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閱對於一桌子的小菜和煮得爛熟的米粥未予以任何置評。
他洗漱好就直接上了桌,像是他從來一直都是這個家裏沒有改變的男主人。
尤橙一邊喫東西一邊跟卓閱討論要從哪裏出發。
她的問題從來都是稀奇古怪沒有章法的,卓閱應對如流,彷彿樂在其中。
尤寶珍不由不佩服他,越有錢了,他好像還越溫和了,要換以前,他哪有這等好耐性,陪着女兒磨嘴皮子。
他雖然話也很多,但都不是耗在小孩子身上的。
那時候,他本身也是個孩子。
當然,尤寶珍也不得不遺憾地告訴尤橙她不能陪她去玩了。
尤橙眼睛瞪得大大的,有點不高興:“媽媽,你說話不算話。”
講着講着眼圈就紅了,聲音有些微的哽咽。
尤寶珍覺得良心真是飽受煎熬,卓閱看着她,問:“公司的事不好處理嗎?”
見面以後,他還是第一次如此口氣溫和地跟她說話。
生意做多了,尤寶珍習慣了揣測人家的心思,暗自思忖一番,這才平靜回答:“有點忙。”
他做過廣告,應該知道這時候是最忙的時候。
卓閱回頭,看着女兒笑笑說:“寶寶乖,媽媽不去,爸爸陪你玩,我們去看會動的長鬍子爺爺,還去看海底世界。”
“啊,去海底世界嗎?”尤橙驚喜,那是她提過很多次但尤寶珍都沒有帶她去玩的地方。
她很快就拋棄了她的媽媽。
尤寶珍微微嘆息。
心裏卻在想,大概他也是巴不得可以獨自陪着女兒吧?
要爭奪女兒的心,她在,總是個障礙。
她是實在沒有辦法了,時間從來就不由得她自由支配。
尤寶珍看着尤橙和卓閱坐車離開,卓閱的手裏還拿着她剛買的當地地圖。
尤橙跟她說拜拜,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留戀。
難怪尤母總說尤橙是全天下最沒良心的人,再疼她,她離開了也不肯多給一分相念。
公司裏人人都在加班趕工,人人眼下都掛着一個碩大的青色眼袋。
尤寶珍把一包新鮮枸杞丟給艾微,說是晚上加班的時候可以泡水喝一喝,補充體力,權當工作着的休養生息。
然後自己就在電腦面前忙了起來。
她的設計水平現在已越來越高了,她本就喜歡藝術類的東西,大學的時候還輔修過東西方美術,方秉文之所以從n多家廣告公司裏選中並不算起眼的她,看重的,也是她的設計水平。當然,尤寶珍也承認,就是因爲方秉文的過度挑剔,放眼全城,她這裏的製作工藝現在不說頂尖,也可達很好了。
所以有時候,換一種角度來講,挑剔與刁難也能讓自己快速成長。
中午的時候尤橙用卓閱的手機打電話過來問她要不要一起去喫飯。
她想來是玩得極開心的,聲音裏還帶着無法掩蓋的笑意。
尤寶珍沒法子過去,尤橙一聽,把電話拉遠了跟卓閱即時報告:“爸爸,媽媽說她要做事。”
然後聲音一下就沒了,尤寶珍正想掛機,卓閱的聲音忽然傳過來:“喫飯的時間也沒有麼?”
隱隱似有責備。
尤寶珍不滿,陪女兒喫飯這種事,不要說過去的兩年,就是尤橙出生後的五年多,她做得都比他要好。他現在是憑着哪一點資格要來怪她?
她沉下臉,聲音也沒了和女兒說話的柔和:“我事情很多。”
卓閱說:“那也要喫飯的。”
“我沒那麼多時間可以浪費在路上。”
“那我們去你公司附近。”
尤寶珍:……
她忽然不知道他在堅持什麼。
中午她一個人,喫飯從來都是將就,如果在公司,就是和大家一起叫快餐。
如果在外面,五塊八塊的粉也是常事。
不過卓閱一定要過來,她也不再反對,喫一餐飯的時間,總是擠得出來。
想了想,她告訴艾微:“通知大家中午去新天地喫飯,這段時間都辛苦了,我請客。”
也算是順水人情,大家也都很開心。
艾微一個個統計要喫什麼菜色好提前訂餐,問到尤寶珍這裏,尤寶珍從電腦面前抬起頭來:“不用算我的,我孩子過來,陪她一起。”
艾微好心,說:“那就乾脆一起嘛。”
尤寶珍笑:“不用了,我還有朋友。”頓了頓,又說,“順便幫我也訂個包廂,菜式的話我一會寫給你,就說……半小時後會過去。”
差不多了,他從遊樂城過來,也就是半個小時的時間。
青椒回鍋肉、水煮牛肉、乾鍋肥腸、清蒸魚、涼拌黃瓜。
菜色平常普通,但對他們二人來說,又極是特殊,因爲除了魚之外,都是卓閱愛喫的,而清蒸魚則是尤橙的最愛。
卓閱他們一到,菜就上桌,一點時間都沒耽誤。
卓閱問:“時間就這麼趕麼?”
尤寶珍在照顧尤橙喫菜,聞言頭也沒抬,只“嗯”了一聲。
尤橙一邊喫一邊跟她報告遊樂玩裏好玩的物事,尤寶珍都細細聽了。卓閱抬起頭,眼前的女人眉眼微低,對着女兒的時候,一如那時對自己的溫柔。
當然,只是溫柔的時候的那種溫柔。
特意親自跑到這邊來談生意,他的確是打算,看看女兒。順帶的,看看她有沒有把橙子照顧好,他無意再跟她要回橙子的撫養權,但想着她居然還真的給女兒換了姓,這一點他覺得她根本就不可原諒。
她看上去對自己已再無一點好感,但現在,她點的菜卻都是他喜歡喫的。
這樣討好他,不太符合她的性格。
卓閱要了一瓶啤酒,一個人自酌自飲,看她一邊喫一邊跟着女兒信馬由繮地說東道西。
尤橙終於喫飽喝足,離開座位去門邊看養魚池裏的小金魚去了。
尤寶珍囑咐她不要走遠。
然後也給自己倒了一杯啤酒,舉起杯跟他說:“謝謝你今天特意抽空。”
要入正題了麼?卓閱微哂,語氣淡淡的:“她也是我女兒。”
“我知道。”尤寶珍微微皺眉。他幾可確定,她一定在想,如果可以,她倒是希望女兒只是她一個人的,這樣倒免了糾葛不清。
尤寶珍將酒一飲而盡,卓閱只是平靜地看着她,平靜地等着她即將要說出的話。
她的樣子有點兒爲難,這吸引住了他。
“卓閱。”她低聲叫他的名字,這次總算沒有再假惺惺地叫他卓先生了,“我想知道你會在這裏待多久。”
“怎麼?”她倒是開門見山。
“如果是很長時間,那麼我家的客房就租給你住,不收房租,如果只是短短幾天或者一月兩月,我希望你能搬去酒店,只需要偶爾陪一陪她就可以了。”
“爲什麼?”
尤寶珍語氣平靜:“我沒有一點阻止你親近女兒的意思,我只是,希望你不要給橙子太多幻想,也不要讓她習慣。”
有時候,愛的習慣是一種傷害,除非你一直都能在身邊。
這時候的尤寶珍,終於露出了她強勢幹練的一面。
以前的時候,他做很多事,尤寶珍都會隨他自由,但一旦是她堅決抵制的,她就會像現在這樣,語氣平靜,但是有一種絕不可逆轉的決絕。
她這樣說,倒真還是一個好得不能再好的藉口,打着怕傷害女兒的旗幟。卓閱微諷,一語道破她的隱憂:“我以爲,你只是怕失去橙子。”
尤寶珍強自嘴硬:“我不怕,我相信我和她的感情,同時,我也相信自己的能力。”
“感情。”卓閱微嗤,“你和一個五歲多的孩子談感情?那我們在一起差不多七年,離婚的時候有談過感情嗎?”
“卓閱!”尤寶珍低喝,很是無奈,“你現在,是要跟我清算舊賬嗎?”
“我們沒有舊賬可算。”
“那不就是了。”尤寶珍聳肩,“那我們其實可以和談。”
“和談就是讓我搬出去?”卓閱冷笑,拿起筷子扒一扒桌上的菜,“你點這些,這些我曾經喜歡喫的菜,就以爲可以討好我了,然後我就會如你所願了?尤寶珍,用已經過去了的溫情是不可能感化我的,我以爲聰明如你,會想到更好更直接一些的辦法,比如,上牀。”
“卓閱!”尤寶珍嚯然起立。
“怎麼,這就受不了嗎?”卓閱優雅微笑,語氣溫和,剛纔的邪惡似是幻覺,“不管你允不允許或者喜不喜歡,我都要告訴你,以後,我來這個城市的機會會很多,而且,我還要告訴你,如果有一天,你要是再婚,或者哪怕只是有了別的男人,我一定會要回橙子的撫養權的,爲了這個,我會,不計一切,不擇手段。”
尤寶珍氣得牙齒打顫,好半天,她只想到問他:“那如果,你再婚呢?”
他卻避重就輕,回答:“你永遠不找其他男人,我就永遠不和你爭!”
他這是要她爲女兒守活寡呢!
“無恥!”腦海裏,尤寶珍只想得到這兩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