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敬一聽,心裏雖然還是難免有些懷疑有詐,但終究還是大大鬆了一口氣,朝星照和玄墨拱手道:“我渡厄山是尊重萬象墟的規矩的,只是這青元教太過可惡,竟然無視踐踏你們的規矩。”
“兩位長老不如與我一起...
青衣男子立於谷中一塊突兀聳立的黑巖之上,衣袖隨風獵獵,身形卻如釘入大地般紋絲不動。他指尖輕捻,一縷淡青色霧氣自指縫間逸出,緩緩升騰,繼而化作一隻微小青雀,在空中盤旋三圈,倏然散作點點星芒,無聲無息融入四周混沌霧靄之中。
這山谷位於葬仙海最幽暗的腹地,四面環山,山勢扭曲如蜷縮的巨獸脊骨,岩層泛着墨綠鏽色,偶有暗紅血紋蜿蜒其間,似未乾涸的舊傷。谷底並無溪流,只有一窪死水,水面平滑如鏡,倒映不出天光,也照不出人影——倒影裏只有層層疊疊、不斷蠕動的灰影,彷彿水面之下另有一重活物密佈的深淵。
青衣男子正是星照。
他並非擅闖葬仙海的莽夫,亦非被魔氣蝕心的墮仙,而是自棄海極西之域“無回崖”起始,借一道早已湮滅於典籍的《九淵引脈圖》殘卷,逆推三百六十處空間褶皺節點,以自身筋絡爲陣基、骨髓爲引線、魂火爲燭芯,在識海中生生刻出一條僅容神念穿行的隱祕通路,歷時七載,才悄然潛入此地。
此前那玄衣金仙,不過是餌。
星照早在三日前便已伏於此谷,借葬仙海天然紊亂的天地氣機遮蔽己身,又以一滴凝練六十年的“空蟬真血”,混入海霧,幻化出三道真假難辨的遁光軌跡,引得玄鴉樓派出兩名萬法初期金仙分頭追查——其中一人撞入海峽裂縫,被玄鴉樓主親自設下的“鴉喙鎖魂陣”吞沒;另一人則落入星照早佈於海底淤泥中的“沉淵蛛網陣”,尚未開口,神魂便已被抽成一線青煙,盡數灌入星照掌心一枚漆黑古戒。
戒指內,此刻正靜靜懸浮着兩枚指甲蓋大小的赤金符印——玄鴉樓七星獵仙專屬命契,內含其本源烙印、功法路徑、心魔根由,乃至與玄鴉樓主之間那縷若有若無的因果牽連。
星照閉目,神念沉入符印深處。
剎那間,無數破碎畫面翻湧而出:
——玄鴉樓主在古木頂端大殿召見下屬,背後玄鴉法相雙目開闔,每眨一次,便有一名獵仙跪伏吐血,七竅噴出黑焰;
——一名女子被縛於青銅柱上,渾身纏滿蝕骨藤蔓,藤蔓縫隙中滲出淡金色血珠,每一滴落地,便凝成一枚微縮玄鴉,振翅飛向主殿;
——還有一幅畫面最爲刺眼:一座半塌的青玉碑矗立於斷崖邊緣,碑面裂痕縱橫,唯有一行字仍灼灼生輝——“青元教·梅珩座下第三十七代守碑人·林硯”。
星照猛地睜眼,瞳仁深處掠過一道冷電。
林硯。
這個名字,曾出現在他幼年時族中禁閣最底層的焚燬名錄上。名錄以火漆封印,唯有每代家主臨終前才能啓封一瞬。星照十歲那年,父親彌留之際,用枯瘦手指蘸着自己心頭血,在他掌心寫下二字,隨後咳出三口紫黑色淤血,氣絕而亡。血字未乾即化灰,唯餘灼痛深入骨髓。
他從未想過,林硯二字,竟會與玄鴉樓、與葬仙海、與那截燃燒億萬年的古木神木,勾連如藤。
星照緩緩抬手,左手食指在右掌心劃開一道細口,血珠滲出,並未滴落,而是懸於半空,凝而不散,漸漸拉長、延展、扭曲,最終化作一支寸許長的血色小劍。劍身通體剔透,內裏遊走着九道細若髮絲的銀線,那是他以力破道、以力養神、以力鍛魂六十年所凝的本命“九劫力劍”。
他並指一點,小劍嗡鳴一聲,倏然沒入死水之中。
水面依舊平靜。
但水下三百丈處,一隻蟄伏多年的“蝕海傀螂”突然僵住。它背甲上鑲嵌的十二枚幽藍晶核齊齊爆裂,裂口處鑽出無數猩紅觸鬚,瘋狂攪動海水,將方圓十里淤泥盡數掀翻。泥浪翻滾間,一具裹着殘破青袍的屍骸被衝上淺灘——屍骸胸口插着半截斷劍,劍柄刻有模糊雲紋,正是青元教外門執事佩劍制式。
星照目光微凝。
不是林硯。
但他認得這具屍骸左手小指上戴的那枚青玉扳指——玉質溫潤,內蘊一線春雷之氣,乃青元教“驚蟄堂”嫡傳信物。驚蟄堂專司監察叛徒、清理門戶,向來只聽命於梅珩本人。此人既死於此,且屍身被刻意掩埋於傀螂巢穴之下,必是攜密而來,卻被截殺滅口。
是誰截殺?玄鴉樓?還是……另有其人?
星照足尖輕點黑巖,身形飄然而下,落在屍骸旁。他蹲身,右手虛按屍骸天靈,掌心泛起一層薄薄青光。青光如水漫過屍體,屍身頓時泛起琉璃光澤,皮肉緩緩透明,骨骼、經絡、丹田、識海,一一顯形。
丹田已空,金丹碎成齏粉,魂宮坍塌,唯有一縷殘魂蜷縮在識海角落,形如灰蝶,翅翼破損,正簌簌抖落微塵。
星照指尖凝出一縷青氣,輕輕託起那灰蝶。
灰蝶微微震顫,忽而張口,發出一聲極細微、極沙啞的嘆息:“……不該……不該接那道傳訊……”
話音未落,灰蝶雙翅猛地一顫,化作數十粒光點,每粒光點中都浮現出一幅畫面:
——渡厄山廢墟,斷壁殘垣間立着一尊半毀石像,像貌依稀可辨,竟是梅珩年輕時模樣;
——石像基座裂開一道縫隙,縫隙中嵌着一枚銅鈴,鈴舌已斷,卻仍有血絲纏繞其上;
——銅鈴下方壓着一張焦黃紙片,上面以硃砂寫着三行字:“神木有眼,葬海藏棺。玄鴉銜命,非爲奪寶,實爲鎮魂。若啓棺者非其主,九淵盡焚。”
星照瞳孔驟縮。
神木有眼?
他霍然抬頭,望向葬仙海北方天際——那裏雲層翻湧得尤爲劇烈,灰白浪濤之上,隱約可見一道巨大輪廓若隱若現,似樹非樹,似山非山,正是那截燃燒億萬年的古木神木投影!
而“葬海藏棺”四字,更如雷霆劈入識海。
他曾在棄海極北“寒溟淵”一處上古鯨骨洞窟中,見過一副殘壁畫:畫中巨鯨馱棺而行,棺蓋雕滿晦澀符文,棺首鑲嵌一輪黯淡銀月。壁畫角落有蠅頭小楷:“昔有玄帝崩於九淵,遺棺沉海,萬載不腐,唯待薪火續命之人。”
玄帝?
棄海古史中,唯一被稱作“玄帝”的,只有開天闢地後第一位以力證道、肉身扛天劫、拳碎三千界壁的遠古巨擘——玄穹帝君。傳說其隕落後,身軀化爲九座浮空山嶽,血液凝爲葬仙海,骨殖埋於海峽深處,而心臟……則被封於一具混沌玄棺之內,置於神木根系最幽暗處,鎮壓洪荒碎片世界與棄海之間的空間亂流。
若玄鴉樓主真在鎮魂……鎮的究竟是誰的魂?
星照緩緩起身,拂去衣袍上並不存在的塵埃。
他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亦非譏笑,而是一種近乎悲憫的釋然笑意。
原來如此。
玄鴉樓主苦修六十萬年,不是爲了返源證道,而是爲了……喚醒玄帝殘魂?抑或,將其煉爲己用?
難怪他始終無法引動神木核心生命精華——那根本不是什麼“精華”,而是玄帝心火所化的鎮魂封印!每一次吸攝霞光瑞氣,每一次吞食火鴉,都是在啃噬封印邊角,試圖鬆動那具玄棺的禁制!
星照低頭,看向手中那枚青玉扳指。
驚蟄堂執事死前,爲何要將扳指留在左手小指?因右手已斷,斷腕處殘留的切口整齊如鏡,絕非兵刃所致,而是……被一股純粹到極致的“力”當場碾碎。
能以力斷萬法金仙之臂,且不留絲毫法則漣漪者,棄海之中,不過三人。
天庭刑獄司司主——斷淵關仙君蕭厲;
青元教教主——梅珩;
以及……那位三十年前於萬象城外單拳轟碎七重天劫、自此銷聲匿跡的瘋子——
星照自己。
他抬手,將扳指收入袖中。
遠處,葬仙海浪聲陡然加劇,濁浪如牆,轟然拍向山谷入口。霧靄被撕開一道豁口,數道黑影自豁口掠入,周身繚繞鴉啼之聲,羽翼展開達十丈,翎毛如墨染鐵,爪尖滴落腐蝕性黑液,所過之處,巖石滋滋作響,蒸騰起腥臭白煙。
爲首者,乃玄鴉樓二長老,萬法中期金仙,左眼封着一枚血色鴉瞳,右臂已化爲純黑骨爪,爪心嵌着一枚跳動的心臟——正是方纔那玄衣金仙的本命金丹所化。
“青衣人,束手就擒。”二長老聲音嘶啞,似砂紙磨鐵,“樓主有令,活擒者,賞‘玄鴉涅槃丹’一枚,允入主殿觀禮神木祭儀。”
星照不答,只是緩緩抬起右手。
五指張開,掌心朝上。
一團青氣自他掌心升騰而起,並未暴漲,亦未熾烈,只是安靜旋轉,越轉越凝,越凝越小,最終化作一顆鴿卵大小、通體澄澈的青色光球。光球表面,隱隱浮現九道螺旋紋路,每一道紋路中,都有一顆微縮星辰緩緩運轉。
二長老瞳孔驟然收縮:“力源歸墟?!你……你是……”
話音未落,星照五指猛然合攏。
“咔。”
一聲輕響,如冰裂,如蛋破,如天地初開時第一道縫隙的誕生。
青色光球應聲炸開。
沒有驚天動地的轟鳴,沒有席捲八方的氣浪,只有一道無聲無息的波紋,自星照掌心蕩漾而出,掃過山谷。
波紋所及之處——
二長老左眼血鴉瞳爆成血霧;
右臂黑骨爪寸寸龜裂,露出底下森白骨茬;
其餘七名鴉衛,連慘叫都未能發出,身形便如沙塔傾頹,簌簌化爲灰白齏粉,隨風而散;
山谷兩側嶙峋山壁,表面浮現出無數蛛網般的細密裂痕,裂痕深處,透出幽藍色寒光;
那窪死水水面,赫然映出一片浩瀚星空,星軌流轉,竟與星照掌心炸開前那青色光球中九道螺旋紋路完全吻合!
二長老踉蹌後退三步,喉頭湧上腥甜,卻硬生生嚥下,顫聲問:“你……到底是誰?”
星照向前踏出一步。
地面無聲塌陷,形成一個完美的圓形凹坑,坑沿光滑如鏡。
“我姓星。”他聲音平靜,卻讓二長老耳膜嗡嗡作響,“星河之星,照徹九淵之照。”
“你可知,爲何葬仙海浪湧不息?”
“因玄帝之心,尚在搏動。”
“你可知,爲何神木焰光沖天?”
“因它在燒,燒的是鎮魂之枷,也是……飼魂之薪。”
“你可知,玄鴉樓主真正想煉的,從來不是返源之境?”
“他想煉的,是玄帝之心——以萬法金仙爲薪,以神木焰光爲爐,以葬仙海濁浪爲淬,煉一具……可代玄帝執掌九淵的傀儡之軀。”
二長老面如死灰,膝蓋一軟,竟跪倒在地。
星照俯視着他,目光穿透其顱骨,直抵識海深處那一枚猩紅鴉印:“回去告訴玄鴉樓主——他等的‘薪火續命之人’,已經來了。”
話音落,星照並指如刀,凌空一劃。
二長老眉心裂開一道細線,鮮血未流,識海中那枚鴉印卻如琉璃般寸寸剝落,化爲飛灰。他整個人呆滯原地,眼神空洞,彷彿被抽走所有神智,只剩一具尚存呼吸的軀殼。
星照不再看他,轉身走向山谷深處。
那裏,巖壁盡頭,一道狹窄縫隙隱沒於濃霧之中。縫隙兩側,各刻着半枚符文——左爲“玄”,右爲“穹”,合則爲“玄穹”。
星照抬手,掌心青光湧動,輕輕按在縫隙中央。
巖壁無聲向兩側滑開,露出一條向下傾斜的幽暗階梯。階梯由整塊黑曜巖鑿成,階面光滑如鏡,倒映出星照身影,卻唯獨照不出他身後那片天空。
他拾級而下。
階梯盡頭,是一扇高達百丈的青銅巨門。門上浮雕萬千神魔跪伏,中心鐫刻一口古棺輪廓,棺蓋微啓一線,內裏幽光流轉,似有呼吸。
星照駐足門前,仰首凝望。
良久,他緩緩抬起右手,五指張開,覆於棺形浮雕之上。
掌心青光暴漲,瞬間染透整扇巨門。浮雕上的神魔影像紛紛顫抖,繼而發出無聲哀嚎,身形扭曲、剝落、融化,最終盡數匯入那口古棺浮雕之中。
棺蓋縫隙,悄然 widening 一分。
一絲溫熱氣流,自縫隙中逸出。
星照閉目,深深吸了一口氣。
那氣息中,有遠古雷霆的焦糊味,有混沌初開時的硫磺氣,有萬載孤寂的冷冽,還有一絲……微弱卻無比真實的、心跳的搏動。
咚。
咚。
咚。
三聲。
星照睜開眼,眸中青焰燃起,照亮整條幽暗階梯。
他低聲呢喃,聲音如古鐘震顫,迴盪於青銅巨門內外:
“玄帝前輩,晚輩星照,奉命……來接您回家。”
話音未落,巨門轟然洞開。
門後,並非預想中幽暗墓室,而是一片緩緩旋轉的星海。
星海中央,一具通體玄黑、銘刻星圖的巨棺靜靜懸浮。棺蓋半啓,內裏不見屍骸,唯有一團緩緩起伏的赤金色火焰——火焰核心,一顆拳頭大小、晶瑩剔透的心臟,正隨着那搏動之聲,明滅明滅,明滅。
而在心臟上方,懸着一面殘破銅鏡。
鏡面蒙塵,卻有一行硃砂小字,正微微發亮:
“力可破劫,力可碎界,力可……扶棺。”
星照邁步,走入星海。
身後,青銅巨門緩緩閉合,最後一絲光亮被吞沒。
葬仙海,浪聲愈發狂暴。
遠方,玄鴉樓所在洪荒碎片世界,那截燃燒億萬年的古木神木,頂端焰光驟然暴漲千丈,直衝混沌雲層,竟在灰白天幕上,燒出一道橫貫萬里的赤金裂痕!
裂痕深處,隱約傳來一聲悠長、蒼茫、彷彿跨越了六十餘萬載光陰的——
龍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