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三界與魔族之間的大戰一觸即發,只要坤休出關,一場浩劫便不可避免。而青辭即便是突破角龍之劫,其實力也遠遠無法與身爲大司命的空離相提並論,以他的命換青辭的命,是一筆極其不劃算的交易。
就像緹楨所言,不強行渡劫,青辭就算好不了,至少也不會那麼快死去,只要活着,一切就還有希望。
但若是空離一旦選擇了幫他渡劫,那這件事的結果就是空離必死,青辭會不會渡劫成功還是兩說。
這是一個不能夠意氣用事只講情分不看清現實的特殊時期,但凡事情的發展的趨勢和結果能夠稍微有所預見,他們現在的處境也不會這麼被動,他或許也可以放下一切,助青辭渡劫,然後自己再無牽掛的走向混沌。
所以此刻,夕陽的餘暉灑落在他黑色的連帽鬥篷之上,光暈勾勒出的修長而略顯單薄的身形使得他看起來有幾分蕭索落寞。這是一種疲憊,與法力是否消耗沒有任何的關係,只是心底深處的無能爲力不小心蔓延到了整個身軀。
回到自己的宮中,空離幾乎是下意識的便往上清池邊走去,只不過當他剛剛經過自己寢宮的轉角,猛的一抬眼,卻看見一個女子的身影站立在不遠處的玉石雕欄邊上。
那女子着一身鵝黃色廣袖裙,背對着空離面向池塘,看樣子也是在爲這一池子枯萎衰敗的青蓮而感到惋惜。
女子似乎一點也沒有意識到身後有人來了,而是兀自出神的站在那裏許久。空離也不知爲何,竟然就在她身後不遠處淡淡的望着她。
這大約便是兩幅畫,女子以爲自己在凝望蕭索的風景,卻不知自己也成了別人眼裏風景中的一物。
也不知過了多久,就在空離緩過神來,準備上前去與女子搭話的時候,女子忽然輕嘆一聲,頗爲哀婉的自語道:“小青蓮,你終究還是失敗了啊也怪我不好,當初是就不該幫助你下凡。那時候我若不答應你,現在你頂多還是那個不敢在我哥面前露臉的單純的小鬽靈,怎麼着也不至於落了個魂飛魄散的下場。
“我哥是個什麼樣的神君你心中怕是比我還要清楚,感情這東西真的如此不可理喻嗎?你明知道他不可能愛上你,還偏偏要飛蛾撲火,白白葬送了自己的性命。”
聞言,空離的腳步一滯,整個身體也驟然緊繃了起來。
僵滯了那麼一瞬之後,心疼和疑慮同時湧上他那雙琥珀色的眸子,他一個閃身便來到了女子的身旁,一貫冷淡的語氣之中卻是夾雜了顯而易見的波動,“染衣,你揹着我都做了些什麼?”
這女子便是空離的妹妹,少司命霜染衣。
見到自己的哥哥忽然出現,向來沒有多少表情的臉上今日竟然出現了一絲她看不懂的情緒,霜染衣受到驚嚇之餘也多少感覺有些納悶。
不過揹着人家做了一些不太應該做的事,如今自己還不小心透露實情被抓了個正着,她這會兒便是想抵賴也無從抵賴了。
癟了癟嘴,霜染衣有些委屈和不忿的說道:“做都做了,你想怎麼處置我嘛?”
空離皺了皺眉,什麼處置不處置的,他只是想知道自己的妹妹到底都做了什麼而已,難道自己說話的語氣聽起來像是要興師問罪的模樣?
深吸了口氣,空離儘量放緩了自己的態度,淡淡說道:“我只是想知道,你方纔對着這一池枯萎的青蓮說的那些話到底是什麼意思。你到底有多少事情瞞着我?”
霜染衣小心翼翼的瞥了空離一眼,雖然想從他的臉上看出什麼特別的情緒是很困難的事,但是作爲妹妹,她還是能感覺到如今的空離和過去有些不同了。
想了想,霜染衣還是決定先討價還價,拿到“免死金牌”再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說清楚,“哥,你得先答應我,不管我到底做了什麼,你都不能責怪我。”
空離點了點頭,“我答應你。”
霜染衣鬆了口氣,抬眼看向池塘內大片枯萎的青蓮葉子,有些傷感的說道:“其實小青蓮,哦,也就是在凡間一直陪在你身邊的黎姬,就是這池塘裏的一株青蓮修煉而成的鬽靈。”
“黎姬是個青蓮鬽靈?”空離喫了一驚,他竟然從來沒有察覺到,或者是說他從來沒往這方面想過,他深愛的黎姬居然會是一株青蓮修煉而來的鬽靈。
可是很快他又感覺到不對,疑惑的問道:“她怎麼可能是個鬽靈?她在人界已經輪迴十世了,當年是我是我親手殺了她,如果她真的是個鬽靈,怎麼會有輪迴的可能?”
霜染衣聳了聳鼻子,做了個有些嫌棄的表情,悶悶道:“你還好意思說呢,看你過去在天界的時候對什麼都冷冰冰的模樣,誰會想到你下了凡就完全變了個人,一言不合就殺人,你是掌管三界壽夭還沒掌管夠啊?”
說到這裏,霜染衣頓了頓,悄悄瞅了瞅空離的神情,見對方似乎沒有不悅的跡象,這才壯着膽子接着道:“本來事情是沒有這麼麻煩的,她心心念念就是爲了陪在你的身邊,而我就你這麼個哥哥,雖然你一點也不可愛,但是再怎麼說也是我哥哥嘛。風湮姐姐已經回不來了,我可不希望我的哥哥也這麼孤孤單單的留在人界,所以我就把她送到你的身邊了。”
空離聽得直皺眉,這是他今日第二次在自己的妹妹面前皺眉了,這樣的神情已經充分的流露出了他內心的焦灼和不滿,“你能不能挑重點說?黎姬既然是個鬽靈,爲什麼能夠輪迴?我神格還沒回歸的時候自然以爲是巫族有什麼逆天邪術能夠留下她的記憶和魂魄,但你以爲我現在還會這麼認爲嗎?”
誰知空離的焦灼和些許不耐煩並沒有成功的給霜染衣帶去壓力,相反的,她竟是感到有些訝異和欣喜,她這個不食人間煙火的哥哥居然也有爲了一個女子的事情而着急的時候。如此看來,黎姬的付出並非毫無意義,或者說,她縱使魂飛魄散,也算是死得其所了,至少她在她深愛的男子心裏終究是留下了不可磨滅的痕跡。
一時間欣慰和惋惜充斥着霜染衣的心間,她竟然覺得眼睛一酸,似有淚水想要溢出。
她急忙扭過頭,用力的眨了眨眼,平復了一下自己的情緒纔有些賭氣的說道:“真相只有我知道,你若是要聽就老老實實從頭聽起,你若是不想聽,寢殿就在你身後,慢走不送!”
空離微微一愣,隨即便有些哭笑不得。只要是與黎姬有關的東西,他當然想知道得越詳細越好,他方纔所不耐的,不過只是因爲霜染衣所言的是那個他所厭惡的自己。儘管那時候的他名叫季子安,但是與季子安有關的一切,依然是屬於他生命中的一部分,不可剝離。
沉吟了片刻,空離輕聲說道:“你說吧,我聽着。”
今日的空離真的與平時很不一樣,見他被自己一通數落了之後還能保持如此平靜的態度,霜染衣心中也是大爲感慨,或許人界真的是三界之中最神奇的所在,他們明明弱小得如同螻蟻,卻擁有着能夠感化天地的執着情感,就連他的哥哥似乎都沒有逃過這一劫。
霜染衣深深的嘆了口氣,目光又看向了池塘內枯萎的青蓮,淡淡說道:“哥,你有沒有想過,爲什麼這麼多仙家福地裏,就數咱們文昌宮最爲冷清,數萬年來什麼小妖小鬽都沒有在這裏出現過。這個地方明明也是仙氣濃郁,雖然花花草草不多,但是我也從未疏於打理。”
空離垂了垂眼,答道:“因爲我的命格太硬,若非職責使然,或許我纔是這三界之中孽業最深的存在,我若成魔,魔尊怕是都無法與我相比。”
“是啊,你的命格太硬。只要有你在,這些妖精鬽靈的機緣就會因你而斷絕。任何在仙氣福澤的沐浴之下修煉出來的妖精,無不懷有一顆修成正果飛昇成仙之心。而你你只會讓他們望而生畏,誰都不敢靠近你,生怕自己的福澤機緣被你動一動手指頭就盡數毀滅。”霜染衣黯然道。
“所以你是想告訴我,黎姬是這文昌宮中最特別的存在?”空離問道。
霜染衣苦笑一聲,“呵,的確是最特別的存在,也是最癡最傻的存在”
從霜染衣接下來的敘說中,空離終於知曉了他和黎姬之間最初的淵源是從何而起。
其實事情說起來也很簡單,自從這文昌宮中的池塘裏被霜染衣種下了青蓮之後,空離便漸漸的養成了在池邊駐足觀望的習慣,他並非是愛花之人,只不過青蓮本身有清心滌塵的作用,時常與之相伴,能使得他內心更加的清淨。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也不知過了多少個春去秋來,這一池的青蓮之中終於是有一株因爲機緣巧合,漸漸的產生了靈智,那一株產生了靈智的青蓮,便是後來的黎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