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寶珍連着兩晚都在同人打麻將,對方都是劉太太平素來往密切的朋友,當然,她也是夜夜盡輸。
到第三天,劉太太終於打電話給她:“寶珍,今晚上有空嗎?一起去玩幾把吧。”
她很乾脆地說好。
人常說,情場失意,賭場一定得意,可尤寶珍那天的手氣奇差。
她居然還胡了一個詐胡,清一色的對對碰,一手就去了近一千。
劉太太一邊收錢一邊說:“寶珍今日心不在焉呀。”
尤寶珍打起些精神,摸着那個莫名其妙插進一堆三餅裏面的二餅說:“我一直以爲這個是三餅呢,哪想竟是個二餅!”
她推倒牌,口裏說着要重振旗鼓,而到最後越輸越多。
零晨三點,她輸得一乾二淨,只好推了牌散場,約好了擇日再戰。
十足十一個輸紅了眼睛的賭徒樣子。
回去的路上,寂靜得有些可怕,只路燈冷清的陪伴着她。
路過江邊,夜市居然還沒有收攤,河裏面的小木船上點點燈火,勾起了她殘存的一點食慾,於是下車,喫了個暢快淋淳,一個人還獨喝了兩瓶啤酒。
搖搖晃晃起身,發現店家默默地坐在邊上打盹,就等她一人清場。她想,也許在他們看來,她一定是一個奇怪的女人,零晨三點多一個人跑出來喫東西喝酒。
但她自己知道,不喫飽喝足,哪有力氣再面對明天?
尤橙不在,家裏頭昏黑一片,窗簾把外面的最後一點光芒也完全遮住了。
她懶得開燈,也不想洗澡,脫了鞋子直奔沙發,還沒躺上去,燈卻突然亮了,卓閱站在臥室的門邊,冷冷地打量着她。
“你怎麼進來的?”尤寶珍遮住眼睛,問。
卓閱當她說的是廢話,喝問:“尤寶珍,這麼晚,你幹什麼去了?”
她幹什麼去了,尤寶珍覺得有點想笑,她幹什麼去了還不是要拜他所賜嗎?尤寶珍抱過抱枕,意態蕭然地躺倒在沙發上:“我很困了,想睡覺,如果你想吵架,明天請早。”
她捂住頭,覺得燈光刺眼,站在那裏的卓閱也很刺眼。
可刺眼的卓閱很明顯不想這麼輕易放過她,他走過來,一把拉她起來,抓着她的手用了很大的力氣,勒得她生疼,他用力搖晃着她的身子,說:“尤寶珍,你這該死的,深更半夜你跑出去跟人喝酒?你穿成這個樣子跟人去喝酒?你是不是瘋了尤寶珍?你這樣怎麼能帶好橙子?你這個樣子,你有沒有一點廉恥?……”
尤寶珍聽不清他在說什麼,她只覺得他很吵,他把她搖得頭暈,她皺眉,說:“卓閱,又關你什麼事?”
是啊,又關他什麼事?他半夜三更跑到她家裏,把她搖到頭暈。
“是不關我什麼事,但是我記得我告訴過你,如果你再婚,或者哪怕只是有別的男人,我一定會再要回橙子的撫養權的,不計一切,不擇手段。”卓閱的聲音冷得像是冰,最後一句話突然就凍醒了她。
尤寶珍睜開眼,努力打起精神,可是酒精和極度缺少睡眠摧毀了她的神智,她連生氣的力量都沒有,她擺擺手,知道自己這時候是爭他不過的,心灰意冷地說:“隨便你了,卓閱,隨便你了,你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吧。”
她倒頭就睡,任憑他捏着她的手,捏到她覺得自己的手好像要不屬於自己了,幾乎斷掉。
她模模糊糊地睡了過去,心裏只想着,等我睡醒吧,卓閱,等我睡醒吧,我會打敗你的,我一定會打敗你的。
卓閱看着面前的女人,不能置信她真就這樣睡了過去。
他恨不得掐斷她的脖子,她難道不知道他是真的生氣了嗎?可是她卻說,隨便你了,卓閱,隨便你了。
就像那年,她回家,他跟她說:“我們離婚吧。”
她只是看着他,很安靜地看了一會,然後意興索然地說:“隨便你吧,卓閱。”
毫無挽留,也一句都沒有解釋,甚至於他媽媽因她住院,她知道了,也只是一言不發,倔強地抿緊着嘴脣,既不道歉也沒有提出要去看她。
他就是被她那個樣子激怒了。
於是一切的手續都辦得迅速而快捷,沒給任何人反悔的餘地。
可是心裏面,他是真的等着她回頭的。但她一直沒有,她最後拎着一個箱子,帶着尤橙,頭也不回地離開了他。
決絕而冷酷。
現在,她睡着了,眉心平整光滑,嘴角微微上揚,像在微笑。
他不知道他來這裏是幹什麼的,他只知道接到她那個近乎莫名其妙的電話後,他幾經辛苦,輾轉過來,從沒想過會面對這樣的情景——尤橙蹤影不見,她徹夜不歸。
他曾以爲,她那是需要他。
他以爲,她還在孃家,打電話過去,橙子卻稚氣稚氣地告訴他:“爸爸,媽媽已經做事去了,我在外婆家裏啊。”
她把孩子放在外婆家裏,到零晨了才一身酒氣回來。
他真想扯開她的衣服看一看,那身體上是否佈滿了別人的痕跡。
但他不敢。
這個女人已經徹底不再屬於他了,就像她說的,關他什麼事了?除了孩子,他和她之間不再有一點關聯。
卓閱上了當天清晨最早的一班車回了家鄉。
他沒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另一個地方,那裏住着一個女人,就像那時候和尤寶珍天天開玩笑說的,除了我,還有誰會要你啊?你不像我,我一旦離婚,那就是鑽石王老五,有的是年輕漂亮的女人圍着我轉。
這個女人,不但年輕漂亮,還很乾淨,他是她第一個男人,她的初戀,她的初吻,包括她身體的第一次。
她不像尤寶珍,她沒那麼倔強,對她也沒那麼兇狠,最重要的是,她從不隨便忤逆他的意思。尤寶珍跟他在一起的時候,她喜歡看書,喜歡上網,喜歡同網上一些他不認識也沒有共同話題的人聊天,她不喜歡他打擾他,而有了孩子以後,她更喜歡孩子,她不喜歡他和孩子去爭奪她的時間。
而這個女人,她可以只圍着他轉,心甘情願的,眼睛裏只有他一個人存在。
他覺得自己真是沒事找抽,所以纔會藉着談生意的理由去看孩子,去看她,那是自取其辱,離開了他,她幾乎是自得其樂地周旋在各色男人中間。
在一起七年,他從來不知道,她有那樣出色的天賦!
卓閱回去的時候,尤寶珍還在睡覺,迷迷糊糊地感覺好像尤橙在吻她,口水沾了她一臉,吻得她臉溼溼的潮潮的,很不舒服。
她想動,卻沒有一點力氣,身邊的人好像在低低的哭,叫她的名字:“寶珍,寶珍。”
她想,尤橙還真是不客氣啊,連媽媽也不叫她了。
她想自己是不是應該抱一抱她,但她實在困得厲害,翻一個身想要一點安靜,含含糊糊地,她說:“讓我睡一會吧。”
讓她睡一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