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因斯坦去斯德哥爾摩的那天,南都下了一場不大不小的雨。
十一個小時的飛行,曼因斯坦在飛機上幾乎沒有閤眼。他把報告PPT又過了三遍,每一遍都會做一兩處小修改。坐在他旁邊的是一個瑞典商人,看到他一直在擺弄電腦,忍不住問了一句:“你是去斯德哥爾摩開會?”
“算是!”曼因斯坦說。
“什麼會?諾貝爾獎有關的?”
“諾貝爾獎頒獎周的活動。”
瑞典商人的表情立刻變了,他看着曼因斯坦,又看了看他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圖表,猶豫了一下:“你是......獲獎者?”
“不是,我是代理別人來講課。”
“代理別人?”瑞典商人顯然沒聽懂。
曼因斯坦笑了一下,他沒有再解釋,瑞典商人也沒有再問。飛機穿過雲層,舷窗外是一片無際的藍色。曼因斯坦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腦海裏全是楊平的那句話——“我不需要第三個諾貝爾獎,我需要第三個不可能變成可
能。”
他在想,這個世界上有多少人能在第二個諾貝爾獎之後說出這樣的話?不是假裝謙虛,是真的不在乎。不是故作姿態,是真的覺得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飛機降落斯德哥爾摩阿蘭達機場的時候,當地時間是下午三點。北歐的冬天天黑得早,三點鐘的太陽已經斜斜地掛在西邊的天際,把整個機場染成一片淡金色。
曼因斯坦取了行李,走出到達大廳。外面有人舉着一個牌子,上面寫着“Mannstein”。舉牌子的是一個年輕的瑞典女孩,穿着黑色的大衣,金髮紮成一個低馬尾。
“曼因斯坦教授?”她用英語問。
“是我!”
“我是諾貝爾獎評委會派來的接待人員,請跟我來,車在外面。”
曼因斯坦跟着她上了一輛黑色的商務車。車上很安靜,只有發動機低沉的聲音和暖風機的嗡嗡聲。他看着窗外,斯德哥爾摩的街道在車窗外緩緩後退,古老的建築、清澈的水面、乾淨的天空,這是一個他來過很多次的城市,
但這一次,感覺不一樣。
以前來,他是主角,這一次,他是代理人。
酒店是斯德哥爾摩最古老的那家,坐落在老城區的中心,窗外就是皇宮和梅拉倫湖。曼因斯坦住過這裏,在他自己領諾貝爾獎的那一年。那一年,酒店門口擠滿了記者,他幾乎出不了門。
這一次,門口沒有記者。他從前臺拿到房卡,自己拖着行李箱上樓,自己開門,自己把衣服掛進衣櫃。一切都很安靜。
曼因斯坦把手機放在牀頭櫃上,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梅拉倫湖。湖水在冬日的陽光下閃着細碎的光,幾隻海鷗在湖面上盤旋,偶爾發出一聲清亮的鳴叫。
他想起自己領諾貝爾獎的那一年,也是在同樣的季節,同樣的城市,同樣的酒店,那時候他站在同樣的窗前。
曼因斯坦沒有倒時差,他洗了個澡,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然後坐在桌前,把PPT又過了一遍。這一次,他沒有修改任何東西。因爲楊平說過,第一版就是最終版。
他在想,楊平爲什麼從來不改東西?不是因爲他寫的東西完美無缺,而是因爲他有一種奇怪的直覺,知道什麼時候該停。大多數科學家會一直改到最後一刻,改到提交按鈕被按下的前一秒。楊平不會。他寫完,看一遍,改一
遍,然後說:“夠了,再改就是浪費時間。”
曼因斯坦以前不理解這種自信,現在他開始理解了。那不是自信,是對“什麼是重要的”有清晰的判斷。重要的東西在第一版就已經在了,後面的修改只是修修補補。與其花時間修補,不如花時間做下一件事。
報告在頒獎周的第三天下午。
地點是卡羅林斯卡學院的大禮堂,就是每年宣佈諾貝爾生理學或醫學獎得主的那個地方。曼因斯坦走進禮堂的時候,裏面已經坐了大約兩百人。他一眼掃過去,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諾獎得主、學院教授、各國科學家、還
有幾家頂級期刊的編輯。
他在第一排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座位靠背上貼着一張紙條:“Prof. Mannstein, representing Prof. Yang Ping.”
“代表楊平教授。”
曼因斯坦看着這行字,心裏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他不是楊平,他永遠代替不了楊平。但他坐在這個座位上,穿着楊平沒穿過的西裝,講着楊平沒來親自講的報告。他必須做到最好,不是爲了自己,是爲了不讓那個在萬里之
的人失望。
主持人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女士們,先生們,歡迎來到諾貝爾獎頒獎周系列活動。今天下午的專題報告,題目是‘從理論到實踐:三維導向基因在脊髓損傷修復中的應用’。報告人——曼因斯坦教授,代表楊平院士。
掌聲響起來!
曼因斯坦站起來,走上講臺。他站在那個無數科學巨匠站過的位置上,看着臺下兩百多張面孔。這一刻,他突然明白了楊平爲什麼不來。
不是因爲楊教授忙,而是他真的不喜歡這種熱鬧場面,覺得是在浪費時間。
“各位下午好。”曼因斯坦開口了,聲音沉穩,帶着一點德國口音的英語在禮堂裏迴盪,“我是曼因斯坦,今天,我代表楊平教授來做這個報告。他不在這裏,不是因爲他不重視,而是他的確不太喜歡熱鬧。”
臺下有人笑了,不是那種客氣的笑,是那種真的被逗樂了的笑。
曼因斯坦按了一下翻頁筆,屏幕上出現了第一頁PPT,只有一行字:
“脊髓損傷修復:從不可能到可能!”
他按了一下翻頁筆。
屏幕上出現了M7站立的照片。
禮堂安靜了。
“這是M7,一隻完全性脊髓損傷的恆河猴。這張照片拍攝於手術後第二十週。在那之前,這隻猴子的後肢完全沒有運動功能。在那之後,它學會了走路。不是代償,不是拖拽,是真正的、神經驅動的步行動作。
他按了一下翻頁筆。M7走路的連拍照片出現在屏幕上,六張照片,還有一段視頻,記錄了一個完整步態週期的每個階段。
“這個結果,已經發表在《自然·醫學》和楊平教授主編的《醫學》期刊上。兩個期刊的審稿人給出了幾乎一致的評價——這項工作可能改變脊髓損傷修復領域的格局。”
曼因斯坦停下來,看着臺下。
“但是,我今天來這裏,不是爲了展示結果。結果已經寫在論文裏了,任何人都可以去讀。我今天來,是爲了回答一個問題,爲什麼是楊教授?爲什麼一箇中國外科醫生,能夠做到全世界都沒能做到的事情?”
臺下有人坐直了身體。
“答案很簡單,”曼因斯坦說,“因爲楊平教授思考問題的方式不一樣。大多數人思考如何修復脊髓'的時候,想的是,用什麼藥物?用什麼材料?楊平教授想的是細胞自己知不知道怎麼修復?如果不知道,是因爲什麼機制被
關閉了?能不能重新打開?人體在進化的過程中,爲什麼骨組織可以原細胞修復,而脊髓卻不能,究竟是什麼原因,是進化得不夠高級?還是爲了某種目的而有意爲之。”
他按了一下翻頁筆。
屏幕上出現了三維導向基因理論的核心示意圖。
“這個理論剛提出來的時候,被主流學術界認爲是僞科學。楊平教授沒有停下來。不是因爲他不怕失敗,是因爲他做科學研究的目的只要一個,探索未知,他享受這個過程,對是否成功沒有任何除此之外的要求。”
曼因斯坦的聲音變得有些低沉。
“楊平教授不管是提出三維導向基因理論還是K療法,遭到各種打壓,不是質疑,是打壓,那個時候大家可能還記憶猶新,甚至在座的就有人蔘與其中,但是他不在乎,他根本不在乎名譽、利益、偏見......而打壓他的世界各
種形形色色的力量,無一例外是爲了名譽、利益、偏見.......我不知道什麼時候科學變成了這些?”
臺下鴉雀無聲,曼因斯坦本來不想說這些,但是他一直憋在心裏,今天藉着這個場合一吐爲快。
曼因斯坦停了一下。
“後來,我用他的理論做出了結果。我給他打電話,說要給他命名權。他說:“用愛因斯坦就好,我的名字不重要。”我說必須加上他的名字,他說:“你看着辦吧。’這是他說過的第二句話。
“楊平教授的理論,是我工作的全部基礎。沒有他的理論,我還在死衚衕裏打轉。沒有他的理論,M7不可能站起來。沒有他的理論,今天我沒有任何東西可以講。”
他按了一下翻頁筆,最後一頁PPT出現了。不是數據,不是圖表,只有一句話:
“楊平教授,讓我見到了科學和科學家原本的樣子,讓我重新相信了科學!”
曼因斯坦念出了這句話,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
禮堂裏安靜了幾秒鐘。然後掌聲響起來。是那種真實的、被觸動的、發自內心的掌聲。有人站起來,有人跟着站起來,最後所有人都站起來了。
曼因斯坦站在講臺上,微微鞠了一躬。
他想起楊平說過的話:“你站在臺上,不是代表你自己,是代表科學!”他現在明白了這句話的意思。
掌聲持續了很久。
曼因斯坦走回座位的時候,旁邊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站起來,握住了他的手。
“曼因斯坦教授,”老者說,“我是評委會的成員,我聽了你的報告,我想說,楊平教授不來是對的。”
曼因斯坦愣了一下。
“爲什麼?”
“因爲如果他自己來了,他不會講出你講的那些話。有些話,只能由第二個人來說。你說他的理論,說他的堅持,你說他曾經被偏見對待,說他說的‘我的名字不重要......這些話他自己說不出口,但這個世界需要聽到。”
老者鬆開手,轉身走了。
曼因斯坦站在原地,看着那個老者的背影消失在禮堂的門口。他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剛纔被握過的那隻手。那隻手做過無數次手術,寫過無數篇論文,拿過諾貝爾獎的獎章。但這一刻,它只是一隻手,一隻被別人握
住,表示感謝的手。
他拿出手機,給楊平發了一條消息:“報告做完了,效果不錯。
楊平的回覆一個簡簡單單的大拇指。
曼因斯坦抬起頭,看着禮堂的天花板。高高的穹頂上畫着古老的壁畫,天使和聖徒在雲端注視着下面的一切。曼因斯坦不是信徒,但這一刻,他覺得那些壁畫上的人,也許正在看着楊平實驗室裏的M7,看它一步一步地走向
他們永遠無法想象的自由。
他站起來,走出禮堂。斯德哥爾摩的天已經黑了,路燈亮着,雪花開始飄落。他站在卡羅林斯卡學院的門口,看着雪花在燈光中飛舞,一片一片,像是無數個細小的、正在降落的希望。
手機又震動了,不是楊平,是奧古斯特。
“報告怎麼樣?”
“很好!很多人站起來鼓掌。”
“楊教授呢?他在做什麼?”
“在看M7走路,二十二步。”
奧古斯特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說了一句讓曼因斯坦鼻子發酸的話:“曼因斯坦,你知道嗎,楊教授是我見過的最無聊的科學家。
“爲什麼這麼說?”
“因爲他讓偉大變得無聊,他讓偉大變成了每天做同樣的事情,看猴子、做實驗、寫論文、喫飯、睡覺。他不覺得自己偉大,他也不讓別人覺得他偉大。他只是一個在做自己事情的人。”
曼因斯坦沒有回答。
他知道奧古斯特說得對,偉大在別人那裏是一種姿態,在楊平那裏是一種日常。他不需要站在卡羅林斯卡的講臺上,因爲他正在做比站在講臺上更重要的事情,看着一隻猴子一步一步地走向二十二步。
曼因斯坦把手機收進口袋,走進了雪裏。
斯德哥爾摩的雪很大,落在他的頭髮上、肩膀上、大衣上。他沒有撐傘,也沒有加快腳步。他就那麼慢慢地走着,讓雪落滿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