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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95章 只顧攀登,不問山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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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因斯坦回德國後,楊平以爲這件事會慢下來。

畢竟搬家是個大工程,跨國搬實驗室更是。設備審批、動物運輸、人員簽證......隨便哪一項都夠折騰三五個月。楊平做好了打持久戰的準備,甚至在心裏默默給了一個保守估計:最快也要半年。

結果第四天,曼因斯坦的郵件就來了。

“教授,設備清單已整理完畢。核心設備共47臺/套,其中23臺準備海運,15臺隨身攜帶(包括低溫離心機和PCR儀,我已經和漢莎航空確認過,可以佔用座位),剩餘9臺在德國出售。動物方面,M7和其他5只實驗組猴子

將隨我一起遷移,德國動物福利委員會已批準,中國方面的手續正在辦理。人員簽證材料已提交,預計2-3周出籤。

楊平看着這封郵件,沉默了很久。

隨身攜帶低溫離心機,佔用座位,和漢莎航空確認過。

他轉頭對唐順說:“你幫我查一下,德國人是不是不用睡覺。”

唐順查了三分鐘,很認真地回答:“楊教授,搜索引擎說德國人平均睡眠時間是6.8小時,比中國人還少0.3小時。

“?”

"!”

三週後的一個清晨,因斯坦帶着他的團隊抵達南都。

楊平本以爲來的只是曼因斯坦,最多再加兩三個核心成員。結果從到達口走出來的,是整整八個人——七個德國人,一個瑞士人。每個人推着至少兩個行李箱,其中有三個人推着的不是行李箱,而是帶輪子的儀器箱,上面貼

滿了“精密儀器”“防震”“向上”的標籤。

“教授!”曼因斯坦走在最前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衝鋒衣,精神比三週前好了很多,“我們來了!”

他身後,助手推着一個巨大的儀器箱,衝楊平揮了揮手。再後面是六個楊平只在視頻會議裏見過的面孔:技術員克拉拉,一個扎着馬尾辮、戴圓框眼鏡的年輕女人;博士後漢斯,光頭,壯得像健身教練,但據說其實是個極度

內向的社恐患者;動物管理員弗裏茨,頭髮花白,不苟言笑,懷裏抱着一隻貓,不對,不是貓,是一隻裝在特製航空箱裏的猴子。

“這是M7?”楊平指着那個航空箱。

弗裏茨點了點頭,把航空箱的透氣窗打開一條縫,裏面一雙棕色的眼睛眨了眨,看着楊平。

“它暈機了!”弗裏茨用帶着濃重口音的英語說,“飛了十個小時,吐了兩次,但它很堅強。”

楊平蹲下來,湊近透氣窗:“沒事,到了就好了,這裏比德國暖和,你會喜歡的。”

M7從透氣窗裏東張西望,試圖大量周圍的環境。

“走吧,”楊平站起來,“先回研究所,宿舍已經安排好了,就在研究所附近的小區,走路五分鐘,儀器先放實驗室,明天再拆箱安裝。”

實驗室安排在原來的三博醫院動物實驗部。

“教授”曼因斯坦說,“我們今天就可以開始。

楊平看了他一眼。

“今天不行。”

“爲什麼?”

“你們先去安頓,晚上我請你們喫飯,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再幹活。”

曼因斯坦張了張嘴,看了一眼身後的團隊,八個人,十個小時的飛行,隨身攜帶的離心機,暈機的猴子,所有人都在等他的決定。

他說:“好,今天休息,但是教授......”

“但是什麼?”

“沒有了,等我想好再說。”

晚上的接風宴在一家粵菜館。

楊平特意選的,沒有麻婆豆腐,沒有水煮魚,沒有一切紅色的、可疑的,會讓德國人當場紅臉的菜。白切雞、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白灼蝦、燒鵝、叉燒......一桌子溫和的、友善的、絕對不會觸發警報的菜。

曼因斯坦喫得很滿意,開席前積累小心翼翼地舉起手機,給每一道菜拍了照片。

“教授”曼因斯坦說,“我敬你一杯。”

他舉起茶杯。

所有人跟着舉起了茶杯。

杯茶在粵菜館昏黃的燈光下輕輕碰在一起,發出一聲清脆的的聲音。

第二天一早七點,楊平到研究所的時候,發現西側側實驗室的燈已經亮了,他走過去看看。

推開門,看到了一幅讓他懷疑自己還在做夢的畫面。

曼因斯坦穿着白大褂,正在拆一個儀器箱,克拉拉在調試電腦,屏幕上已經打開了數據分析軟件。漢斯在搬試劑盒,一箱一箱地往冰箱裏碼。弗裏茨在動物房,蹲在M7的籠子前面,正在用德語輕聲跟它說話。還有人在組裝

一臺低溫離心機。

只有七點半。

“你們幾點來的?”楊平站在門口問。

曼因斯坦抬起頭:“六點。”

“六點?”楊平看了一眼手錶,“這裏六點纔開門吧。”

“我們等到六點,在大門口。”

楊平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想說“你們剛來,需要倒時差”,想說“不要這麼拼命,身體要緊”,想說“今天是週六”。但他看着曼因斯坦的滿腔熱情,他什麼都沒說。

他只是走進去,挽起袖子,開始幫忙搬箱子。

八點,唐順來了,帶了一大袋包子和豆漿。德國人們第一次喫包子,克拉拉咬了一口,湯汁濺到了白大褂上,她低頭看了一眼,說了句德語。

“她說‘好喫,但是不好控制”。”曼因斯坦翻譯。

中午十二點,儀器基本歸位。曼因斯坦站在實驗室中間,環顧四周,表情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出生。

他說:“教授,這裏的動物實驗室比我在德國的實驗室好。”

楊平說:“你德國的實驗室的配置可是全世界最先進的。”

“設備不如那裏。”曼因斯坦說,“但是這裏,這裏的窗戶朝南,猴子能看到太陽。德國太陰了,動物容易抑鬱。這個很重要。”

楊平順着他的目光看向窗戶。南都的陽光透過玻璃灑進來,落在M7的籠舍上。M7趴在陽光下,眯着眼睛,看起來很享受。

“它真的在曬太陽。”楊平說。

“動物需要陽光。”弗裏茨走過來,難得地多說了一句,“不只是生理需要,是心理需要,抑鬱的猴子恢復得慢,這是被證實的。”

楊平看着陽光下那隻暈了機,吐了兩次,從德國飛了大半個地球來到中國的猴子,它在曬太陽。它在曬太陽,眼睛眯着,嘴角,如果猴子有嘴角的話,現在正微微上揚。

楊平問道:“弗裏茨,你以前在哪個實驗室?”

“海德堡大學,做了二十二年。”他回答。

“爲什麼來這裏?”

弗裏茨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指了指M7。

“因爲它,我在這行做了二十二年,見過很多猴子。癱瘓的,得腫瘤的、被用來做實驗然後安樂死的。我每天早上進動物房,它們看着我的眼神都是一樣的,害怕。但是M7不一樣。手術後第八週開始,它的眼神變了,不是害

怕,是期待。它期待站起來,期待走路,期待活着。”

他停頓了一下。

“我想在有生之年,看到一隻癱瘓的猴子重新跑起來,不是爲了論文,是爲了它們的眼神。”

楊平看着弗裏茨,這個頭髮花白的德國老人,二十二年的動物管理員,從海德堡來到南都,不是爲了職稱,不是爲了經費,不是爲了任何寫在紙上的東西,是爲了一個眼神。

楊平說:“會的!它會跑起來的。”

下午,曼因斯坦把所有人叫到一起,開了一個短會。

“接下來的事情很多,我們沒有時間來適應中國的生活。”他在白板上寫,“第一,M7和其他實驗組猴子的長期隨訪,每天記錄行爲學數據,每週一次電生理,每兩週一次影像學。第二,第二批靈長類實驗的設計,擴大樣本量

到二十四隻,增加不同的損傷節段和損傷程度。第三——”

他寫下一個大大的數字:50%→70%。

“我們要把這個數字提上去。62%不夠,70%是下一個目標。怎麼實現?我們討論!”

實驗室裏安靜下來。

然後漢斯舉手。

“改變給藥窗口,目前的窗口期是損傷後48小時,但我們在小鼠實驗中發現,不同類型的損傷有不同的最佳窗口。完全性損傷需要更早干預,不完全性損傷可以稍晚。如果能個體化窗口......”

“個體化窗口意味着我們需要在術前就對損傷類型做出精準判斷。”曼因斯坦打斷他,“這在靈長類動物上可行,但未來到臨牀上,病人從損傷到入院的平均時間是6到8小時,48小時窗口是可行的,再往前推,時間不夠,我們

必須從現在開始,研究和貼合臨牀實際。”

“那就開發快速診斷工具。”克拉拉說,“一種能在急診室快速判斷損傷類型和最佳干預窗口的生物標記物。我查過文獻,有三個候選分子......"

“等一下。”楊平出聲了,所有人都看向他。

“你們來的第一天,就開始討論怎麼把50%提到70%,怎麼開發快速診斷工具,怎麼個體化窗口。”楊平說,“你們不打算先適應一下環境嗎?”

曼因斯坦笑了:“教授,我們在飛機上已經適應了十個小時,不需要再花時間適應中國,關起門來,我覺得中國和德國區別不大,不需要適應。”

“那倒時差呢?”"

“時差可以在實驗室裏倒。”

楊平看着這羣德國人,突然理解了爲什麼曼因斯坦爲什麼被稱爲天才科學家,特別聰明,近乎偏執的專注力。這種專注力不是後天訓練出來的,是長在骨頭裏的。

“行,”楊平說,“討論繼續,但我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每週至少休息一天。不是讓你們躺在牀上,是出去走走,看看這個城市。你們從德國搬過來,不是爲了把德國實驗室複製到中國。是爲了做德國做不了的實驗,也是爲了讓自己的生活裏多一種可能。

曼因斯坦想了想:“週六休息。”

“週六不行,週六我要帶你們去喫川菜。”

曼因斯坦的表情像是聽到了死刑判決。

“開玩笑的。”楊平說,“週六喫湘菜。”

整個實驗室鬨堂大笑,因斯坦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在白板上又加了一條:

“第四條:每週六,楊教授請客。”

楊平看着這行字,沒有反駁。

傍晚六點,楊平準備下班的時候,路過研究所的西側,燈還亮着。

他推門進去,發現曼因斯坦一個人坐在電腦前,屏幕上是一張脊髓切片的顯微圖像。他看得很專注,連楊平進來都沒注意到。

“還不走?”楊平問。

曼因斯坦回過頭,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教授,我在看M7第十六週的切片,你看這裏——”

他指着屏幕上的一處。

“這個區域的軸突密度比第八週增加了三倍,這可能解釋了爲什麼M7的步態還有異常,神經連接是重建了,但連接分佈不均勻。

楊平湊近屏幕,看了很久。

“這就是14%到62%之間的差距,14%的時候,我們只關心‘有沒有連接”。62%的時候,我們開始關心‘連接得是否均勻。等到了70%、80%、90%,我們關心的會是‘連接得完不完美”。每前進一步,標準就提高一步,問題

就深入一層。這就是科學的真相,你以爲快到終點了,其實只是看到了下一座山的山腳。”

曼因斯坦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教授,你說我們這輩子能看到100%嗎?”

“100%的什麼?”

“100%的修復,一個脊髓完全損傷的人,重新跑步、跳高、打籃球,我們這輩子能看到嗎?”

楊平沉默了很長時間。

“說實話,我不知道,但我確定一件事。”

“什麼?”

“如果我們不做,肯定看不到。如果做,也許在某個人的有生之年能看到。那個人可能不是你,不是我,可能是某個現在還沒出生的孩子。但每一步都是朝着那個方向走的,沒有人走的每一步是白費的。”

曼因斯坦看着楊平,好一會兒沒說話。

“教授,你比我有耐心。”

“只顧攀登,不問山高!”

“多有意境啊!”"

楊平站起來,拍了拍曼因斯坦的肩膀。

“走吧,今天先到這裏。明天還要繼續。”

曼因斯坦關掉電腦,站起來,拿起外套。

兩個人一起走出實驗室,走過走廊,走過聲控燈一盞一盞亮起又熄滅的節奏。走出研究所大門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路燈亮着,遠處有南都夜晚特有的熱鬧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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