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或者是尤寶珍和卓閱離婚前後第一次這麼平心靜氣地坐下來和談。
是真的和談, 因爲談話的時候氣氛是愉快的, 談完以後,她整個人都是放鬆了的。
尤寶珍不禁回想,離婚前面那段日子他們幹什麼去了?如果他們能夠坐下來, 從容地給對方一點申辯的時間,給對方多一些寬容和理解, 是不是今天,就會完全不一樣了?
也或者, 時間還是會磨滅幸福, 但是至少,不會讓她和他都過得這麼辛苦。
有時候,真的不知道, 守到情淡了再分開, 和還在情濃時捨棄,哪一個更令人傷感。
一個人躺在牀上, 尤寶珍反反覆覆想卓閱說的那些話, 那些話一遍一遍煨過來煨過去,居然將她的心捂出了一點熱乎的意味。
她傷感地想象,多年前的那個下午,她牽着女兒的手孤單的離開的時候,卓閱一直都默默地陪在她身後——多麼偶像劇啊, 可惜那時,她的心裏堆積的只有滿滿的傷心和悲涼,所以一心只想着離那個地方越遠越好。
何曾還敢再回頭?
真是悲涼呵, 他們相愛的時機,從開始到結束,居然從來就沒有對過。
不過,尤寶珍說完那些話,心裏卻是平靜極了,坦然極了。活到這麼大歲數了,這也好像是她第一次這麼清醒地看清自己,也是第一次明白了以後她到底要一個怎麼樣的生活。
和卓閱在一起的時候,她一心一意地嚮往,這個男人會給自己一份安定,這個男人會成爲她此後一生的依靠和屏障,她信任他,她依賴他,但是,她沒有想到他也會放棄她;離婚以後,帶着尤橙一個人在這城市裏打拼,她只有一個目的,那就是,用自己的手,讓女兒過上富足而體面的生活。
這裏面,唯獨沒有她自己,她只是一個依附品,先是依附卓閱,然後是依附着女兒,她忘記了自己也是人,也應該有享受和享有幸福的權利,甚至於,被世俗所影響,她以爲自己再也不會得到世人眼裏所謂的圓滿了。
可卓閱的話,忽然又讓她圓滿了。
不管別人怎麼看,至少,她現在已經知道,她愛過的那個男人,沒有想要過輕易地放棄她,也許走錯了路,但她當初,總算沒有愛錯了他。
能夠愛過不後悔,也是一種幸運。
心裏積壓許久的話,終於都說出來了,尤寶珍無比輕鬆。這種輕鬆讓方秉文再見到她都有些意外,她問:“寶珍,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我怎麼覺得,今日的你,特別的意氣風發。”
尤寶珍裝傻,睜大了眼望着他:“啊,有嗎?”
那個樣子,無辜而頑皮,三十多歲的女人了,不自覺居然還是有點十幾歲小女孩的天真。好像是一夕之間,她身上原有的沉重感都一掃而空了。
方秉文失笑:“你連表情都溫和很多了呀,說一說,是不是有什麼好事了?”
尤寶珍笑,她倒是想說,問題是她該怎麼跟他講呢?關於卓閱,關於她對卓閱的感覺,關於她和卓閱的那一場談話,她不知道他能不能懂得。
想了想,她三言兩語打混了過去,只問了他一個比較切合的話題:“怎麼才能知道,現在遇到的人,是對的時機上遇到了對的人?”
方秉文嘻嘻一笑問:“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你正在問我會不會是你的那個mr.right?”
尤寶珍說:“你要這麼理解也可以。”
方秉文於是斂了神色,很認真地想了一想,說:“如果想知道時機對不對,很簡單,雙方都是單身,都需要或者說也都渴望要一份安定;要想知道遇到的那個人是不是對的那一個,也很簡單,問一問自己,他能給你要的那種安定嗎?”
方秉文回答了她後一個問題,他說:“尤寶珍,和你在一起,我心裏很平靜,那種平靜,就是一種極慰貼的舒適。在我們這個年紀,心靈的舒適度,應該要遠遠超過激情的濃度。”爲此,他打了一個相當形象的比喻,“一個人的時候是租房子過活,而找到那個人了,就是住進了自己的住房,是相當程度的安心與放心。”
他問她:“尤寶珍,你對我安心嗎?願意放心嗎?”
尤寶珍怔怔地望着他,心想,他怎麼能這麼透徹地看透了她的內心?是的啊,她現在所求的,也不過是一分安心。
安心地避擋俗世流言的傷害,安心地繼續她以後平靜的生活。
激情和愛情,她想擁有,然而,如果要很辛苦才能得到,她寧願放棄。
不過,她也沒有正面回答方秉文的問題,因爲,她跟他在一起,很愉快,但是,他卻沒法讓她安心。
因爲他還有一個兒子,因爲她不知道,他的兒子會不會敵視她的存在。
每每想起這個,她便有些頭疼,再婚本可以是很簡單的事,但如果牽涉到兩個孩子,就會比四個老人還要複雜。
然而,方秉文不是那麼容易就讓她混過去的人,在他堅持想知道的事情上,他有一種罕見的執着,一日沒知道結果,他會日日來問你同一個問題。
尤寶珍有時候也會讓他搞到好煩,於是就說:“方秉文,你爲什麼就不能當作我已經回答了,或者你懂的?”
方秉文笑,有點耍賴般地說:“我不懂,你不說我又怎麼會懂呢?難道你不知道,很多誤會其實就是因爲自以爲懂得對方的心理才造成的嗎?”
一句話,讓尤寶珍再度沉默。
她想起她和卓閱,走到今天這一步,或者,就是因爲很多時候,她以爲他會懂得她的心思,他以爲她會明白他的苦心。
結果,誰也無法理解,誰也不能懂得。
方秉文拉住她的手,說:“寶珍,我希望我們都坦誠一些,有什麼就說什麼……雖然我很想你能成爲我身邊的那個人,可如果你真的覺得我不合適,也請坦誠地告訴我。”
尤寶珍看着他的眼睛,嚴肅的時候他是如此嚴肅,充分地讓你感覺到他的真誠,活潑的時候他又可以適時地幽默一下,讓你不用爲那麼嚴肅的話題感到尷尬,這樣的男人,尤寶珍想不出不合適自己的理由。
“放棄你,我又怎麼會捨得?”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幾乎沒通過大腦,等她想收回的時候已是來不及,於是生生看到方秉文臉上浮起一個大大的笑臉。
他一下擁過來,用力地抱住她,車廂逼仄,他的笑容是如此耀眼,懷抱是如此溫暖,她閉上眼睛,脣邊溫熱襲來,方秉文吻住了她。
尤寶珍第一個感覺,他的氣息如此陌生,煙味混合着他身上清淡的香水味,和卓閱的味道是如此不同,卓閱是清新的,不帶一絲雜質,是陽光般的溫暖和純淨。
她隱約有些失望,可到底沒有推開他。睜開眼睛,不禁意卻看到車子正前方,正大喇喇擺着小敏那張驚訝之極的臉。
尤寶珍幾乎是嚇得一個哆嗦,從方秉文懷裏鑽了出來。
方秉文也被前車窗上印出來的那個大臉唬了一跳,心想哪裏有這麼不懂事兒的女的呀,人家在親熱呢,她擺一張電母臉出來也不嫌雷人?
小敏自己是沒這種感覺的,她只是深深地被尤寶珍刺激到了。但她到底是法院出來的,什麼場合都見得多了,因此打攪了人家好事還可以老神在在地等尤寶珍鑽出車子來。
方秉文這才知道原來二人是老相識,於是也下車打了個招呼,說:“你好,我是方秉文,寶珍的男朋友。”
男朋友三個字,咬得很重很歡樂。
小敏斜了尤寶珍一眼,打了個哈哈說:“幸會。”
尤寶珍怕他們兩個湊到一起耍寶,因而趕緊推方秉文走:“你先回去吧,回頭電話聯繫。”
方秉文這纔不情不願地走了。
小敏一直盯着尤寶珍。
尤寶珍也學她剛纔那樣,打了個哈哈,說:“唉,今日出門大概忘了看黃曆,這種事也給你撞上了。”
小敏瞪她:“別轉移話題,自己交待吧。這麼大個事了,都沒打算通知我!說吧,要不是我今天碰巧過來,你是不是打算結婚了再告訴我你有男人了呀?”
“哪能啊?”尤寶珍耍貧,摟着小敏往自己家裏走,“這不二春嘛,我想低調一點。”
她的確是想低調一點的,但是,事與願違。
方秉文的事還沒有跟小敏交待清楚,一開門進屋,裏頭還坐了一尊大神——前夫卓閱。
尤寶珍,你丫玩劈腿!!!心裏頭,小敏看到卓閱後,默默地吶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