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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歷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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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且來說說葉琛。

自從他踏上尋母之路,一路上險象環生、顛沛流?。

原本他是搭着佟家的馬車前往?天,卻因爲中途下車小解而被陌生人打暈。

聰明的他,猜到自己是落入了人販子的手中。

還在?流他已經聽說了最近人販子和流寇猖獗,而從他記事時起,無論是娘?葉採薇、待他視如己出的七奶奶梅若雪,還是溫柔體貼的問鸝和見雁兩個姑姑,都告訴過他關於人販子的事。

他們都是壞人,是大大的壞人,專門盯着兩三歲大的男孩子,?忍地把他們從?生父母的身邊奪走,恐嚇威脅打罵他們,然後輾?不知道多少地方,山長水遠,賣去給那些實在生不出男孩繼承家業的家庭。

這些人窮兇極惡,是不會講道理的,他們的手段兇狠毒辣,在他們面前,可千萬千萬不能露出一點點聰明的勁頭。

因爲聰明的孩子不好拿捏,也不服管教,記得住自己是誰,家在哪裏,還記得自己的父母是誰,是做什麼的,如若被他們發現他什麼都知道,帶來的很可能就是滅頂的災禍。

??便便用破布悶死,用鞭子抽死木棍打死,或者乾脆敲暈了裝進麻袋封口,扔到河水江水裏,神不知鬼不?。

是以, 葉琛從還沒?醒時便開始謀劃,要怎麼?傻?得?人相信,要怎麼樣才能逃脫這些人的魔爪。

他太小了,如若單純逃跑,就算比腿腳,他也跑不過這些人。

最好的辦法是吸引官兵來抓他們,爲民除害,一舉兩得。

好在,這些人販子也沒有把幾歲的孩童真正放在眼裏過,不夠?敏,根本沒有發現他的憨憨傻傻全是僞裝,反而因此對他疏於防範。

加上其他被拐的孩童有不聽話的,不停哭鬧的,人販子火氣旺,不耐煩?付,便有更多?會漏給葉琛,?他悄悄執行自己的計劃。

在一開始他昏迷的時候,人販子早已經囫圇搜過身,將他戴在手腕和脖子上的金銀珠玉等飾品全部摘去。

但人販子並不知道,他這次?家出來,早就在髮髻中藏了一串顆顆只有半邊米粒大小的金珠,拆下來,可以到處留下標記。

還有娘?一個小小的習慣,也用在了他的身上,裏衣最裏側縫了好幾個暗包,他裝上不少的銀瓜子,上面都印有奚府專門的標識。

這些?西,足夠支撐他找各種?會,將咬破手指、寫在撕碎裏衣布塊上的血信,連同報酬,趁亂交給不同的路人。

總有好心人幫他報官的。

不過不幸的是,他還沒有等來官兵的營救,卻又莫名其妙落入了另一夥人之手。

這些人不是人販子,身邊沒有別的小孩。

他們幾個凶神惡煞,渾身都是殺氣,尤其是看到他的眼神,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剝,?忍喫下去一樣。

葉琛不明白,不懂。他不僅是從未離開過東流的,在此之前,連那別院的大門都極少出,又是怎麼得罪了這些素不相識的歹徒呢?

但他也不需要明白,不需要懂,十惡不赦的罪人爲什麼要旁人來懂?

?道不是該同情、理解那些被他們?忍傷害的人嗎?

面對歹徒,葉琛還是隻能選擇繼續裝傻充愣,他知道自己一個四歲的稚童,在陌生人面前,只有這招,是最好的自保方式。

自保的同時,也很?不生出疑慮。

他們時常掛在嘴邊的“容津岸”是誰?聽他們恨得牙癢癢,?當是他們的仇人,而且還和自己有關?

但保命要?,葉琛暫時放下疑慮。

落到流寇手中時,是人販子即將離開南直隸,之後輾?了好幾日,他又被流寇帶到了?天城的附近。

流寇視死如?,目標剛好也是應天城。

但應天畢竟是開國時的舊都、南直隸省城,可比其他州府縣城更難進入,整整八個城門,每一個都有爲數不少的嚴兵把手。

葉琛知道,這幾個流寇爲了達到目的,一定會想法設法帶他進城。

他的孃親葉採薇此時此刻就在城裏,這一趟他千辛萬苦,就是爲了見她,一切已然近在眼前。

先跟着他們混進城,再想辦法跑掉。

但葉琛還是低估了惡人,流寇畢竟是流寇,並非常人的思維,手段狠毒殘忍。

這幾個流寇準備在距離城外不遠的地方,挑一夥最軟弱可欺的過路商旅打劫,全部滅口毀屍後,喬裝成他們,再將葉琛和隨身的刀劍等物藏在貨物中,好順利躲過應天城門口守衛的檢查。

殺人越貨的兇暴之事就在眼前,即便葉琛想借流寇的手混進應天城,也不可能眼睜睜看着他們對無辜之人行兇。

但他畢竟只是四歲稚童,與五大三粗的匪寇相比力量懸殊,唯有智取,方是良策。

郊外,僻靜的小道上,流寇藏匿在一處歇腳的茶寮周圍,惡狠狠的眼一眨不眨,迅速物色着合適的下手對象。

葉琛心急如焚,不停思考對策,小眼珠亂晃,忽然看到茶寮的小二,捧了滿懷的乾柴,嘴裏嘟囔着不滿。

似乎是主竈臺那邊出了點小問題無法繼續,而那邊的客人又要得急,他只能趕?另外生火燒水。

葉琛靈機一動,腦中浮起了一個對策。

但還缺了個關鍵的……………

他眨了眨眼,卻又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也正在走進這茶寮。

***

佟?鶴的心情無比複雜。

無辜蒙冤又被徹底洗去,還得到了確切的消息能有新的機會再次秋闈,父母不辭辛苦趕來應天,也到底與他歡聚,皆大歡喜。

他原本應當劫後餘生的慶幸,滿懷期待,前路否極泰來。

但一餐所有人都歡天喜地的答謝宴,?他備受打擊,偏偏心頭的苦悶也無處傾吐,只?得瞭然無趣。

整整一夜,輾轉難免,外面的天色將青未青的時候,他起身,簡單梳洗,隨意收拾了自己所剩不多的行囊。

給還在隔壁熟睡的父母留了一封信,他拖着疲憊不堪的身軀,丟下書童,獨自離開。

理智告訴他,現在該立刻返回東流準備秋闈。

但他現在全無心境。

金榜題名固然是平步青雲的開端,也固然足以光宗耀祖,可一直以來,支撐他能不惜一切代價全力以赴應試的,是心中烈燃不滅的熱望。

只有科舉高中,那個他藉着玩遊戲的時機在衆人面前說出口的決心,纔會被真正實現,他曾暗暗發誓,一定要實現。

一場舞弊案,打破了他所有的幻想。

事已至此,他只想在外面好好散心,幾日之後,再慢慢回東流,面對他不願面對的一切。

應天城大,他現在城內逛了逛,不知自己走到哪個城門,隨意出了城,漫無目的地信步。

不知不覺,他拐上了一條僻靜的小道。

此時日頭早已經高高掛在頭頂,秋後的陽毒,火辣辣曬得人悶汗滾滾,佟?鶴見路邊有個歇腳的茶寮,想了想,進去隨便喝兩口熱茶也好。

茶寮裏人來人往,他望瞭望,找了個位置坐下,正要招呼小二點茶,眼前一個身影突然閃過,然後一個小糰子大剌剌地撲到了他的懷裏。

這是哪家的孩子?如此調皮搗蛋?

同時,耳邊又響起騷亂,“走水啦!走水啦!”

幾乎眨眼之間,火勢越來越大,全是乾貨的小小茶寮亂作一團。

客人來自天南地北,販夫走卒小生意人居多,紛紛護起自己的行囊和貨物退到茶寮外,也有熱心腸的,和店家小二一同參與滅火。

“佟大哥!有壞人!”佟?鶴懷中的孩子對着他的耳朵直喊,把佟歸鶴被亂局衝擊到茫然不知所措的心神,一下喊了回來。

他這纔看清,懷裏的孩子,竟然是葉琛!

“佟大哥!有壞人!”葉琛緊緊抱着他,再次對着他的耳朵喊,小小的手指指着茶寮起火的後方。

佟歸鶴來不及震撼,循着葉琛的手看過去,那裏有幾個凶神惡煞的大漢,手中提着的刀寒光凜凜,他們正兇着臉四處搜尋着什麼,應當就是他懷裏的葉琛。

餘光裏,佟歸鶴又見不遠處一隊官兵模樣的男丁正趕過來,看打扮像是應天城附近巡邏的衛隊,聽到這邊有火情,立刻應聲支援。

於是,佟歸鶴連忙把葉琛護在懷裏,不讓歹徒發現,奔到官兵面前,他還沒開口,葉琛卻當即坐了起來,轉向身後,手指過去:

“那幾個提刀的,是早些時日被徽州知府通緝的流寇,小民落在了他們的手上,爲逃命不得已放火燒了茶寮,賠償的事小民將一力承擔,還請幾位官爺爲民除害!”

葉琛口齒伶俐,聲音卻很小,明顯擔心讓歹人聽見,打草?蛇。

而很快,流寇被官兵捉拿歸案,茶寮裏的火也順利被撲滅。

佟歸鶴幾乎目瞪口呆,因爲他親眼看到葉琛從略有些松亂的髮髻中掏了掏,掏出兩枚米粒大小的金珠,放在那狼狽不堪卻怒火沖天的茶寮老闆手上:

“這些,可夠賠償店家你的損失?”

那茶寮老闆原本爲這飛來橫禍氣得七竅生煙,一看始作俑者是個稚童,更是暗叫晦氣,誰知轉眼,這稚童有模有樣自己拿了賠償給他。

他在此做生意已經超過了十年,早已見慣五湖四海各色人等,卻第一次遇到這樣早慧的稚童,掂量了一下兩枚金珠的分量,心裏略一粗算,便笑着收下,又招呼佟歸鶴和葉琛在乾淨完好的桌椅旁坐下,讓還在手忙腳亂收拾殘局的小二重新燒水,沏壺好茶來。

重新坐定,佟歸鶴的心中百轉千回。

震?,疑惑,感嘆,不一而足,有很多話想說,葉琛卻先開口道謝:

“幸好遇到佟大哥,不然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脫險!佟大哥你不知道,那幾個流寇手段殘忍,沒辦法進應天城,就要抓無辜的商旅來滅口,喬裝成他們!幸好遇到佟大哥!”

葉琛長了一雙極爲好看的眼睛,瞳孔漆黑,卻是亮晶晶的,皮膚白得不像話,即使現在身形狼狽,卻也絲毫不減小君子風度。

他眨了眨眼,又說:

“能在這裏見到佟大哥,想來,那個案子應當是順利了了吧?大哥臉上的傷,可還要緊?”

佟歸鶴一愣,緊接着搖了搖頭,又聽到葉琛脆生生的聲音:

“當時我聽聞佟大哥和阿孃在應天出了事,擔心得很,很怕再也見不到阿孃了,所以,所以我就一個人跑出來了,還搭了佟大哥你爹孃的車子……………”

佟歸鶴想起自己的父母好幾日前便已經抵達了應天,也從未跟他提起過這些,眼裏閃過疑惑,葉琛知道他想問什麼,自行答道:

“但是,我中途下車小解,落在了人販子的手裏。”

“我好不容易想辦法引官兵捉了人販子,”

葉琛猜到佟歸鶴可能好奇他用的法子,先指了指自己的髮髻,提示方纔他從裏面掏出金珠的事,又接着說道:

“又被那幾個流寇擄走,幸好今天遇到佟大哥,有驚無險......我想,那幾個最早擄走我的人販子,也應當是落網了。

短短幾句話,仿似輕描淡寫,但全都發生在一個爲了追尋母親的四歲稚童身上,是何等驚心動魄。

更何況,葉琛從小被困於別院,極少出門,那些複雜的人情世故、隨機應變的方法,還有對兇險的把握考量,不是來自書本,就是來自身邊人的口述,根本沒有實踐過。

佟歸鶴的心頭又是百轉千回。

“佟大哥,阿孃她也沒事了吧?”

話到這裏,葉琛才問出了他最關心的問題。

其實佟歸鶴的樣子幾乎已經給了他想要的答案,他仍要一個確定。

佟歸鶴萬分篤定地點了點頭,葉琛鬆了口氣,笑容比方纔天真爛漫得多:

“也幸好,上次在東流的街頭,阿孃帶着我見過佟大哥一次,佟大哥的模樣深深印在我的心裏,不然今天,恐怕不會如此順利......”

葉琛頓了頓:

“佟大哥,你是我阿孃最得意的學生,還沒見過你,阿孃就跟我提過很多次了。”

“是嗎?”佟歸鶴頂着滿臉青紫的傷口,黯淡的目光驀地發亮,“葉先生她………………她說我什麼?”

“她對佟大哥讚不絕口,”葉琛的笑意澄澈,“她說,佟大哥是難得的可造之材,心性純良,將來必爲國之重器、前途無量。她要我好好跟大哥學習,以大哥爲榜樣。”

雖然明知大概是這個回答,但真正聽到耳朵裏的時候,終歸鶴還是忍不住失望再失望。

空蕩蕩的心房,寂寞的枯葉被風捲起,打圈,打圈,然後歸爲塵土。

他默了默,忽然想到方纔覺得哪裏不對勁,皺眉問道:

“容安,你適才說,你是被那幾個流寇半路擄走的,你與他們素不相識,可知他們爲什麼要擄走你,專門帶到這應天城來?”

小二畢恭畢敬端了壺好茶上來,還配了一碟花生酥,葉琛垂眸看了看那碟點心,又抬眼,看了看佟歸鶴。

佟歸鶴這才意識到他這是在徵求自己的同意,連忙比了個“請”的手勢,葉琛這才用竹箸夾起點心,斯斯文文地喫了起來。

看得出來,這孩子餓壞了,一路上提心吊膽,被歹徒虐待,怎麼可能喫得舒服?

但葉琛仍舊保持着禮貌和風度,即使身處陋室,也絕不做逾矩之事。

就像去向官兵報案,不忘將縱火的罪責一個人攔下來,先提了賠償的事宜,讓大家安心,從沒想過要牽連他人。

還有一見到佟歸鶴,明明最應該第一句話就打聽孃親葉採薇的消息,他卻講理守節,先關心他的境況,他臉上的傷口。

更別提,一路上幾次與死神擦肩而過,險象環生的境遇,機敏至此,都被葉琛一一化解。

這麼好的孩子,怎麼偏偏就是那容津岸的親生兒子呢?

若是讓他知道真相,可不得把尾巴翹到天上去?

佟歸鶴苦悶極了,亂七八糟地想着,葉琛已經填飽了肚子,一碟花生酥留下一半,剩下的他決不能再碰。

他小口小口地抿了熱茶,壓下食糧,又接過終歸鶴遞來的巾帕,彬彬雅正地將口邊的殘渣拭去。

說完“謝謝”後,葉琛垂眸沉默,良久,像是下了一個很大的決心,抬起他秀氣的小臉,認真望向佟歸鶴。

“那些流寇說的話,三三兩兩,我拼湊了一下......大約是他們的同黨,在徽州,曾經被一個叫容津岸的大官下令抓捕,這幾個人是漏網之魚。”

“他們在那羣人販子手中看到了我,發現我跟那個叫容津岸的大官生得一模一樣,覺得我是他兒子,又聽說他就在應天,所以把我帶過來,要在他面前把我殺了......”

“佟大哥,你是我阿孃最得意的學生,你說,我爹真的是那個叫容津岸的大官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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