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日子比想象中更難熬。
陳建國夫婦回去後的第一天,因斯坦把所有的檢查數據整理成了一份完整的報告,四十七頁,附上了影像學原始圖像、電生理原始波形、血液生化全套指標。他親自寫了報告的每一個字,連標點符號都檢查了兩遍。
倫理審批報告提交後的第一週,曼因斯坦每天刷三遍郵箱。早上到實驗室第一件事是打開郵箱,中午喫飯的時候再刷一遍,晚上離開之前又刷一遍。沒有回覆。
“倫理委員會的人是不是放假了?”他問奧古斯特。
“沒有!我打電話問過了,他們說正在審,讓我們耐心等。”
“耐心!”曼因斯坦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像是在品嚐一個他不喜歡的味道。
奧古斯特看着他,沒有拆穿他。一個十多年在死衚衕裏打轉都沒有放棄的人,現在讓他等兩週批文,他反而等不了了。這不是因爲他不耐煩,是因爲這次不一樣。
第二週,愛因斯坦開始失眠。
第三週的週一,批文終於來了。
那天早上,曼因斯坦剛到實驗室,手機就震動了。一封來自倫理委員會的郵件,標題是:“關於三維導向基因技術修復陳舊性脊髓損傷的臨牀研究的倫理審查意見”。
曼因斯坦盯着這個標題看了五秒鐘,沒有點開。
他站起來,走出實驗室,走到楊平的辦公室門口。門開着,楊平正在看一份論文稿。
“教授!”曼因斯坦站在門口,聲音有些發緊,“批文來了。”
楊平抬起頭,看着曼因斯坦的表情。那張德國人的臉上混合着期待、緊張、恐懼和興奮,像是一個等待高考成績的孩子。
“進來!一起看。”
曼因斯坦走進來,把手機放在楊平的桌上。兩個人並排坐着,看着那個屏幕。
楊平點開了郵件。
正文很短,只有三段。第一段是例行公事,感謝研究團隊的提交。第二段是結論。
“經倫理委員會全體委員審議,認爲本研究方案設計合理,科學價值明確,風險控制措施充分,患者知情同意書內容完整,委員會一致同意批準本研究方案。
曼因斯坦的呼吸停了一瞬間。
“一致同意。”楊平念出來,“四個字,很重。”
曼因斯坦沒有說話,他伸出手,指着屏幕,手指在微微發抖。
“教授,你往下翻,還有附件。”
楊平往下翻,附件是一份長達十二頁的審查意見,逐條列出了倫理委員會對研究方案的評價和建議。大部分是肯定,少數是修改建議,知情同意書的措辭需要更通俗,風險告知需要更充分,術後康復方案需要更詳細。
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楊平的手停住了。
最後一頁只有一段話,不是格式化的意見,是審查委員會主席親筆寫的一段話:
“本研究是人類脊髓損傷修復領域的一次大膽嘗試。作爲倫理委員會,我們的職責是保護患者的權益和安全。在審查這份方案的過程中,我們深切地感受到研究團隊對患者的尊重和誠意。尤其是研究團隊提出的‘不給虛假希
望,只給真實機會’這一原則,讓我們確信,這項研究是在正確的人手中,以正確的方式,爲了正確的目的而進行的。祝研究順利。”
曼因斯坦讀完這段話,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教授,你知道我看到這段話是什麼感覺嗎?”
“什麼感覺?”
“感覺像是有人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說‘去吧。”
曼因斯坦開始撥通陳建國的電話。
電話響了三聲,接起來了。
“陳建國,我是曼因斯坦。”
電話那頭陳建國的聲音響起來,對方沉默片刻,楊平聽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曼因斯坦教授!”
“批文下來了!通過了,你可以入組。”
又是沉默,這一次更長。
楊平聽到電話那頭有一個女人的聲音,很小,很輕:“建國,怎麼了?”然後是一聲很長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之後用力呼出來的氣。
“曼因斯坦教授,”陳建國的聲音終於有了裂痕,“謝謝您。”
“不用客氣!”
“我什麼時候能來?”
“越快越好,下週就給你做手術。”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短促的,像是笑聲又像是哭聲的聲音。
“好!下週見。”
電話掛斷了。
曼因斯坦把手機放下。
“教授,你知道我現在在想什麼嗎?”
“什麼?”
“我在想,如果手術失敗了,我怎麼面對他。
楊平看着曼因斯坦說:
“曼因斯坦,你這個問題,我問過自己無數次。從第一個病人進手術室之前就在問。答案是——你不需要面對”他。你需要做的是,在手術之前,把所有能想到的都想到,把所有能準備的都準備好。手術之後,不管結果如
何,你都要誠實地告訴他。成功說成功的話,失敗說失敗的話。不要逃避,不要撒謊,不要找藉口。這就是‘面對’。
曼因斯坦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那雙手做過無數次手術,拿過諾貝爾獎的獎章,寫過無數篇論文。但此刻,它們只是一雙手,一雙即將爲陳建國做手術的手。
“教授,你陪我做。”
楊平愣了一下。
“你說什麼?”
“手術那天,你陪我做,我需要你在場。”
楊平看着曼因斯坦,看了很久。
“好!我在。”
接下來的幾天,整個團隊進入了手術前的最後衝刺。
曼因斯坦把手術方案過了十多遍。每一個步驟,每一種可能出現的意外,每一套應急預案。他在白板上畫了一張巨大的流程圖,從患者入室到麻醉誘導到手術切口到基因編輯到術後復甦,每一個節點都用不同顏色的筆標註了
風險等級和應對措施。
奧古斯特負責器械準備,他列了一張清單,上面有一百四十七項物品,從最核心的基因編輯試劑到最不起眼的止血棉籤,每一項都打了兩遍勾。他把這張清單貼在了手術室的牆上,進一個勾一個,出一個再勾一個。
克拉拉負責術中電生理監測。她在術前三天就開始調試設備,把所有的電極、放大器、濾波器都測了一遍又一遍。她對曼因斯坦說:“你放心做手術,信號的事交給我。只要有一根軸突長過去,我就能告訴你。”
漢斯負責術後康復方案,他查閱了一百多篇關於脊髓損傷術後康復的文獻,結合陳建國的具體情況,制定了一套爲期五十二週的個性化康復計劃。從術後第一天的被動活動到第五十二週的社區步行訓練,每一週的目標、方
法、評估標準都寫得清清楚楚。
弗裏茨負責一件事——告訴M7。
那天下午,弗裏茨蹲在M7的籠子前面,用德語輕聲說了很久。楊平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但從M7的表情來看,它歪着頭,眼睛一眨一眨的,偶爾伸手碰碰弗裏茨的手指,它似乎聽懂了。
“弗裏茨跟它說了什麼?”楊平問奧古斯特。
奧古斯特翻譯:“他說,“M7,你的任務完成了。下週有一個人要來,他和你一樣,坐了很久的輪椅。你要給他力量。讓他看看你是怎麼站起來的,怎麼走路的。你是他的榜樣。”
“M7能聽懂嗎?它似乎能夠聽懂?”曼因斯坦問楊平。
楊平思考一會說:“它聽不懂,它只是一隻猴子,智商沒有發達到可以聽懂這麼複雜的語言,但是或許它能夠感覺到某些東西。
“教授,你真是理性,其實,我也知道它聽不懂,但是我就是想聽到你的回答是——它能夠聽懂,我覺得這樣更詩意。”
楊平笑了笑:“好吧,我更正——它能夠聽懂!”
“你真是幽默,可是這種幽默很少有人能幫品出來。”
“你不是品出來了嘛!”
手術前幾天,陳建國夫婦提前到了南都。
這一次,是曼因斯坦親自去接站的,自己一個人帶一個博士做司機去了火車站。
他在出站口等了二十分鐘。人羣裏,李姐推着輪椅走了出來。陳建國穿着一件乾淨的深藍色外套,頭髮理過了,鬍子刮過了,看起來比上次精神了很多。
“曼因斯坦教授!”陳建國看到他,眼睛亮了一下,“怎麼是您親自來?”
曼因斯坦走過去,蹲下來,和陳建國平視。
“陳先生,幾天後你就要上手術檯了,我今天來接你,想跟你聊聊,是想當面問你最後一個問題。”
陳建國看着他:“你問吧!”
“你確定嗎?最後一次機會。你現在說不,沒有人會說你膽小。你可以回去繼續等,等到我們的技術更成熟、風險更低的那一天,沒有人會怪你,其實你已經等了這麼久,不一定非要冒着巨大的風險做第一個。”
陳建國沒有猶豫。
“曼因斯坦教授!”
“還是按照中國習慣,你叫我曼教授或者曼醫生吧。”
“……………教授......我確定。我坐了十一年輪椅,等的就是這一天。風險我知道,失敗我也想過。但我更怕的是有一天你們成功了,而我沒有報名。”
曼因斯坦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推着輪椅,往停車場走去。
李姐跟在旁邊,手裏拎着那個舊包。三個人在火車站廣場上慢慢地走着。
幾天,陳建國被推進手術室。
李姐跟在推車旁邊,一直走到手術室的大門口。門上面寫着“手術重地,家屬止步”。她停下來,把手放在陳建國的肩膀上。
“建國,我在外面等你。”
陳建國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好。”
兩隻手握了很久,李姐鬆開了手,退後一步,手術室的門關上。
陳建國被移到手術檯上,麻醉醫生走過來,在他手臂上紮了一針,他側過頭,看了一眼站在角落裏的楊平。
“楊教授,您來了。
“我來看看。”
陳建國笑了一下,然後麻醉藥起效了,他的眼睛慢慢閉上,呼吸變得平穩而深沉。
曼因斯坦站在手術檯前,深吸了一口氣。
“開始!”他說。
手術刀遞到了他的手裏。
楊平站在角落裏,看着曼因斯坦的手。那雙手很穩,每一刀都精準得像是用尺子量過的。從皮膚到皮下,從皮下到肌肉,從肌肉到椎板,一層一層,像翻開一本厚重的書。
奧古斯特在旁邊遞器械,克拉拉在監控電生理信號,漢斯在記錄每一個步驟的時間。手術室裏只有器械碰撞的聲音和監護儀規律的滴答聲。
手術進行了三個小時,任務是清除脊髓損傷部位所有的疤痕,製造一個新鮮的“損傷斷面”。
當最後一針縫完的時候,曼因斯坦放下持針器,退後一步,看着手術檯上的陳建國。他的臉上沒有笑容,沒有如釋重負,只有一種深沉的,近乎虔誠的平靜。
“教授,”他說,“做完了。”
楊平走到手術檯前,看着陳建國的臉。麻藥還沒有醒,他睡得很沉,像是很久沒有這樣睡過一樣。
“曼因斯坦,你知道他現在在做什麼嗎?”
“在睡覺。”
“不,他在做夢,夢裏的他在走路。”
曼因斯坦說:“教授,你說他醒來之後,會不會已經能走路了?”
“不會!神經再生需要時間。幾天,幾周,幾個月,不可能一醒來就能走。”
“我知道,但我想讓他一醒來就看到希望。”
楊平走到曼因斯坦旁邊。
“他會看到的,不是因爲他的腿動了,是因爲你站在這裏,一個諾貝爾獎得主,親自給他做手術,親自等他醒來。這就是希望。”
手術室的門打開了。
李姐從走廊的椅子上站起來,快步走過來。
“辛苦你們了,怎麼樣?”
“手術很成功,麻藥還沒醒,等他醒了就可以回病房。”
李姐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她沒有哭出聲,只是站在那裏,眼淚無聲地流了滿臉。
“我能看看他嗎?”
“等他醒了,現在還在麻醉監護室。”
李姐點了點頭,又坐回了那張椅子上。她坐在那裏,雙手放在膝蓋上,腰挺得很直,像是一個在站崗的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