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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流奚家,因着奚子瑜丟下即將談成的鉅額生意提前返回,又在剛剛回來時便不分青紅皁白批評梅若雪、害梅若雪動了胎氣,奚家家主回到奚府之後,便將奚子瑜叫到跟前來, 狠狠一通臭罵。
批評奚子瑜的話,其中最要緊的,便是當年奚子瑜私自將葉採薇帶回?流,和梅若雪一起,將葉採薇和她後來生下來的兒子藏匿,對外滴水不漏,還一直對孩子的生父容津岸千方百計隱瞞。
所作所爲,既是對兩人的祖父葉贛仁、奚晟在內閣時同儕的交情背叛,也無疑得罪了朝中的新興權貴。
既對不起上也對不起下,奚子瑜這樣,還極有可能對整個流奚家帶來滅頂之災,後果不堪設想。
奚子瑜當然懶得辯駁。
當年的事,時過境遷,?以用言語名狀。就算讓自己的伯父知曉當初葉採薇剛剛和?時的悽慘模樣,伯父作爲一名男子,又是奚閣老的長房長孫,也未必能夠理解一個幾乎失去一切的女子,孤苦無依的種種??。
只不過??
“老七,你實話告訴伯父,你在京城的三年,是不是對葉氏動了心思?若雪出身不好,跟葉氏比也許各方面都差上許多,你囿於老太爺拍板定下的婚約而接受若雪……………”奚家家主若有所思。
奚子瑜悶着頭不出聲,不置可否。
“不管你承?還是不承?,你想要讓葉氏取代若雪做奚家的家婦,這傳出去,我們奚家還有?在?流嗎?伯父就算死,也?不會允許你做這般荒唐的事。”
奚子瑜皺眉:
“我從沒有??”
“伯父話還沒有說完。”奚家家主打斷他,
“葉氏不可能進奚家的家門,有伯父在奚家一日,若雪就一日是奚家的家婦,必須要保住奚家的顏面!你在外面爲家業奔忙,是很辛苦,你的兩個孩子都很想你,你提前回來,見他們了嗎?別人家的兒子,已經被你平安帶回來了,你又對若雪發什麼少爺脾氣?她肚子裏懷的是你奚子瑜的兒子,是
我們奚家的種,要是因爲你任性妄爲,有個三長兩短的話??”
“大夫來看過,若雪她沒事。”這次,輪到奚子瑜打斷伯父。
滿腔怒氣無?施泄,他抬腳就走,黑着臉來到自己的書房,抄起桌案上的天青釉汝窯筆洗,順手砸得粉碎。
又覺得不夠,筆洗旁的紫玉鎮紙,也一併被他拎起來,摔成了齏粉。
他和梅若雪的婚姻從一早便是如此,他並沒有做錯任何事。
護着自己心?的女人和她的孩子,本就是大丈夫所爲。
***
滿懷期待回到東流的葉琛,發現葉採薇並未從?天歸來,失望極了。
但他只能儘量把失落和思念統統收起來,小心收進自己小小的心扉。
奚子瑜和梅若雪爲他而吵了大架,聽說梅若雪肚子裏又有了弟弟妹妹,這場架傷了她的身子,她好幾日臥牀不起。
葉琛私自出逃讓梅若雪?憂驚懼,他本就愧疚,這下更是自責不已,他好多次跟乳母說要到梅若雪牀頭侍疾,陪伴她說話解悶,但都被拒?了。
他要乖乖待在別院裏,讀書,長大。
思念娘?的時候,時常忍不住想起這次?開東流的種種,一想便會出神。
在當塗那晚,他聽到的話。
關於自己的父?容津岸…………
他什麼也做不了了。
就這樣過了幾日,見雁一人回到了東流。
她先上山,去了趟青蓮書院,然後再入縣城。
人還沒有到別院,葉琛聽到消息,高興得快要跳起來。
自己看着一點一點長大的孩子,見看到葉琛也很高興。她先忍不住在懷裏抱了他一會兒,又仔仔細細打量一番:
“琛哥兒長高了不少,但是也瘦了不少。”
如果此時是她家姑娘見到兒子,??也和自己一模一樣的想法,說不定會熱淚盈眶。
而如果此時是葉琛的生父容津岸呢…………
葉琛眨眨眼,發覺見雁並不知曉他私自到?天尋母一事,想了想,決定先隱下來,脆生生道:
“阿孃和姑姑,你們走了很久很久,容安日夜思念……………容安已經聽說了秋闈的事,阿孃她可好?”
見雁的眼淚也忍不住,她點頭回以肯定回答,又忽然想起葉採薇在?天爲兒子精心挑選的手信,連忙拿給他:
“你阿孃她時時刻刻都在唸着你,一到應天,就帶着兩個姑姑一起挑選手信。這是我們走了好多條街纔買下來的,琛哥兒看看,喜不喜歡?”
那是一隻由發條驅動的機械鐘①,只有拳頭那麼大,琉璃的殼子、鎏金的滾邊,做工精緻,紋飾富麗,沉甸甸的手感,放在耳邊,能聽見極其規律的“滴答嘖嘖”聲。
葉琛很早就見過奚子瑜隨身攜帶的西洋懷錶,知道這個機械鐘是舶來品、一定價值不菲,也當即明白孃親送他看時辰的鐘表,是取“讀書不覺已春深,一寸光陰一寸金”②之意,勉勵他繼續發奮上進,連連笑着點頭,說自己很喜歡。
然後,男孩抿了抿脣,觀察着見雁的眼色,小心翼翼問她:
“娘?,娘?她……………爲何不與姑姑一同回東流來?”
見雁想到葉採薇重遇容津岸後的所有遭遇,臨走時,對自己反覆吩咐,又見小小的葉琛滿?天真赤誠,心頭不由酸楚。
她摸了摸葉琛探究的小腦袋,問他:“還記得溫謠姑姑嗎?”
“嗯。”葉琛重重點頭,孃親跟他提過很多次,那是孃親還沒生他的時候,最好的朋友。
“溫謠姑姑突然生了病,恐怕是不大好......你阿孃和她已經有五年未見,她寫信來,很想念你阿孃。”見雁道。
“所以阿孃要去京城看望?謠姑姑?”葉琛慘白着一?小?,眉頭微微蹙起,“爲什麼阿孃不帶上容安一起呢?容安其實......真的很想去京城看看。”
他不敢說他已經知道了生父是誰,更不敢說他知道阿孃和阿爹此時就在一起。
?謠姑姑的遭遇.....應當不是阿孃說謊騙他。
但他直?忍不住問一問而已。
葉琛可憐巴巴的樣子着實惹人心疼,見雁的心被揪起一下一下地疼。聰明如葉琛,這麼說已經是看穿她這次回來只是探望,並不會帶他一起走。
見雁忍住即將奪眶而出的眼淚,勉強擠了一絲苦澀無比的笑,又將葉琛抱緊,喃喃:
“那邊事情急,路上又這麼遠......京城雖然是你阿孃的故地,但兇險得很,到?都是壞人,你阿孃怕護不住你,又知道你一定?心阿孃,這才趕緊讓姑姑來看看你。”
兩人說了會話,見雁必須要走。
“姑姑,容安會乖乖聽話,會好好的,就在東流,等阿孃回來。阿孃身邊缺人,姑姑趕緊去保護阿孃吧。”
葉琛站在別院門口,目送見雁。
跟着見雁的,還有三個大大的箱籠,是她先上山,從青蓮書院帶回來的。
葉琛知道這裏面裝了什麼,是阿孃在還沒生他時就開始寫的書稿和筆記,初稿、再稿、復稿,一筆一畫,全是阿孃的心血。
阿孃讓見雁專門跑回來一趟,不帶自己,卻是帶走這些心血的書稿……………
阿孃與阿爹究竟怎麼樣?
阿孃,一定有她自己不能告訴他的苦衷吧?
匆匆?開別院,見雁還需要去奚府。
她已經聽聞奚子瑜提前回到東流的事,拜見奚子瑜夫婦,無論於情於理,都當鄭重?之。
梅若雪臥牀靜養,是在自己的內室牀榻上接待的見雁。
在路上,見雁便聽說了奚家去了孩子又找回來一事,兀自心驚,來了又見梅若雪再度有孕,好生感慨了一番必有後福的吉祥話,囑咐梅若雪一定要仔細身子,好好養胎。
她將葉採薇在應天爲梅若雪和一雙兒女精心挑選的手信給了她,陪她說了好一會兒的話,又和她一齊用了午膳。
臨走時,梅若雪的神色仍舊憔悴,拉着見雁的手,依依惜別:
“上次的事是我不對,我一時衝動,不該逼採薇?開東流......採薇和容大人若能重修舊好,我就能徹底放下心來了......還有她留下的莊子和店鋪,我已經全部?理完畢。”
一旁的霍??見狀,轉身往裏面走,在深櫃的籠屜中取出幾?早已備下的銀票來。
“上京路途遙遠,到了京城也有許多需要用錢的地方,”梅若雪虛虛一指,“這些銀票,見雁你都帶上。”
見雁擅於經營理財,葉採薇在東流紮根後的幾間店鋪都是她一手打理的,生意蒸蒸日上,爲葉採薇賺下不菲家底。上次從池州府城回來後,葉採薇決定帶葉琛徹底離開東流,便開始着手處理田莊和店鋪,那幾間店鋪的事見雁處理了大半,後急着陪葉採薇走,最後轉接給了梅若雪,但對大致的銀
錢心中有數。
霍??拿出的這幾?銀票,她掃一眼,便知道已經超出了實際許多。
都是梅若雪貼補給葉採薇的。
“奴婢這次來回匆忙,這些錢還是七奶奶暫時先收好,等我家先生回來再同七奶奶討。”見雁打趣地施了個禮,
“還有琛哥兒在東流,需要勞煩七奶奶幫忙看顧,七奶奶可別想把奴婢打發了。
梅若雪笑着讓霍嬤嬤把銀票收了回去。
這邊辭別梅若雪,見雁又來單獨見了奚子瑜。
“七奶奶再度有孕,恭喜七爺。”一見面,見雁行了大禮。
她跟着葉採薇?識奚子瑜已經超過八年了,這些年在東流,又全靠奚子瑜一力庇護,見雁對他半點不敢怠慢。
兩人不鹹不淡地寒暄了幾句家常,奚子瑜問起舞弊案相關的事,見雁略說了些,發現怎麼都繞不開容津岸,正猶疑着,奚子瑜倒先笑了:
“是仲修,仲修他來了,對不對?”
一雙狐狸眼,桃花紋深深,他笑得溫潤,彷彿與世無爭,又淡淡透着些許的無奈。
多年來,在葉採薇面前,奚子瑜端的是君子的風度,行的是知交所爲,從來都是謹慎克己、不逾矩,葉採薇只當他是同窗好友,從來沒有看穿過他的想法。
但見雁是個聰明的姑娘,旁觀者清,對奚子瑜隱藏在風流君子表面之下的那些心思,倒是看得明明白白。
不過,奚子瑜是容津岸的好友,甚至當年,他還爲了撮合兩個人勞心勞力,後來又爲葉採薇提供了可靠堅實的庇護,當事人揣着糊塗,不願意挑明,見雁自然裝作毫不知情。
這次重逢前後頗爲波折,見雁又將容津岸出手保下葉採薇,爲她的學生們洗刷冤屈等人的事略略一說,她不知奚子瑜早已從終歸鶴的口中知曉了這些事的詳情,見奚子瑜神色半點不改,便想了想,道:
“溫大姑孃的信言辭懇切,十分思念我家先生,我家先生着急上京,實在來不及返回一趟。她......她沒有跟容大人提起半點琛哥兒的事,但又很是放心不下兒子,所以,以讓奴婢帶走她的書稿爲理由,奴婢返回。”
奚子瑜沉着一?俊臉,半晌,開口:
“仲修他......他還好嗎?”
辭官離開京城之後,他倒是一直與容津岸通信往來。有時一月一封、有時數月一封,洋洋灑灑數頁,討論民生、鍼砭時弊,但他從未提及過葉採薇就在自己的身邊。
容津岸也不提她。
見雁毫不遲疑地點頭,見到真人和在信上交流,到底是不一樣的:
“容大人風采不減當年,只不過,身邊也一直沒再有新人。”
這種問題,她半點不敢撒謊。
奚子瑜又沉默了下來,左手的捻着右手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半晌,才露出了玩味的笑意:
“仲修不愧是仲修。”
眸光浮動,似眉飛色舞,又似深淵巨蟒,他又言:
“採薇日日和他相處,卻決口不將容安的事告訴他,到底還有所顧慮。以仲修的性子,得知真相後會如何?他早就不?我這個好友了吧,他們這對夫妻,當年所有人都以爲仲修爲了報葉閣老的知遇之恩才被迫娶了採薇,誰知道兜兜轉轉五年,又是現在這樣......他們是會重歸於好,還是徹底勞燕分
飛呢?"
見雁聽出這話裏七扭八拗的酸意,斂住面容,一言不發。
奚子瑜又沉默了須臾,用指尖敲了敲黃花梨木的桌面:
“離開東流前許久沒有收到修的來信,遊娘子病逝,我也是才知曉.......熱孝期間不可婚娶,仲修又是出了名的大孝子,若他與採薇真的重歸於好,至少也要明年才能復婚。到時候若我得閒,無論他還認不認我這個好友,我都一定會親自去參加他們的婚禮。
奚子瑜的臉是直白的英俊,此刻春風不在,一片沉沉陰鬱,見雁莫名有些發怵。
“溫大姑娘抱恙,我這邊脫不開身,不能親自上京探望,但禮物是不能少的。京城的秋冬乾燥,採薇與仲修趕路上京,我也備下了一些物什供他們一路上用,還有給遊娘子仙逝的帛金,都請見雁姑娘一併帶去吧。”
“七爺有話,要奴婢轉達嗎?”見雁問。
“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奚子瑜一雙桃花眼笑意盎然,但旋即搖了搖頭,“沒有話要帶給採薇,對仲修的話,就說祝他心想事成好了。
奚子瑜親自派了心腹送見雁一行出縣城幾十裏。
見雁來時幾乎兩手空空,走時帶了滿滿一大斗車的東西,有葉採薇的全部書稿、奚子瑜帶給溫謠夫婦的禮物,還有給葉採薇和容津岸準備的用品。
卻獨獨把葉採薇的兒子留在了東流奚府。
奚子瑜獨自在書房中坐到天黑,桌案上攤開的,是當年自己還是葉渚亭的學生時,幾個人一起批閱的書籍。
有葉採薇,有容津岸,還有溫謠溫誕,當然也有奚子瑜自己。
大大小小不同顏色的筆跡,他們反覆批註傳閱,交流感想心得,共同學習進步。
無憂無慮的學生時光,再也回不去的學生時光。
已往不諫,來者亦不可追。
霍嬤嬤來請他的時候,他陷在圈椅裏,單手支頤。
晦暗的燭光,讓他本就陰鷙的臉,大半隱於黑暗。
霍嬤嬤說,梅若雪用了晚膳之後,臉色很差,郎君最好去看看。
奚子瑜撐起來,將面前的幾本舊書小心收起來,默了默,冷笑,
“正好,我也有事找她。”
見雁走後,在梅若雪心頭堵着的石頭,沒有半點鬆快的意思,她體弱實在下不了牀,晚膳也只能繼續在牀頭支一張小桌擺上,縱然是山珍海味,她也就用了幾啖。
安胎藥、保身藥都不能停,熬成苦澀?咽的湯汁,婢女一勺一勺餵給她,但她喝一勺便要好久,奚子瑜過來的時候,一進內室便是這樣的場面,揮了手,讓所有服侍的人都下去。
“上次的事是我不對,不該對你說那些話,太?聽了。”男人在牀頭坐下。
然後他拿起梅若雪的巾帕,悉心爲她擦拭脣角沾染的藥汁,溫柔到極致,
“若雪,這個家全靠你。
奚子瑜生得俊美,自小便是奚老太爺最疼?的孫,寵遇優渥,骨子裏藏着乖張不羈,做這種細碎的功夫都如此迷人。
梅若雪不再看他。
“記不清是什麼時候,七爺對妾也曾這般溫柔,是上次臨行時嗎?”她的聲音極細,像是確乎在思考,頓了頓,“七爺已經向妾道過兩次歉了,那時候,是心不甘情不願,還是今日有別的話對接說?”
徹底垂下眼簾,卻有一顆晶瑩的淚珠不爭氣滑落,不待她匆忙抬手拭去,奚子瑜的吻先落在了上面。
這些年商場打滾,骨子裏的乖張不羈被打磨得更加隱蔽,外表溫潤圓滑,實則陰鷙溼冷。
梅若雪只着一層薄薄的中衣,小腹這才顯出微微隆起,男人的手掌寬厚熾熱,掌撫着,熱意傳來。
“好好養胎,兩個孩子都指望你。”他並不回答她的問題。
天生的桃花眼,看誰都是那般深情款款,奚子瑜在她的脣瓣輕吻,淺啄,似海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當然還有琛哥兒,既然你沒有跟見雁坦白實情,就更要加倍對他好。”
“夫君說得對,琛哥兒自己不說,夫君你也不說,妾膽小如鼠,怎麼敢同見雁坦白呢?”
梅若雪稍稍別了臉,奚子瑜追着的吻因此落在她鬢角的碎髮上,至耳根。
“爲什麼要坦白?怕不僅僅是採薇,還有琛哥兒的生父,他是夫君你的好友,被他們知曉琛哥兒在奚家養着卻差點蒙難,對夫君沒有任何好處。”
“琛哥兒是在你的手上去的,扯到我奚家做什麼?”奚子瑜聞言,英挺的眉宇驟然蹙起,睇向她的眼波有不可理喻流露,
“沒同見雁坦白,你良心不安,身子也因此不爽,胡言亂語的這些話,就想把怨氣轉移給我。”
“奚家,你的奚家......需要我爲你們當牛做馬的時候,就說我是奚家人,琛哥兒出了事,就讓我別牽扯到你的奚家。”
梅若雪彆着臉,不看幾乎貼在自己身上的男人,聲音依然很細,
“確實,無論怎麼看,妾都配不上做你奚子瑜的妻子。”
“誰說你不配了?怎麼又扯到這件事上?你做錯了事,不願意承??任,就直接說這種自暴自棄的話。你已經是兩個孩子的母親了,這個樣子,怎麼對他們言傳身教?”
奚子瑜一口氣說完,又覺得話太重,深深吸了口氣,放低了聲音,溫柔道:
“若雪,爲夫知道你懷胎辛苦,情緒起伏很大,但你也不能縱容自己。
梅若雪咬着脣:“奚家的家婦就該循規蹈矩,半點差錯都不出。”
“非要這麼跟我說話是嗎?”奚子瑜坐直,“若雪,你真是太令我失望了。
“自從我回來,你整日躲在房裏,幾天不出來見我,我作爲夫君應該體諒你。我本來是想心平氣和跟你好好聊聊的,但你卻非要鬧。”
梅若雪慘白着一張臉,側顏溫柔小意,憔悴卻並不易碎。
“溫柔乖巧,懂事聽話,這是我一直很欣賞你的長處,”奚子瑜徑直站了起來,目光冷冷投下來,“從小你就有這些長處,現在都沒了。”
梅若雪仍是偏着頭,只直直看向內側的牀帷,漂亮的玉頸拉出優美無瑕的直線,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
她反覆哽咽,確認自己傲立的體態:
“確實都沒了,都沒了,是誰讓我變成這個樣子的?”
奚子瑜覺得事到如今她竟然還想推卸責任,正要再同自己青梅竹馬的妻子理論,外面卻有人進來,報說奚家家主請他過去。
晚間時分,是奚家家主終於外出歸來,聽說了葉採薇的婢女專程回東流來看葉琛,卻仍將孩子留在東流的事。
他直截了當向奚子瑜提說,趁着那婢女人還沒走遠,快馬加鞭,就能最終把葉琛送還到葉採薇的手上,從此葉琛與奚家再無關係,了結這樁險象環生的要緊事,奚家就好重新走上正軌。
奚子瑜可以爲了葉琛連鉅額的生意都不顧,怎麼會同意這個時候把葉琛送走?
自五年前他自作主張辭去翰林院的大好前程,奚子瑜第二次以下犯上,與自己實際上的養父爆發了激烈的爭吵。家主作爲長輩和奚家族長本來應當說一不二,但因爲奚家的家業都由奚子瑜主擔着,家主考慮實際,不能把話說?,也不能完全違背奚子瑜的意思。
最終兩個人不歡而散。
奚子瑜算着見雁離開東流的時辰,思來想去仍舊不放心,連夜出奚府到別院去,守在葉琛的牀前,整整一個晚上沒?眼。
別院的婆子婢女見他周身陰雲,誰也不敢上前請示,葉琛難得睡了個懶覺,睜開眼,卻見鬍子拉碴的奚子瑜,枯坐在自己牀前。
“七叔叔………………”葉琛揉着惺忪的睡眼,想問他爲什麼會在這裏,口齒囁嚅,就被奚子瑜拍了拍小臉:
“乖,七叔叔來看看容安,容安睡得香甜,七叔叔也放心下來。”
因着午間還有要緊的應酬,奚子瑜陪葉琛用完早膳後,要回奚府一趟,沐浴更衣。
收拾完出來,他又去探了探自己的一雙兒女,被兩個孩子纏得好不容易脫了身,片刻也不想多待,準備出門。
經過自己院落的廊角,聽到兩個女聲。
“奴婢打聽到了,昨晚上七爺被大老爺叫走後,又鬧出了很大的動靜,兩個人大吵一架,但七爺沒在大老爺那邊歇,奶奶哭了整整一宿,方纔七爺不知從哪裏回來的,還穿着昨晚的衣裳,奴婢委婉提了,他去看了哥兒姐兒,但一點也沒有去看望奶奶的意思,會不會......”年青的女聲擔憂極了。
“休得亂嚼主子舌根!奶奶和七爺的婚約是老太爺定下來的,奶奶爲七爺生了哥兒姐兒,現在肚子裏又有一個,這幾年奚府上下靠她一個人操勞,這些七爺心知肚明,他不過是一時意氣,和奶奶好着呢。
說話的是霍嬤嬤的聲音,
“一切只要等到葉氏回來,把葉琛帶走,那對母子徹底離開東流,就會好起來了。”
“嬤嬤說得對,可是葉氏什麼時候能回來呢?一個女人不守婦道,天天在外面,還把自己的親兒子留給七爺和七奶奶照顧,真是恬不知恥。”
“還好奶奶未雨綢繆,略施小計,就讓葉氏同意徹底離開東流,她也早就處理了葉氏的田莊和店鋪變了現,只盼着葉氏早點回來,早點回來就早點了結。”
奚子瑜再也聽不下去,現了身,雷霆震怒的模樣,把兩個女僕嚇得不輕,直直跪下。
“適才的話,全部說清楚,什麼略施小計?什麼離開東流?”
梅若雪活了二十三年,早已把忍氣吞聲刻進了骨子裏,尤其是在奚家如履薄冰的生活,她更是生怕行差踏錯一步。
她第一次忍不住對攻訐和指責陰陽怪氣回嗆,就是對自己的夫君奚子瑜。
這個與她青梅竹馬的男人,她從小仰望?若神明的男人。
習慣是一件很可怕的東西,奚子瑜也早就習慣了她的仰視,她的忍氣吞聲,而她溫婉小意的面目突然變得猙獰,他爲夫綱,果然受不了。
受不了就要用更刺耳的話語來指責她,梅若雪同他吵完,一個人蒙在被子裏,不爭氣地流了一整夜的眼淚。
一直到了清晨時分,她才模模糊糊睡去,和之前的幾晚一樣,她睡得很不踏實。
還在襁褓中時,她的父親便因爲救奚子瑜的生父而丟了命,從她記事開始,人生所有的時光,都是在奚府上度過的。
寄人籬下,冷暖自知,但與奚子瑜有關的回憶,大多數卻是溫暖又柔和的。
世家公子,才色雙絕,翩翩少年郎意氣風發,也是用十裏紅妝,將她娶回家的兩榜進士。
旁人的求而不得,是他的唾手可得,傾慕與依戀早已習慣,仰視他,享受他待自己與衆不同的溫柔。
男人的身影越來越高大,越來越偉岸,卻也越來越閃耀而模糊。
梅若雪掙扎着睜開眼,夢裏的人,就在她的面前。
奚子瑜坐在牀邊的繡凳上,往右塌下,右手肘支於膝蓋,長指扶頤,一隻眼隱於指縫,一隻眼斜斜睥睨,目光陰沉沉壓過來。
“梅若雪我問你,”見她醒來,奚子瑜當即開口,
“在我外出的這段時日裏,你是不是揹着我,陰謀把採薇母子趕走?”
當桃花眼不再深情款款,往日的所有光採都化作了冰冷的利刃。
梅若雪仍舊側躺着,旋轉的視線裏,奚子瑜大剌剌坐在繡凳上的模樣,像一口沉悶的鐘,暗涼的鐘聲,黑壓壓過來。
“八年前,你遠赴京城,入國子監求學,無論書信還是偶爾回來,都待我冷淡異常;五年前,你帶採薇回東流,曾經向我坦白,說你移情別戀愛上了採薇。”她溫聲細語地說,好似在講與自己無關的事。
“我早已對你說過,如果你要退婚,我可以出面,向奚家的長輩承擔一切後果。”奚子瑜面色未變,一字一句說,“你最終還是選擇履行婚約,我們順利成婚。”
梅若雪盈盈望着自己的夫君。
“成婚之後,我哪裏做得不夠格,哪裏對你不夠好?”奚子瑜支頤的長指顫了顫,
“奚家的中饋交給你,伯父伯母疼你愛你,宗族旁枝那麼多房人,哪一個不給你面子?下面無數僕從婢婦,誰敢不敬你七奶奶、聽你發號施令?”
梅若雪清婉的臉上勾出笑容:
“是啊,以我這個小破落戶出身,本來是根本高攀不上你奚家七爺的。都怪我那趨炎附勢的爹爹,救了你的父親,這才幫我搭上了高枝。三年,你當然隨時隨地移情別戀,也可以拿出你大丈夫的擔當來承受退婚的惡果,是我貪得無厭,捨不得這些唾手可得的榮華富貴,我一心要做人人敬畏的七奶
奶,代價就是要對你們俯首帖耳,任你作踐,任你欺凌,對嗎?”
越是平靜的控訴,越是淹沒了徹底的絕望。
“好,就算事實真如你所說,我作踐你、我欺凌你,我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你,這些又跟採薇有什麼關係?你爲什麼要報復在採薇母子的頭上?”奚子瑜忽然一頓,恍然大悟,在繡凳上坐正,
“所以,你是故意弄丟琛哥兒的,反正你早就想趕他們走了,再假惺惺表演一番找人、擔憂、讓所有人同情你,是嗎?”
“我沒有!”蒙受巨大冤屈的梅若雪猛地坐了起來,恨不得歇斯底裏,
“我再怎麼自私自利,再怎麼蛇蠍心腸,也絕不可能拿孩子做文章!故意弄丟琛哥兒,我在你眼裏就是這樣下作的人嗎?”
“是嗎?”奚子瑜反倒平靜地冷笑。
“你只相信你願意相信的事,我費盡口舌、再爲自己澄清辯護有什麼用?”梅若雪的心口一抽一抽地發疼,眼淚簌簌而下,
“是,我是很想讓採薇母子走,忍了這麼多年,我不想再忍了。”
“承認就好,你承認你妒婦毒婦的真面目,很好,都是我看錯了人,信錯了你,讓你做我孩子的母親……………”
奚子瑜倒吸了一口氣,額上青筋直跳,他往前俯身,加深自己的逼視,
“你高牀軟枕,錦衣玉食,婢僕環繞,人人敬畏,採薇有什麼?你爲了你自己趕她走,可知道她的處境有多艱難?”
“我當然知道她的艱難,我在你們奚家日日如履薄冰,也是這麼艱難。但我更知道,你恨不得把心都掏給她,但採薇的眼裏心裏,從來都沒有你,她只愛她的容大人。”梅若雪擦乾了眼淚,
“她以君子之友看待你,根本不知道你那些齷齪的心思??”
“什麼齷齪的心思?”奚子瑜幾乎將自己的雙膝捏碎,“我愛她,是再正常不過的男女之愛,若不是被容津岸捷足先登,我、我??”
“奚子瑜,你這個丈夫確實盡了夫妻義務,”梅若雪搶白,“這幾年,每次親我吻我撞我的時候,都把我當成誰了?在她面前做個溫潤君子,其實很想把她按在牀上,把她狠狠弄疼,是吧?就像對我這樣………………”
“你閉嘴吧!”奚子瑜目眥欲裂,差點就要對面前的妻子動手。
她從來循規蹈矩、溫柔內斂,竟然會說出這種恬不知恥的話來!
“你猜,要是她知道你一面和我行房,一面喊着她的名字,她會不會對你深惡痛絕,恨不得根本不認識你,把你們同窗的情誼一抹殺?咱們可是有三個孩子,三個孩子,都是這樣來的呢......”
梅若雪脣角淡淡的笑,輕輕捂住自己的小腹,慶幸她這樣折騰,孩子安然無恙,還沒有讓她疼,
“採薇留在東流,保不齊哪天我會忍不住告訴她。或者,你忍不住對她下手,做你一直想做卻做不了的事......”
“你、你………………”巧舌如簧的奚子瑜,難得期期艾艾,還是在自己那從來乖巧聽話的妻子面前。
“與其到時候大家再也無法和睦相處,不如讓她帶着琛哥兒體面離開,夫君,你收了心,還做我的枕邊人,我當什麼也沒有發生過,我們夫妻和和美美,不好嗎?”
仔細看,梅若雪的臉上帶笑,卻是悽婉的笑。
奚子瑜不說話,剛纔還劍拔弩張的室內,乍然陷入了詭異的沉默。
彷彿沸騰的開水,在酷寒的雪天拋灑,瞬間凝結成冰,再無聲落下。
片刻後。
“我最後問你一遍,你是不是就想趕他們走?”
“是。”
“那好,我如你所願。”奚子瑜猛地站起來,
“採薇北上去了京城,琛哥兒留在東流。我這就去把琛哥兒帶上,上京城,親自送到採薇的手上。”
轉身的時候,竟莫名垂了兩顆淚,只有自己知曉。
腳步聲漸細,房內徹底陷入闃靜。
梅若雪盯着奚子瑜最後消失的地方,很久很久,眼淚早已乾涸。
自她踏入奚府大門開始,沒有哪一刻,她真正過得舒心。
她曾經堅信不疑,奚子瑜這樣好的人,是她用這些不快樂不安穩的日子,換來的禮物。
禮物有一天變了心,她還是不肯放手,僥倖以爲,他終究會有回頭的一日。
爲了這個禮物,她可以忍受公婆的苛待,忍受奚家其他房的陽奉陰違、忍受下人的白眼。
爲了這個禮物,她可以忍受他偶爾分一點溫情給她,自己感恩戴德。
現在她忍夠了。
“奚子瑜,我要與你和離。”梅若雪平靜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