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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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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位寧爺,在下象棚東家蔡九原,兩位寧爺來到象棚,在下恰有要事在身,未曾親自來招呼,請兩位寧爺海涵。兩位寧爺玩得不盡興,着實是在下的疏忽。”

蔡九原帶着和氣的笑,轉頭對身邊的夥計道:“金鬥,去將我存着的金玉釀拿上來,我要自罰三杯,給兩位寧爺賠罪。”

“蔡東家客氣了。”寧毓閔頷首,見蔡九原話說得滴水不漏,心道果真如寧毓承所言那樣,能在瓦肆買賣做得風生水起之人,絕對不簡單,

“賠罪倒不敢當,我也並非故意要找象棚的麻煩。蔡東家神祕,極少露面,我若不稱要掀了象棚,哪能見到蔡東家。”寧毓閔頷首道。

平時象棚都由汪管事出面打理,蔡九原在背後坐鎮指揮。被寧毓閔差夥計前來傳話,他要是不來,就砸了象棚。

蔡九原略微思索,就知道汪管事肯定擺不平,他只能急匆匆趕了來。

“不過蔡東家,做買賣,還是要厚道。”寧毓閔指着喊得面紅耳赤的一羣人,開門見山道。

蔡九原臉色微變,哦了聲,“象棚做買賣,向來講個你情我願,從未曾強買強賣過。賀五爺與寧三少爺常來象棚,清楚象棚的規矩。寧二少爺這話,恕在下愚鈍,竟有些聽不明白了。”

象棚投壺價錢幾何,花娘價錢幾何,從來都明碼標價。象棚中的花娘,環肥燕瘦各有千秋,在江洲府最受人歡迎。每每有新鮮的花娘梳籠,貴人爭先恐後前來捧場,象棚從來不愁買賣。

爭搶花娘之事,也時有發生。象棚能做到這般大,自有自己的門道本事,當會處置得妥妥當當。

肯花大價錢給花娘梳籠,那是客人的心意,象棚當然不會攔着。

蔡九原的話聽上去很有道理,其實從投壺起,就暗藏着玄機。

畢竟投壺統共五隻箭,算法簡單,極容易出現平手的機率。

若要避免爭端,或將規矩加以完善,或者制定補充規矩,最簡單不過的便是加投。

象棚自己設定的規矩,對爭搶之事,定當早已司空見慣。

價高者得,聽上去是象棚按照規矩行事,根本就是象棚故意設置的陷阱。

尤其是遇到如賀祿,寧毓潤他們這種年少衝動,錢多的紈絝,象棚便能大賺一筆了。

不過,衝動錢多的紈絝,出身皆非富即貴,等閒人得罪不起。

“蔡東家是聰明人,就裏如何,無需我多言了。”

寧毓閔不再客氣,冷冰冰道:“蔡東家,能出得起價,府中便也不缺這幾個錢。損失些錢財無妨,臉面萬萬不得再摺進去。”

蔡九原惱怒不已,繃着老臉快掛不住了。寧毓閔壓根不與他講道理,直接出言威脅,他亦只得硬生生忍着,不敢輕易發作。

一邊是江州府的官府,一邊是江州府的世家大族。賀道年還有可能調任,寧氏已在江州府屹立幾百年,象棚萬萬不敢招惹。

那邊,寧毓承走到喊得嗓子都快冒煙的寧毓潤身邊,抓住他抬起來的手,道:“三哥,這裏不好玩,我們去別處玩耍。”

寧毓潤一心要替佳人梳籠,當即道:“小七,你跟着二哥去玩,三哥在辦大事,你別來打攪我。”

“辦大事啊。”寧毓承唸叨了句,問道:“祖父可知道三哥在辦大事?”

寧毓潤被噎了下,平時在玩喫喝玩樂,只要不鬧出禍事,寧禮坤一向不大管。若是得知他一擲千金爲花娘梳籠,肯定少不了被罰。

“小七!”寧毓潤扯着寧毓承走到一旁,虎着臉道:“你回去別告訴叔祖父,不然的話,以後我們都不能出來玩了!”

“我能出來玩,三哥不能。三哥,我年紀小,你也騙不了我。”寧毓承笑眯眯道。

寧毓潤氣得錯牙,卻又拿寧毓承無可奈何,叉腰轉着圈,惱怒地道:“早知就不帶你出來了!”

喊價停下來,汪管事先前就看到了蔡九原來了,與寧毓閔似乎交談不快,他老練精明,心裏一咯噔,暗叫不妙。

果然,蔡九原朝他使了個眼色,汪管事悄然走過去,俯首聽他煩躁叮囑道:“這筆買賣,就當砸手裏了。重新投一次,就一隻箭,最後誰贏了,人就歸誰,一個大錢不收!”

汪管事不敢多言,趕緊應下,道:“兩位爺前來捧場,是象棚的福氣。象棚向來本本分分做買賣,讓各路貴客都滿意而歸。”

說到這裏,汪管事故意停頓了下,臉上的笑容一收,換做愁眉苦臉道:“兩位爺如今爭搶起來,倒是象棚的不是,在下深爲惶恐。不如這樣,兩位爺再投一次,以一箭爲準,誰贏了,美人兒就歸誰,象棚一個大錢不收,就當是給兩位爺賠罪了。”

賀祿見寧毓承突然橫插一腳,本還在怔松中,聽到汪管事這般一說,當即抬起寬袖一揮,不悅道:“誰要你送了?啊,誰要你送,難道老子出不起這幾個錢?”

他朝汪管事噴着,拿眼角橫向寧毓潤,明晃晃地鄙夷:“有人出不起,你自送去便是。”

寧毓潤氣得仰倒,當即就要衝過去與賀祿理論,寧毓閔趕着過來,幫寧毓承一起拉住他,怒道:“老三,你少犯渾,想想九叔的下場!”

寧九被逐出了寧氏,寧毓潤的氣焰,倏地滅了。他左看一眼寧毓承,再右瞪一眼寧毓閔,最後癡癡望着薄紗後的美人兒,心都快碎了。

寧毓承衝着賀祿笑,“我三哥不比了。”

“不比了?”賀祿一下沒反應過來。

過了片刻,他樂得齜牙咧嘴,不斷吸着氣,抬了又抬手腕上的寬袖,月白夾金線的錦緞,在空中翻飛,金光閃得人眼花繚亂。

“不比就不比。”賀祿想說幾句挖苦的話,對着寧毓承,下意識不敢如對着寧毓潤那般隨意,最終只很沒氣勢道:“那人就歸我了。”

“價錢幾何,你們自管出!老子難道這幾個錢都拿不出來!”賀祿再轉過頭對着汪管事,立刻恢復了囂張霸道。

汪管事賠着笑,不敢擅自做主,悄然朝蔡九原看去。蔡九原本欲花錢消災,誰知災消了,錢卻不用花。他此刻也有些頭暈。

賀祿既然要趕着送錢,開門做買賣,哪有拒絕之理,心一橫,對汪官事無聲點了點頭。

汪管事朝賀祿長揖到底,臉上的笑都快往地下掉:“賀爺的命令,在下莫敢不尊,恭喜賀爺,道喜賀爺!”

寧毓潤失去心上人,憤怒不已,心痛不已,轉身大步走回雅間,從案幾上取了壇酒,仰頭咕嚕嚕直灌一氣。

寧毓承幾人跟進雅間,寧毓閔趕緊上前,奪走寧毓潤手中的酒罈。寧毓瀾寧毓衡跟着上前幫忙,勸道:“三哥,這般喫酒傷身,三哥快坐着歇一歇。”

“呃!”寧毓潤打了個長長的嗝,酒氣辛辣沖鼻,他鼻子一酸,眼都紅了:“你們說得倒輕巧,歇,我如何能安歇!”

案幾上有好幾壇酒,寧毓潤探身又去拿,嗷嗷叫嚷着:“你們都別管我,我要醉死作數!”

寧毓閔實在看不下去了,板着臉訓斥道:“老三,你少犯渾!”

“我犯渾?二哥,我何時犯渾了?我請你們來玩樂,反倒成了我的不是!”

寧毓潤輸了人,尤其是輸給賀祿,越想越委屈,越委屈越光火。

“我花自己的錢,妨礙着誰的眼了?””寧毓潤怒火沖天,對着寧毓閔幾人挨個問去,“妨礙着你了?啊,老五,妨礙着你了?”

寧毓閔無語至極,寧毓瀾抬手遮擋他噴出來的唾沫,寧毓衡伸手去堵他的嘴,笑着道:“三哥,你有錢,花自己的錢,哪能妨礙到我們。”

“不過三哥,一個花娘而已,你出手也太大方了。”寧毓瀾道。

“我總覺着不對勁。”寧毓衡皺起眉,道:“明明象棚有法子不讓你們爭,爲何你們打成平手之後,便讓你們各自再投?”

“人家的坑明明白白擺着,傻子自會往裏面跳!”寧毓閔被寧毓閔吵得頭疼,沒好氣道。

寧毓潤呆了呆,他很快便想通了關竅,蹭地跳了起來:“我去找姓汪的算賬,算計到老子頭上來了!”

“老三,你坐下!”寧毓閔連忙拉住他,招呼寧毓瀾寧毓衡一起將他按住:“如此簡單的算計,你都沒看出來,虧你還有臉去鬧!”

寧毓承不緊不慢補了句:“三哥,你不算最傻。”

寧毓潤動彈不得,靠在榻幾上,悲憤欲絕望天。

他這時回過了味,他的確不算最傻,至少他沒花冤枉錢。賀祿那個蠢貨,搶着往外撒錢。

在與賀祿比傻上略勝一籌,是他此生的奇恥大辱!

寧毓潤轉過頭問寧毓承:“小七,我待你不薄,你爲何要壞我好事?”

寧毓承慢悠悠道:“三哥,你可是想娶她爲妻?”

“娶她爲妻?小七,你莫要胡說八道。”寧毓潤翻着白眼,暗暗發着誓。

從今以後,他絕不再帶年少無知的垂髫小兒出來玩!

“七郎,就是圖一時快活,我先前已經告訴你了。”一直未曾做聲的趙春盛,這時悄悄拉了下寧毓承,好心提醒道。

“哦,我看三哥這般傷心,還以爲三哥要娶她爲妻呢。”寧毓承道。

“三哥,你真看上她了?”寧毓瀾湊過去,興致勃勃打探道。

“關關雉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寧毓潤幽幽念着詩,神色落寞黯然。

他們不懂,他們都不懂,可憐他這世間第一傷心人!

“三哥真是思春了。”寧毓承說了句,寧毓潤立刻對他怒目而視,“我就是心悅她,早就看上她了,等着她梳籠這日。小七你閉嘴,你懂個逑!”

“三哥情深義重。”寧毓承並不與他辯駁,順着他的話讚道:“三哥,等賀祿替她梳籠之後,三哥不如替她贖身,安頓好她以後的餘生。”

“七郎,那三郎就是置辦外室了。娶妻納妾,又不是沒人伺候,外室可要不得。”趙春盛煩惱無比,得意無比,耐心無比地解釋道。

唉,寧毓承書雖比他讀得好,在人情世故上,卻遠不如他!

寧毓承恍然大悟般點頭,道:“原來如此。這也不能,那也不能。”

寧毓潤愕然張大嘴,怔松望着寧毓承,半晌都說不出話來。他耷拉下頭,又去拿酒罈,寧毓閔沉吟片刻,沒再攔着他。

“二哥,我出去一下。”寧毓承對寧毓閔小聲說了句,站起身道。

“你去吧,小心些。”寧毓閔變得緊張起來,不放心叮囑道。

寧毓承道好,朝門外走去。趙春盛起身要跟上前,寧毓閔拉住他:“你跟去作甚,別亂跑!”

春日煦暖,庭院安寧靜謐。從角落的一間雅院,隱隱傳來絲竹嬉笑之聲。

寧毓承當即朝雅院走去,門口守着的小廝見是他,猶豫了下,遙遙施禮後,趕忙緊屋稟報了。

很快,喫得滿臉通紅的賀祿,親自迎到了門口,驚訝又驚喜道:“寧七郎,還真是你啊!”

寧毓承笑容滿面抬手施禮,熱情地道:“五郎有喜,我來給五郎道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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