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國慶七天,全國人民都在休息,尤寶珍乾脆也休了個大假。
她也終於爲尤橙做到了她曾經一度答應又一度遺忘的很多事情,比如,帶女兒去剪掉了頭髮、給她買了兩身漂亮的秋裝,還有,帶她去看望了她要好的同學與朋友,甚至於,還邀請了他們到家裏來享受快樂的一天。
當然,她也沒有完全忘記公事的,她也騰出時間陪劉行之和劉太太的朋友打了幾回麻將,多輸,無贏,要不就是沒贏沒輸,跟過去相比,戰績已算良好。
還陪小敏去相過一次親,對象是一個內科醫生。小敏一聽是醫生就有點發毛,她最不愛醫院,連帶也不喜歡醫生這個職業。但她媽媽堅持認爲醫生是二十一世紀最有前途的行業,非去不可。
小敏就拉了尤寶珍作陪,帶着尤橙。
那醫生也不年輕了,三十二歲。可看到他本人尤寶珍還是被唬了一跳,三十二歲的青年才俊能長成五十三歲的樣子,也是需要一點功力的。
尤寶珍要尤橙叫人。
尤橙看一眼他,又看一眼媽媽和小敏阿姨,然後脆生生地叫:“爺爺好!”
尤寶珍趕緊捂住了她的嘴,糾正:“是叔叔好。”
可所有人都聽到了,青年醫生神色尷尬,小敏偏過臉去努力憋笑。
尤寶珍推了推女兒,要她改正錯誤,但尤橙看了看她,很不解很委屈地強調:“明明就是爺爺嘛!”
這下不要說小敏,就是尤寶珍也再忍不住笑了起來。
還好那醫生才俊並沒變臉,訕笑着摸了摸尤橙的頭說:“小朋友真可愛。”
這親鐵定是相不成了的,尤寶珍也索性由得尤橙在其中添亂。
尤橙也不負衆望地再一次展示了她強大的羅嗦功力,總是無緣無故沒有來由地打斷小敏和醫生的談話,比如醫生問小敏平素有什麼愛好,尤橙就會立即湊過去:“小敏阿姨,‘愛好’是什麼?”
爲了不誤導孩子,小敏拿出手機,上網,擺渡一翻,找到“愛好”這個詞語的字典解釋,並且充分地從康熙詞典到最新漢語字典都很專業地說了一個遍。
尤橙聽得似懂非懂,但興趣盎然。
醫生才俊臉色訕訕,他大概也並不是一個健談的主,最後乾脆就被晾在了一邊。
尤寶珍沒來由覺得他很可憐。
她想自己應不應該沒話找話同他說點什麼,抬起頭卻看到門邊進來兩個人,手挽着手似是親密愛人,當然,也是一對很養眼的壁人。
卓閱和徐玲玲。
尤寶珍趕緊垂下眼睛,當沒看見。
可是她們的位置離門不遠,也無遮無攔,除非故意,想不看見都難。
他們倒並未是想看到她,只是徐玲玲一眼就望到了醫生才俊,然後跟卓閱說:“哎,那不是黃醫生嗎?”
尤寶珍想,如果她知道卓閱和自己的關係,大概是會深恨這一刻她的這句多嘴。
不過醫生才俊正被冷落得鬱悶,巴不得有人過來摻合摻合,聽到這話抬起頭,就也看見了卓閱和徐玲玲。
卓閱走過來,很有禮貌地客套:“黃醫生也來這裏喫飯?”
橙子聽到他的聲音,馬上轉背,笑着竄到卓閱身上:“啊,爸爸,你是知道我們也在這裏嗎?”
尤橙一句話,有三個人跟着石化,但最終四個人的午餐還是變成了六個人的聚會。
他們換了一張大桌,小敏和尤寶珍坐在一排,她私底下扯了扯她的袖子,無聲詢問:“你前夫?”
前夫卓閱坐她們對面,正狀似無意地抬頭看了她一眼,她微笑着點頭,一舉兩得。
尤橙還沉浸在見到爸爸的喜悅當中,不停地跟尤寶珍打疫防針說:“媽媽,等下我要跟爸爸一起去玩啊。”
尤寶珍沒替他答,避重就輕地說:“你先好好喫飯。”
尤橙卻沒那麼好糊弄,自覺加上附加條款:“好,等下我好好喫飯,那麼喫完飯我就可以跟爸爸一起去玩了啊。”
她們這邊說得熱鬧,醫生終於得了機會問卓閱:“你還沒出院吧,怎麼跑外面來了?”
出院?尤寶珍詫異抬頭,難怪他這些天沒有冒頭,她還以爲他是回去了呢。
卓閱並不看她,還沒說話,倒是徐玲玲抓着他的手無可奈何地說:“哎呀,他好挑的,老嫌醫院的飯不好喫,再加上住幾天了也覺得悶得慌,就請假出來一小下。”
說着還拿手指比了比,這一小下是多麼多麼的小,很可愛的動作。
“哦,”醫生應,還不忘抱歉地看一眼尤寶珍,有點替她尷尬。
徐玲玲講完,也有意無意地拿眼風瞟她。
尤寶珍無所謂地笑了笑。
小敏積聚了許久的義憤填膺終於爆發,出口問:“啊,卓先生住院了?是什麼病?看這位小姐粘得這麼緊,不會是,呃,那方面不行吧?”
她這一問出口,尤寶珍很想提醒她她還是未婚“少女”。
醫生才俊果然就辶耍吭牡姑簧判∶艉芷驕駁廝擔骸胺忱筒儺牧耍還埔繳悄誑埔繳俏業鬧髦我繳!
“啊。”小敏很誇張地表示了驚訝,“我一直以爲內科也看生殖泌尿什麼的。”
這下誰也不用替卓閱出頭,尤橙立即站了出來,興致勃勃地問小敏:“小敏阿姨,什麼是生殖泌尿?”
……
所有人都辶耍缺φ湫a誦Γ煤芸蒲w蘢t檔謀砬榛卮鵒伺骸吧趁諛蚓褪巧19雍屠蚰虻牡胤健!
小敏最先笑了出來,然後是醫生,然後是卓閱和徐玲玲。
尤寶珍看着衆人,心想,這也未嘗不是一團和氣。
飯也是在這一團和氣中喫完的。
小敏沒有跟醫生交換電話號碼,醫生也沒有問小敏要,無言地預告了這場相親的失敗結局。
尤橙很不滿意徐玲玲老抓着卓閱的手霸佔卓閱,於是從喫飯開始就不停地纏着卓閱。
還好,徐玲玲再年輕,也知道這時候不是跟他女兒爭寵的時候。
尤寶珍想,這未必不是一個懂事的女孩兒,卓閱挑人的眼光從來都沒得說的。
她又仔細看了下,卓閱面色有點蒼白,連那一向讓她嫉妒的光澤水潤的嘴脣也沒了顏色。
他們還在一起的時候,他就經常感冒生病,不過嚴重到住院的程度,這還是第一次。
尤寶珍從頭至尾都沒有表示她的關心,只是走的時候尤橙還一個勁地要求卓閱陪她去玩,她這才很嚴肅地拉過女兒,說:“寶寶乖,爸爸生病了,媽媽帶你去玩。”
正想說大家還是再會吧,早早散場纔是正經。
偏偏徐玲玲想展現一下她博大寬廣的胸襟,望着嘟嘴不高興的尤橙跟卓閱說:“要不就讓橙子跟我們一起吧,反正你明天也可以出院了。”
小敏一聽就炸了,心想小樣兒哪輪到你呢!豪氣地一拍尤橙的小肩膀:“橙子不去,今日天氣真好啊,小敏阿姨和媽媽帶你去放風箏去。”
尤橙樂了,放風箏啊,她夢寐以求但從未實踐過的事情,轉眼就忘了爸爸,生怕小敏反悔似的拉起她就跑:“好啊好啊,那我們走吧。”
一舉得勝的小敏跟醫生才俊打了聲招呼,就雄糾糾氣昂昂地和尤橙往尤寶珍的車子跑去了。
尤寶珍經商久了,習慣改變很多,已不若小敏那麼囂張蠻橫無所顧忌。
她站在原地,先看着醫生說:“認識你很高興,黃醫生,今天真是打擾你了。”
黃醫生客氣地回應:“沒有沒有,你女兒很可愛。”
然後她這纔看着卓閱和徐玲玲,客客氣氣的:“卓先生請注意休養,有時間就請和徐小姐一起喫個飯吧。”
卓閱沒應,抬眼冷冷地打量她。
徐玲玲扶住他的半隻胳膊,嬌笑着說:“尤小姐真是好客氣,我們早見了面,卻還是第一次知道你跟閱是老相識呢。”
這一聲“閱”可把尤寶珍雷了個裏焦外嫩。
但她見多識廣,處亂不驚,淡淡地說:“都已經是無關緊要的了,徐小姐還是別放到心裏去的好。”
已到承受極限,她也終於不願意再跟他們假惺惺客套,正想說“再見”,卓閱卻突然打斷她:“我明天去接橙子。”
“哦,好,”她愣了愣,也很乾脆,“不過她後天有小同學到家裏來玩。”
卓閱說:“知道了。”
轉頭即走,沒再跟她多說一句話。
27
小敏抱着尤橙坐在車上等她,見她上來,很不耐煩:“我真服了你,跟那種人廢話那麼多幹什麼?”
尤寶珍看一眼尤橙,她也微笑看着她,像是並不明白大人之間這複雜的問題,可目光裏很是好奇。
尤寶珍把想說的話咽回肚子裏,笑着摸了摸女兒粉嫩的臉蛋,問:“我們去哪裏放風箏啊?”
“廣場人太多了,乾脆去郊外,那裏人少又空曠,空氣也好。而且,”小敏嘆了口氣,“還可以避免回去太早讓我媽罵。”
“這有什麼好罵的。”尤寶珍覺得好笑,“你實話實說不就行了?連尤橙都叫他爺爺,可想而知跟你是多麼不配。”
小敏再嘆氣:“唉,你是不知道,我媽現在是覺得,哪怕對方真是五十歲的老頭子,只要願意要我,她也放人了。”
“誇張!”尤寶珍搖頭。
一想到這個問題,小敏哀聲連天,頓了頓問:“我問你個事啊,你媽他們就不催你再婚?”
“嗯。”尤寶珍應,目光專注地搜索道上的車輛,漫不經心地說,“我有女兒了,他們都比較隨我。”
小敏噘嘴,自言自語地說:“那這麼說我是不是也應該去要個孩子啊?”
尤橙正趴在窗子上看外面,聞言這會也縮回身子,膩到小敏懷裏說:“好啊好啊,小敏阿姨你也生一個吧,這樣我就可以天天跟她玩兒啦。”
小敏失笑:“就你美的,先給阿姨找個男人來再說!”
尤寶珍望一眼小敏,她還真是百無禁忌啊,什麼話都敢跟孩子說。
卓閱第二日快到中午了纔來接的尤橙,尤寶珍正在做飯,米都已經下鍋。
卓閱是一個人進來的,站在門口問:“橙子呢?”
尤寶珍說:“在房裏。”見他並沒有要進來的意思,於是脫了圍裙朝房裏喊,“尤橙,尤橙,爸爸來接你玩去了。”
尤橙很快就從房裏跑了出來,一邊跑一邊叫:“啊呀,來啦來啦。”
卓閱抱起女兒,面色柔和了些:“寶貝,今日乖嗎?”
尤橙說:“很乖很乖啊。”
卓閱笑了笑:“那今日想去哪裏玩兒?”
尤橙想了想,偏過頭來問尤寶珍:“媽媽你也去嗎?”
尤寶珍搖搖頭:“不了,媽媽下午要去買東西,你忘了嗎?明天你的朋友們要過來玩。”
尤橙“哦”了一聲,有些失望,望着卓閱問:“那爸爸,我們跟媽媽一起去買東西算了好嗎?”
卓閱說:“不好,買東西沒什麼好玩的,爸爸今日帶橙子去遊泳。”
“啊,真的嗎?”尤橙睜大了眼睛,問。
對她來說,這個假期真是精彩得讓人不能置信,每一天都可以玩不同的東西,每一天都有讓她驚歎的發現。
尤寶珍很想跟卓閱說你身體纔好,去遊什麼泳?
但想起徐玲玲那佔有慾十足的依偎,突想醒悟,他或許已不再需要她多餘的關心了。
尤橙不在家,她把原來摘好的菜又都收進了冰箱,自己隨便打了點湯就混過一餐。
中午又睡了一會,然後這才爬起來去買東西。她買了很多很多,必要的菜和點心,孩子們愛喫的零嘴,還有最新的玩具和動畫碟片——房間裏肯定是容不下的,所以看電視必須轉到客廳。她還買了很多氣球、綵帶,想盡可能地把房間裝飾得像一個小型的party,這是女兒作爲小主人的第一次好朋友聚會,她想讓她永遠都記得。
她一個人在家裏忙忙碌碌,徹底的打掃衛生,爲防來不及,簡單準備好明天要喫的食物,做完這些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六點了,尤橙還沒有回來。
她煮了些湯圓,又喫過一些零食後坐在地上開始吹氣球。她做得並不快,心裏是想等尤橙回來一起完成的。
但直到快九點了,卓閱才送她返家。
屋裏已是滿房的氣球,粉紅色的,傢俱偶爾在裏面冒出一點點頭,跟遊樂場裏的泡泡屋一樣。
尤橙興奮得尖叫,衝進來把自己埋到氣球堆裏,一個勁地問尤寶珍:“媽媽,媽媽,這些都是什麼呀?”
尤寶珍憐愛地看着女兒,說:“是用來歡迎你的好朋友的。”
抬起頭看到卓閱仍是站在門口,問:“要進來坐一坐嗎?”
他看一眼地方,微哂:“不用了。”
尤寶珍說:“那好,今日辛苦你了。”客客氣氣的。
卓閱盯了她一眼,把東西放下,尤寶珍已垂了眼睛,安靜地擺弄着手上的氣球。
他只得掉頭跟女兒說:“橙子,東西都放在這裏了,記得要收起來哦。”
尤橙聞言有點詫異:“爸爸你又要出去嗎?”
卓閱笑:“是啊,爸爸還有事。”
他揮手跟女兒說再見,尤橙抱着氣球疑惑地看了一眼爸爸媽媽,然後說:“那爸爸拜拜。”
鐵絲把氣球固定出好些漂亮的形狀,粉色的心,粉色的太陽,還有月亮一樣彎彎的弧度,最後滿屋子裏掛起來,跟鮮花和綵帶一起。
尤寶珍拉着尤橙的手,很滿意地欣賞着勞動的成果。尤橙讚歎地說:“媽媽,我們的家,真漂亮啊!”
尤寶珍說:“是啊,我們的家。”
帶着濃濃的滿足,母女二人興沖沖地洗澡準備睡覺,進房去的時候尤橙突然想起爸爸放在門口的那些東西,提拉過來一一倒在地上,跟尤寶珍獻寶:
“媽媽,這爸爸給我買的鞋子,漂亮吧?”
“媽媽,這是我們在游泳館買的,我告訴你,這是遊泳圈,吹一吹它就能鼓起來了哦。”
“媽媽,這是泳衣。”
……
“啊,對了,這是那個阿姨給我買的,漂亮嗎?”
尤寶珍拿過女兒手上的裙子,是一條淡紫色的公主裙,有三層皺褶,花樣繁複美麗。這裙子讓她想起自己小時候的夢想,就像童話裏的公主那樣,穿一條鑲着水晶的裙子,有很多很多層的皺褶,去參加王子們的盛宴,想着自己是最耀眼的那一個。
大概,每個女孩子心裏都是有那麼一個夢想的,也大概,徐玲玲現在就是王子卓閱心目中的水晶公主。
她微微一笑,摸了摸尤橙的頭,說:“很漂亮。有沒有謝謝阿姨?”
尤橙想了想,咬着嘴脣很不好意思地笑了。
尤寶珍瞪她一眼,教育說:“以後要記得說謝謝,有禮貌的孩子纔是好孩子。”
尤橙笑嘻嘻地應了。
尤寶珍幫着她又把那些東西歸回袋子裏,然後開始講第n個海底的小姑孃的故事,故事的開始都不一樣,但結局都很雷同,無外乎是:“黎明的時候,人魚公主化作五彩的泡泡,消失在王子麪前。”
尤橙對這個結局是很滿意的,她不知道那是死亡,她只覺得,那很美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