久不散地縈繞在耳側。後來,她在抽屜裏找到了當初他留下的那張名片,落款還真是許先生,所屬公司正巧是他曾提起的世曜科技。岑稚許在網上搜索過,詞條彈出
來,都是世曜同謝氏在市場板塊上的爭奪,其CEO畢業於哈佛,時常代世曜出席各種場合,看起來年少有爲,侃侃而談。
至於背後的掌權人,從未出現在公衆視野。
聯想到圈子裏偶爾能聽到的八卦,不少人都在看戲,說這就是謝硯庭自作孽的報應。拼了個你死我活才奪下的半壁江山,就這樣被明面上的獨子葬送,謝家那幾位叔伯也不是喫素的,謝辭序要是不參與聯姻鞏固權力,謝氏變天也是遲早的事。
岑稚許起初並未放在心上,後來隱約猜想,他是在下一盤大棋。
這盤局如今攪成這樣,她也起到了導火索的作用,謝辭序要走出困局也很簡單,同她合作,不說能贏得漂亮,至少不會像現在這麼艱難。
他沒有選擇在那日拆穿她,大概也意味着,就此釋懷。
她們之間就此徹底結束了。
以彼此的心知肚明體面收場,同最初岑稚許的設想完美契合,大概這就是最好的結局。她將重心轉移到自己的事上,漸漸不再執着於尋找下一份感情。
那年冬日,岑稚許是在京市度過的。同齡好友大多已經留學歸來,也不乏畢業後就留在這座城市的,難得相見,大家都閒趣地聊着各自近況。岑稚許自小便衆星捧月,除了有點叛逆外,其實人很好相處,也願意向身邊人傾灑資源,話題聊着,
自然也會到她這裏來。
“阿稚,你最近怎麼回事啊?倫敦那邊的留學生圈子都說,沒人敢追你了。”
她最近半年都在專注自己的事,沒怎麼關注外界,也不怎麼愛同大家聚會,經過她們這一提醒。岑稚許倒確實是想起來,似乎很久沒有收到表白和各種示好的禮物和鮮花了。
岑稚許還以爲是她太冷淡,嚇跑了不少人。
莊晗景敲碎巧克力外殼,忍不住吐槽:“那不叫不敢追,是阿雅眼光太挑,而且又只喜歡高嶺之花,主動的人追了也是白追。”
這點大家都清楚,但凡想往上湊的,多少都得製造點不那麼明顯的巧合。
說話的朋友贊同地點點頭,旋即道:“但這跟敢不敢搭不上號,我聽到的版本是,有那個心思的人不少,但完全不敢靠近。”
莊晗景疑惑:“阿雅又不喫人,有什麼不敢靠近的?"
“不知道啊,我聽說的。都在說阿稚身邊有個瘋犬一直死死盯着,比狼還嚇人。”
這個形容倒是讓岑稚許意外,她從沒聽過這些傳言,更是沒發現自己身邊還有這麼號人物。衆人聊到這裏,再也抵擋不住好奇心,用手肘輕抵着岑稚許,“阿稚,你有可疑人選供我們分析嗎?”
岑稚許抿着脣沒說話,有人拿着線索推測,“該不會是莊縛青吧?”
自從上次岑稚許在總裁辦扇了莊縛青以後,相熟的朋友都不免露出一副‘磕到真的了'的表情,不管岑稚許和莊晗景怎麼解釋,大家都不喫這套,咬定了就是三巴掌,還說這幾巴掌捱得心甘情願。
也不知道外面究竟是怎麼傳的,一巴掌變成了三巴掌。
電視劇都沒這麼離譜。
莊晗景最近工作室辦得不錯,經濟上重獲自由權,也因此拒絕了她哥的不少無理要求,兩兄妹屬於是每週回家客套地喫頓飯,下了餐桌又開始水火不容,她只知道岑稚許出國的這段日子,莊青每天都很忙,至於在忙什麼,就不得而知了。
陡然聽到這麼個稀奇的事,莊晗景免不了也在心底懷疑。
不是吧,莊縛青這麼有種的嗎?被稚罵得狗血淋頭,都還不死心地往上湊,暗中作梗趕走情敵。牛逼啊。
被數雙八卦的眸子盯着,岑稚許百無聊賴地撥弄着桌面的橋牌,實話實說:“我都不知道有這事,什麼瘋犬惡狼的,太誇張了。”
見岑稚許表情一點波瀾都沒有,她不鬆口,衆人也打探不出什麼消息,識趣地揭過這個話題,跟莊晗景聊起了異國戀情。
散場後,小姐妹們都有各自的男友來接,莊晗景也是重色輕友的一員,知道岑稚許不喜歡當電燈泡,向她做了幾個飛吻便離開了。
岑稚許早在前一年夏天,就把莊縛青送給她的那輛車轉讓了,岑女士也按照對賭協議的內容,給她升級購置了一輛柯尼塞格Jesko作爲代步。
這種級別的超跑在路上飛馳,宛如野獸咆哮般的低鳴足以吸引大部分目光。
同樣的,也能阻擋不少凝視覬覦的視線。
那些紈絝浮浪的公子哥,一看自己開的車還沒她好,半點都不敢在她面前放縱,更別說端着那股做派看人了。
“岑小姐,這麼巧,在這都能遇見你。”
冉頌舟穿着件大衣,筆挺地站在門邊,那張臉本就生得招搖,要裝看不見他的確有點難。
岑稚許大方地同他打招呼,“剛回國,是挺巧,再先生來這喝酒?”
“對。”冉頌舟剛同謝辭序吵完架,謝辭序先行離開,也不知道人有沒有走遠。
要他說,謝辭序也是活該,當初上他那鬧的時候,他還以爲這輩子都得老死不相往來了,關係就這麼僵持了半年,直到某一天,謝明輝突然找到他,說要同他合作,將謝辭序徹底逐出謝氏。
真是瘋子和癲子全都聚到一家去了。
他再頌舟就算再混賬,在感情的事上也是公平競爭,和謝辭序的矛盾,怎麼也輪不到外人評判。
加上岑稚許身邊的人總在換,對他也沒什麼興趣,再頌舟才和謝辭序暫時保持同仇敵愾。
當然也只是暫時。
岑稚許掀眸,目光往他身後掃去,寒夜蕭瑟,冬雪將枯枝都壓彎了稍許,今年的冬寒似是比往日更勝。
她也不知自己在看什麼,從容地收回,“一個人?”
冉頌舟抵着脣笑,“岑小姐問這話都多餘,這些年,我哪次不是一個人?”
他跟謝辭序都是寧缺毋濫的性子,這輩子認定了誰,就絕不會放手。哪怕是找不到空子鑽進去,寧可守在後頭靜默地等,蹉跎到地老天荒也認栽。
都是聰明人,再頌舟點到即止,轉眼就自個端了個臺階下,“外面風大,敘舊的話,不如上車說。您倒是抗凍,我快哆嗦死了,到時候多丟人。”
岑稚許在國外待的時間太長,聽到再頌舟拿腔作調的逗趣話語,覺得無比親切,也不忸怩,對他道:“我的車剛提不久,再先生不介意的話,我帶你兜風晃一圈。”
“榮幸之至。”再頌舟求之不得。
不遠處,停靠在路邊遲遲未能啓動的勞斯萊斯緩緩降下車窗。
男人狹長淡漠的眼冷冷睨過來,充斥着鋒利的危險。
謝辭序那淬了毒一樣的目光,如同利箭般射過來,再頌舟怎麼可能注意不到。要不說謝辭序活該呢,當初砸他家時罵得多狠,如今躲在暗處窺視,不也是風水輪流轉。
“哎喲。”冉頌舟忽地驚呼一聲,引得岑稚許抬眸,問他:“怎麼了?”
“你這車門我不會開。”
岑稚許怔愣半秒,倒是覺得不應該。
冉頌舟可是打小就跟着他爹在名利場裏混的人,典型的靠嘴喫飯,抹得開面,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沒見過,改裝賽車都不知道摸了多少把,就一跑車,他說他開不了車門?
遙隔着一條車水馬龍的街道,再頌舟自然張狂,扶着後脖頸道,“昨天落枕了,真彎不了腰。勞煩岑小姐。”
岑稚許不疑有它,索性服務到底,爲冉頌舟掀開車門,才繞過車頭走向駕駛室。
作爲全球唯一一款能與布加迪對飆的超跑,Jesko的是雙渦輪增壓,堪稱性能怪獸,起步即高速,若是任由車窗這麼開着,岑稚許倒是要先被呼嘯的風聲吹得耳膜陣痛。
車窗自動上升的同時,對面的另一輛勞斯勞斯也被隔絕視線。
這款車型,在附近的地界見到並不奇怪。
但對面是即停即走的位置,在那停這麼長時間,恐怕待會就該收到交警的罰單了。
一窗之隔內。
謝辭序左手夾着一支細香菸,垂眸落向右手拇指上的寬戒,剋制住內心躁動的兇獸,呼吸平穩起伏。
差一點,就要被她發現了。
這半年的時間裏,往返三十幾張長達十一小時行程的數字機票,都如同見不得光的祕密,埋葬在無數個雨絲纏綿的深夜。
放置於中控臺上的手機嗡鳴震動。
冉頌舟發來的消息無比刺眼:[辭哥,真是不好意思,岑小姐的超跑只坐得下兩個人,不然高低也得邀請你體驗一下。]
謝辭序餘光掃過,胸口燃起的妒火直衝頭頂。
司機扭過頭來,提醒:“謝總,那輛京A00088走了。"
超跑體型輕巧,勞斯勞斯走的是商務路線,即便是鉚足了勁追也追不上。
“撞上去。”
沉啞的嗓音叫司機脊背生寒,以爲聽錯,不確定道:“您說的是追上去?”
謝辭序沒有回答。
漆黑的眼睫下,烏眸滿是偏執。昂貴的高定西裝剪裁得體,從領帶到袖釦,端得是一絲不苟的矜冷,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內裏有多失魂落魄,連喪家之犬都不如。
掌中的那支菸被折斷,包裹着菸草的銀白色外衣破碎,碎屑落了滿地。
柯尼塞格正在等紅綠燈,就算是不懂車的人,看到這流暢張揚的車型,也知道隨便一個磕碰,大幾十萬甚至上百萬都得賠進去,次年保險公司估計也不敢買賬。碰到這種頂級超跑,該變道的變道,遠遠地瞧着欣賞就好。
砸錢連個響聲都聽不到的狠傢伙,誰不要命了往前靠?
因此,勞斯勞斯繞過環島,一路暢通無阻地行至柯尼塞格車尾後面。
冉頌舟透過側視鏡,望見了那輛熟悉的連號車牌,正在一點點逼近。
速度很慢,遠不及碰撞事故的程度,真要抵上來,最多是將車漆蹭掉、車牌刮花。可岑稚許這輛車是全球限量款,又沒有鋪設車衣,漆面要是破壞了,還得將車運送回原廠修理,少說也得等個把月。
在這短短幾十秒的紅燈時間內,所有人的心跟着高高提起。
再頌舟更是驚得手心冷汗迭起。
謝辭序真他媽瘋了。
留學圈子傳的那些謠言,不及他本人萬分之一。
勞斯萊斯內。
司機油門踩得很輕,從來沒有哪一刻的手像這樣抖過,“謝總,還要再往前嗎?真沒空間了,再往前就撞上去了......”
“繼續。”
謝辭序鋒銳的餘光注視着副駕的位置,語氣難辨喜怒。
心裏戰術熬得就是耐性。
病態的瘋魔早就讓他無堅不摧。
再頌舟到底還是熬不過,接了個鬧鐘,急忙下了車,“朋友突然召喚我過去打檯球,就在這附近不遠。岑小姐車技不錯,車也漂亮,有機會一起去肆火俱樂部跑幾圈,失陪。”
岑稚許還沒反應過來,再頌舟就跟火燒眉毛似地離開了。
她覺得這人莫名其妙,什麼事非得急着從馬路中間穿過去,但該有的禮數還是不能忘,客套叮囑:“那你路上小心點。”
“停下吧。”
謝辭序啓脣。
黃燈閃爍過後,綠燈驟然點亮,柯尼塞格在最前排,幾秒的時間就如利劍出鞘般,將一衆車型遠遠甩在身後。
冉頌舟的電話切了進來,速來持重冷靜的人毫無迂迴地破口大罵。
車載音響陡然接通這麼個電話,司機冷汗涔涔,全靠心理素質好,才能左耳朵進右耳朵出。
後排的人神色平淡,黑眸如同薄雪般冷寂,薄脣譏誚輕挑。
“手段卑劣又怎樣?”
至少今天這場戰役,除了她,再無贏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