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鄭琨所言每一個人都有着各自的職責。對於身爲檢察官的符曉秦來說他的職責就是代表國家進行公正的公訴。然而自從接手皇室遭刺一案之後符曉秦卻深刻地感覺到要做到這一點是一樁多麼艱難而又辛苦的事。需知每個人心目中都有一杆屬於自己的秤對事物的衡量既取決於客觀事實亦受着個人情緒與道德觀的影響。因此當十十個來自不同階層擁有不同職業的人同時端坐在公堂上對一樁案件朝廷裁決時其裁判的效率自然也就要比由判官一己的判斷來得低得多。而這一點在皇室遭刺一案的審理上則似乎顯得尤爲明顯。
洪武十年農曆八月二十五皇室遭刺一案正式於京師大理寺衙門開庭。期間督察司衙門與董志寧等狀師大約花了近一個月的時間將有關五十七名嫌疑人的各項證據一一遞呈展示。面對如此詳盡而又繁多的證據原本以爲能很快做出判斷的陪審團內部立刻產生了異議。而隨着控辯雙方在法庭上的辨認日漸深入陪審團的分歧也隨之愈演愈烈起來。一場在外界看來毫無爭議可以判決的案件竟出乎衆人意料地從九月一直審到了臘月。眼見着年關將到案件的審理又多次陷入僵持狀態大理寺不得已之下只得宣佈暫時休庭直到來年開春再行審理。
面對這場跨所度的審判。符曉秦在無奈之餘倒也十分理解陪審團的苦衷在中華朝刑事案件一般由陪審團進行事實審法官進行法律審。藉以通過雙方的相互影響、交流來保證司法判斷的公正性。畢竟要收買影響12個人比收買影響1個人顯然要困難得多。而同樣的要讓12個人同時作出相同的決斷亦非一件容易的事。特別是在控辯雙方同時都能取出切實充足的證據又都能爲自己的委託方作出有力的辯護。人們的情緒與判斷就會在潛移默化之中受到影響。正如此次的皇室遭刺一案陪審團從最初的義憤填膺到後來的長吁短嘆。再到現在的爭執不休無不受着控辯兩方代表的影響。
想到這兒符曉秦不得不對自己的對手董志寧打心底裏產生了欽佩之情。先董志寧敢冒天下之大不韙接下此案爲嫌疑人辯護就足夠讓符曉秦佩服他的膽氣。而他與一幹狀師能在不足三個月的時間裏收集到如此詳盡而又細緻的資料更是讓符曉秦等人敬重他們的敬業精神。不過佩服歸佩服敬重歸敬重。對符曉秦來說如何完成自己的任務纔是自己的要大事。更何況能在公堂上與董志寧進行較量亦非是一樁能激起人鬥志的事。
想到這裏符曉秦不由得打起了精神向一旁坐着的傅以漸問道:“傅大人。後天開庭的文書資料準備得怎樣了?”
“回大人吾等都已經整理妥當了。”傅以漸連忙回過身恭敬地回答道:“大人您要不要再最後複查一遍?”
“嗯那也好。”符曉秦想了一下點頭道。
卻見傅以漸當下就從一旁的資料架上取下了兩疊資料遞與符曉秦道:“大人後天上庭的資料都在這裏了。請大人過目。”
“好的。”符曉秦應了一聲後便將眼前的資料快地翻閱起來。事實上這上面的內容其實早已一字不落地映在了他的腦中。只不過出於安全起見他還是決定在上庭之前再好好檢查一下。待見其中的內容並無差池之後符曉秦滿意地向自己的屬下點頭讚揚道:“傅大人你們準備得充分啊。”
“回大人既然董志寧等狀師都能做到事無鉅細通通查明。我等朝廷命官自然也不能就此屈居人後。更不能讓田川次郎的事再次生。”傅以漸正色道。一想到當初董志寧等人在大理寺公堂上出示證明田川次郎過繼倭人的證據從而當庭駁斥了督察院對其叛國罪的指控。傅以漸心裏氣就不打一處來。畢竟督察司是號稱花了半年的時間對案情時行調查。在公堂上出現這樣的紕漏多少讓人覺得有些過意不去。雖然陪審團方面對於董志寧等人有關田川次郎非中國人不適用叛國罪的辯護在民間一度引起過不小的爭議。可陪審團方面最終還是接受了董志寧等人的辯護。爲此督察司不得不在中途撤消了對田川次郎叛國罪的指控。
“怎麼?傅大人還在爲去年的事耿耿於懷?”符曉秦抬起頭打趣地問道。
“那樣的事若是再生幾次咱們督察司的顏面可就真要丟盡了。真不知道那些陪審是怎麼想的。那樣的理由都能被接受!什麼非中華國籍不能算叛國。那田川次郎分明就是鄭芝龍的兒子。隨便找把短劍就能證明他是倭人這也太便宜這賊人了。”傅以漸所鼓鼓地說道。
“傅大人你也不要太過激動。那田川次郎既沒有我中華國籍也未曾在黃冊上有過登記當然不算是我中華朝的子民。既然不是中華的子民也就沒有背叛中華一說。作爲一個在整個刺殺計劃中任人擺佈的棋子田川次郎在我們手上所掌握的證據並不充分。因此當初司裏才堅持要追加叛國罪名起訴他。但就現在來看這麼做並不是一個明智的選擇。不僅讓董志寧人抓住了破綻還讓陪審團因此事陷入嚴重的分歧之中。致使審理過程一度陷入僵持。其實與其糾纏田川次郎是否是中國人不如加緊收集證據力求將這批人以謀殺罪名繩之以法。”符曉秦坦然地說道。
“大人說得有理這次爲了田川次郎的叛國罪名在大理寺確實浪費了不少時間不過請大人放心。我等在最近的調查中現了一個新情況。那田川次郎在刺殺案生之前曾與刺客在深夜促膝長談過。”
“哦?有這事?那他們都說了些什麼?又是何人見證了這件事?”符曉秦聽罷追問道。
“是客棧裏的一個雜役。他看見了田川次郎在深夜去了海慧和尚的客房。至於二人究竟說過些什麼那雜役並沒有聽清。其實就算是讓他聽清了他也聽不懂倭語啊。”傅以漸如實回答道。
“嗯這倒是一件意外的現。不過光靠這點也並不能咬定田川次郎就真是海慧的助手。我看就這樣吧把這事還是作爲一項證據提交公堂。但要書明當時的情況。不得有任何篡改或隱瞞。”符曉秦想了一下囑咐道。
“是大人。”傅以漸點了點頭隨即又不無擔憂地補充道:“其實。田川次郎的事倒也並沒什麼大不了的。他若不是鄭芝龍的兒子也在也不過是一個毫不起眼的小角色罷了。根本就不會引來如此多的注意。真正讓人揪心的是陪審團至今都沒有達成統一意見。董志寧等人現在緊咬着嫌犯不知暗殺計劃爲由堅決否認嫌犯直接參與了暗殺。而在這個問題上陪審團內部現在也是分歧頗大。只要陪審團不下裁決這案子就得一直這麼吊着真不知道這案子究竟要審到什麼時候纔能有個了結!”
“陪審團的分歧主要是集中在那幾個華人嫌犯身上。對於像田川次郎這那樣的嫌犯陪審團的看法比較統一。不管這些倭人知不知曉暗殺計劃反正他們破壞帝國的意圖都是一致的。區別也只在情節的輕重但那就不是陪審團所能決斷的事了。因此我等在起訴過程中還得分得更細緻纔行。例如將幾個華人嫌犯與倭人嫌犯分開處理以求迎合陪審團的斷案思路。”符曉秦抽絲撥繭地分析道。
與傅以漸一樣。皇室遇刺一案也讓符曉秦身心都感受到了巨大的壓力。由於陪審團的成員是由國會指定的非專業人士組成的。在斷案過程中往往更講究情理而非律法。而他們也常常比較明瞭普通人的昏亂和謬誤。因此在皇室遇刺一案之中陪審團多少有點對本國的嫌犯抱有同情心。認爲這些人是受了倭人的欺騙或鼓惑才犯下如此大逆不道之罪。然而督察司的起訴可不管此人是華人還是倭人而是以事實爲依據的。因此陪審團在偏向華人嫌犯的同時往往會就此影響到對整個案件的判斷。於是便就出現了符曉秦所分析的情況。
“大人說得是現在看來我等當初還真是應該將這兩批人分開起訴呢。不過幸好咱們之前將京師爆炸案與刺殺賢親王一案分案起訴而今看來還真是歪打正着了呢。像田川次郎那樣的賊人就算能躲過叛國罪亦難逃過破壞罪的起訴。”傅以漸聽罷連連點頭應和道。雖然在皇室遇刺一案上督察司遇到了這樣那樣的挫折。但通過這樁案件督察司同樣也得到了不少收穫至少經過這次的案件督察司已然學會了如何揣摩陪審團的想法以此來改進自己的起訴方式。雖然在這一點上他們對手早已佔得了先機。
“京師爆炸案的事咱們稍後再說眼前最關鍵的任務是要力求先讓陪審團忙達成一至意見完成對案件事實的認定。一但過了陪審團這一關接下來對嫌犯罪行的量刑尺度則完全由大理寺來掌握案件的進程度也能隨之加快起來。”符曉秦進一步分析道。
“是啊相認輪到大理寺來量刑之時董志寧之類的狀師估計也翻不起什麼大浪來了。”傅以漸舒了口氣道。
眼見傅以漸一副期待的模樣符曉秦不由向其反問道:“看來傅大人十分期待湯大人的最後判決啊。”
“那是當然如果一開始就由大理寺卿湯大人直接進行審理這案子根本不用拖那麼久。真不知道國會是怎麼想的。爲何堅持要組織陪審團來審理此案。真是既費時間又費精力。”傅以漸不滿地嚷嚷道。
“可能是國會想要行使自己在司法上的權利吧。畢竟皇夫遇刺一案是我朝建國以來最大的一樁刑案。國會想不插手都難啊。”符曉秦撫摩着鬍鬚意味深長地說道。其實此刻他的心情遠沒有他表面所顯露得那樣淡然。對於這樁案件符曉秦心中有着太多的疑問與不解。爲何國會非要組織婄審團審理此案?爲何在外界一致要求嚴懲嫌犯的呼聲之下陪審團還會對嫌犯的罪行認定產生如此大的歧義?爲何原本對田川次郎咬住不放的督察司上層會在陪審團尚未達成一致意見之前撤消對其叛國罪的起訴?諸多問題就像煙霧一般在符曉秦的腦中若隱若現。他知道這些問題不便與外人道來也不便深究下去。事實上符曉秦有一點想法倒是與傅以漸出奇地相似。那就是現在的他同樣想知道作爲主審法官的湯來賀最終會怎樣判決此案。
“咳依下官看來這種事情不懂的人還是少插手爲妙。”傅以漸不以爲意地努了努嘴道。已經與符曉秦共事大半年的他多少有些摸清了上司的一些脾性。因此在言語之間傅以漸也不再刻意遮遮掩掩。而是依照他原來的脾氣有什麼就說什麼起來。
“傅大人現在陪審團既已介入。那我等就要耐着性子把差使辦到底。”符曉秦苦笑了下隨即便岔開了這個鬱悶的話題道:“傅大人有關起訴島津父子謀殺、顛覆罪的補充材料你哪兒準備得怎樣了?”
“回大人島津父子的補充材料現在大致已經置辦得差不多了。現在就等殖民司那邊從倭國收集來的證據了。”傅以漸立刻收起了心緒表情嚴肅地拱手回答道。原來雖然而今島津父子還在倭國負隅頑抗雖然對倭作戰至今還沒有結束。但在此次的皇室遇刺一案中督察司還是特地將作爲主謀的島津父子作爲犯一併起訴。這種缺席審判的方式在中華朝的歷史上還是第一次。而老百姓在好奇之餘亦通過此事對皇室遇刺一案與目前正在進行的對倭之戰有了更爲詳細的瞭解。
“嗯辛苦你了。殖民司那裏還得催一催。雖說是缺席審判但島津父子畢竟是刺殺計劃的主謀。無論是爲賢親王殿下伸冤還是彰顯帝國司法的威嚴我等都有必要將最充足的證據展現給世人目睹。要讓天下人都知曉凡是觸犯我天朝律法者無論身處何地無論有何身份都逃脫不了帝國法律的審判!”符曉秦環抱着雙手斬釘截鐵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