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今朝有酒今朝醉
九寺五監當中的五監，就是指國子監丶軍器監丶少府監丶將作監丶都水監。
軍器監，也可以叫做北都軍器監，沒有東都西都，只有一個北都，總部就在太原。
開元初，還在長安，開元十六年移往太原，李齊物因爲千過這個位置，所以常稱爲李軍器，正四品的官職。
他乾的那會，張九齡還掌權呢，張九齡剛完蛋，他就被調任了。
正監在太原，但是少監，在長安，軍器監只有一個少監，掌造甲弩之屬，
辨其名物，審其制度，以時納於武庫，下轄甲坊署丶弩坊署。
所以身在長安的少監，其實權利不小，李志看似被貶，實則跟沒貶一樣，
就是品級從三品，變成了正五品，不過無所謂，當官呢，有時候也不怎麼看品級，掌管的位置太重要，比品級強多了。
李志收到旨意後，心裏對皇帝一陣感恩，明擺着是輕拿輕放嘛，我幫你背了鍋，你也不能太委屈了我。
只是他還看不明白，李隆基爲什麼讓他掌管軍器監至於李瑁這邊，內侍省來人了，六七個，拿着四根棒子，就要執行聖旨中的杖刑了。
這種刑罰非常有意思，這是一個說重很重，說輕也很輕的處罰。
訣竅就在於，下手的輕重。
行刑者搶起來的時候下了狠力氣，五六棒子就能將人打殘廢，但要是糊弄事，幾十杖也是撓癢癢。
李瑁這個，明擺着就是撓癢癢，所以內侍早早擺開長凳，等到李瑁趴上去之後，象徵性的揮舞了二十下，聲音都不響，說它是按摩都不爲過。
「臨行前高將軍交代了，這次就是意思意思，走個過場，」領頭的內侍朝着李瑁和一衆人行禮之後，笑呵呵道：「奴婢們告退。」
「稍等！」李瑁立即令王妃準備一些錢財，交給了這些內侍。
宮裏的人，是需要時常打點的，錢還不能少，畢竟這幫人眼界高，花錢特別狠，對小錢是看不上的。
「敢問中官，李志什麼個情況，」李瑁花錢圖的就是這一句。
那名宦官小聲道：「軍器少監。
這個是可以說的，他現在不說，人家隋王明天就能知道，現在說了，錢也就不算白拿了。
說罷，領頭的內侍便朝李瑁揖了揖手，帶着人走了。
汝陽王這下放心了，看來李瑁猜的沒錯，聖人確實不會追究。
「瞧見沒，李志滾蛋了，」李瑁現在已經不在乎李志被貶，而是人家被貶去了哪裏。
軍器監，好好的去那邊幹什麼？
「軍器監什麼時候出缺的？」衆人坐下之後，李瑁好奇道。
這裏面消息最靈通的就是楊洄，因爲人家級別高，而且與軍器監的聯繫極深「今天剛出缺，還沒來得及跟你說呢，」楊洄道：「李死了，前天晚上死的。」
李是宗室，屬於曹王房一脈，也就是太宗皇帝幼子曹王明這一支，原本是軍器少監，名字跟李志就差了一個字。
「啊？」汝陽王李頓時喫驚道：「他與我同庚，怎麼死的這麼早？」
「我也不知道啊，」楊洄苦笑道：
「我也是今早朝會剛知道的，然後軍器監那邊就過來找我了，新官未任命之前，由我代管軍器監，沒想到這麼快就有人頂上了，還是李志。」
楊洄是衛尉少卿，衛尉寺管着兩京武庫丶武器署和守宮署。
也就是說，軍器監是造兵器的，造出來要交給衛尉寺，納於武庫。
但是..：：：.兩個部門一交一納之間，有個轉運的過程，畢竟所有的軍械甲胃都是外運進來的，不是長安造出來的，所以要在覈對清點之後，再運入武庫。
覈對清點的轉運場，在衛尉寺，武庫呢，在門下省和弘文館的隔壁，一個在皇城，一個在宮城，交接流程比較複雜。
李瑁越來越覺得，基哥有弄死他的心思。
很簡單，只要軍器監丟失了一批軍械，結果出現在李瑁手裏，那這就跟造反沒兩樣了。
所以李瑁需要防範三個地方，一是他食邑所在的同州，二是他的王宅，三是左衛府官署。
其中王宅可能性最小，同州可能性最大，因爲北都轉運軍械，要路過同州才能進入長安。
我擦，我被架在火上了啊？
李瑁的心情瞬間變的極差，當然了，這只是他的猜測，基哥會不會這麼幹，
說不準的。
三庶人一案纔過去三年，再殺一個兒子，這輿論太大了，會將十王宅裏面那些人逼瘋的。
如果親王們都認爲自已是待宰之羔羊，人人自危，從而聚衆鬧事，事情將會非常大，而且難以收拾。
李瑁仔細想了想，認爲基哥就算想弄死他，三五年內，可能性不大，但這三五年之中，肯定會屢屢羞辱他，如果能逼迫李主動出手，自然是基哥最想要的結果。
那時十王宅會認爲，李瑁是自己找死，也就無話可說了，但要以兵械失竊栽贓李瑁，沒幾個人會相信的，拙劣的手段，以李隆基的自大，是不屑於用的。
李瑁越是聯想，額上的冷汗嗖嗖直冒。
宵禁時間過了，大家今晚走不了了，都被安頓在王宅過夜。
李瑁呢，心事重重的返回寢院睡覺，他們父子之間的複雜博弈，他是肯定不會跟郭淑說的，這會嚇死她。
畢竟結婚沒多久，郭淑要是知道聖人想要李瑁死，爲家族想，她都得趕緊和離。
見到丈夫憂心的模樣，郭淑幾次追問無果，也就不問了。
她現在的主要心思，就是趕緊要個孩子，但是見到丈夫心不在焉，也就作罷，躺在牀榻一邊，講着一些小時候的趣聞趣事，希望能稍微化解丈夫的憂愁。
「唉.......」李瑁嘆息一聲，翻身朝外。
郭淑趕緊閉嘴，不再多說了，丈夫一個微小的動作，她就知道自己噪了，
不但沒有爲丈夫寬心，反而更加煩悶。
李瑁睡不着了，心事太重了。
婢女阿奴聽到自家阿郎起夜的動靜，趕忙掌燈，引導着李瑁往屏風後面撒尿。
完事後，李瑁半躺在正廳的長榻上，無心睡眠。
郭淑安靜的陪在一邊，柔聲道：
「要不阿郎飲些酒吧？酒可消愁，亦可助眠。」
李瑁點了點頭。
不一會，一罈子美酒外加一疊煮熟的羊肉，放在了一旁，郭淑給李瑁和自己各倒了一杯，碰酒之後，非常豪邁的一飲而盡。
「人都有憂愁的事情，但終究都會過去，奴家嘴笨，不懂寬慰郎君，但奴家會一直陪着你。」
說着，郭淑又給李瑁倒上了，這是她的小心思，他知道李瑁雖然好飲，但卻非常容易醉，醉了也就睡着了。
夜裏失眠，是大損元氣的，損元氣則疾不遠，府上醫師經常會囑咐這些。
「安青過來，爲阿郎按摩，」郭淑吩咐道。
今晚值夜的，是阿奴和安青，其中安青擅長按摩，每個大家族，都會培養這類有特長的女婢。
就連皇城的太常寺下的太醫署，也有按摩博士丶按摩師丶按摩工。
按摩，以消息導引之法，以除人八疾：一曰風，二日寒，三日暑，四曰溼，
五曰飢，六日飽，七日勞，八日逸。
區別在於，太醫署按摩的那些人，都是男人，手勁大效果好，像安青這樣的女婢，也就圖個舒服而已。
只見安青脫掉鞋子，蹲在李瑁背後，陸續爲他揉捏着安眠穴丶內關穴丶神門穴丶勞宮穴丶湧泉穴。
這都是助眠的穴道。
當官的人因爲心思重，勞心傷神，失眠的不在少數，所以家裏都會有精通助眠的按摩師。
李瑁越喝越迷糊，覺得效果還真不錯，原本還在聯想的事情，都有些記不起來了，酒勁上來之後，眼中朦朦朧朧，只關注着燭光下，郭淑那具動人的身體。
「得即高歌失即休，多愁多恨亦悠悠。」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愁。」
李瑁放下酒器，一把將郭淑推倒在地上，安青見狀，趕忙閃至一旁，與阿奴一起背過身去，很快，兩人耳中傳來了主母愉悅的呻吟。
日子，是要一天天過的，高興是一天，不高興也是一天。
你指望每天都高興，那不可能，反之亦然。
第二天醒來的李瑁，已經好多了，很多人其實都是這樣，驟然聽聞到讓自己生氣難過憤怒傷心的事情後，容易鑽入情緒當中走不出來，導致苦悶難當。
但是大多數時候，睡一覺就可以解決這個問題。
楊洄是早早就走的，因爲他要參加朝會，既然知道李志上任軍器少監，那他這幾天有的忙了，要跟對方交代一些事務，好方便今後流暢的打交道。
早飯，大家是在一起喫的，期間，郭淑將李瑁昨晚羞羞前唸叨的那首詩吟誦出來，做爲當事人，她自然覺得此詩極好，符合丈夫豁達的性格。
李瑁自己也很懵逼，是從我嘴裏說出來的嗎？我怎麼不記得了？
腦中回憶了一下，這首詩的作者是唐朝羅隱，一百年後纔出生呢，看來真是自己醉酒後嘩嘩出來的。
「嗯，是篇豁達的好詩，」汝陽王李只是說了這麼一句。
「呵呵......他沒這個詩才，定是從哪聽來的，」老六李璃呵呵道。
而王維，則是皺眉沉思。
李瑁一臉汗顏，只是低頭喫飯，慚愧慚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