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策莊的午後,陽光不燥,懶洋洋地鋪在田野和屋舍上。
法瑪斯的目光早已鎖定了知易身影消失的山坳,他沒有絲毫遲疑,邁開腳步,踏上了那條蜿蜒向前的青石小徑。
追蹤一個凡人對身爲魔神的法瑪斯而言易如反掌,縱使知易深得天樞星反偵查的精髓,也無法在法瑪斯的感知下真正消失。
腳下的路徑漸趨荒僻,茂密的野草幾乎淹沒了石階。
最終,法瑪斯涉過一條清淺的山澗。
沁?的溪水剛沒及腳踝,便匆匆流去,溯流而上,山澗盡頭,一處被藤蔓與陰影重重包裹的洞窟入口,赫然嵌在陡峭的巖壁上。
尋常人面對這般深邃未知的洞穴,多半會心生怯意裹足不前,但法瑪斯卻連步伐都未曾停頓半分,身影便已融入那片濃稠的黑暗。
所謂的險境兇窟,於他而言,不過是遍歷提瓦特時早已看慣的尋常風景。
而知易特意選擇如此隱祕之地,其用意不言而喻,正是要避開輕策可能存在的耳目。
洞內陰冷潮溼,岔道如蛛網般向黑暗中肆意蔓延,粗壯的廢棄鐵索從溼漉漉的巖頂垂掛下來,鐵鏽在昏暗中泛着暗紅,扭曲斷裂的鐵柵欄半埋在溼滑的苔蘚地裏,像某種巨大生物散落的肋骨。
法瑪斯步履沉穩,靴底碾過碎石與腐殖質,發出單調而清晰的迴響,在死寂的通道裏反覆碰撞。
他在昏沉的光線中穿行良久,才終於抵達一處稍顯開闊的石廳。
輕策莊曾是巖王帝君封印螭龍的戰場,傳說中,螭龍殘魂被永鎮於輕策地脈深處。
數月前法瑪斯率軍途經此地時,村民便藏身於通往輕策密藏的甬道之內,而眼前這條密道,顯然屬於密藏網絡的另一條隱祕分支。
洞壁殘留着古老的開鑿痕跡,空氣裏瀰漫着泥土和鐵鏽混合的氣息,人跡罕至。
法瑪斯步履沉穩,內心卻升起幾分好奇。
知易將他引至此地,顯然是認出了自己的身份,但他此舉意欲何爲?
但很快,答案便在一條岔路口揭曉。
三架沉寂的遺蹟獵者感應到法瑪斯腳步帶來的震動,瞬間激活。
伴隨着刺耳的機械嗡鳴與液壓關節的伸展聲,龐大的金屬軀體升騰而起,懸停在半空。
六條粗壯的機械臂末端,閃爍着寒芒的利刃同時彈出,冷冽的鋒芒精準地指向法瑪斯。
一切瞬間瞭然於心。
法瑪斯歪了歪腦袋,嘴角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
這顯然是知易的試探,即便對方疑心法瑪斯是璃月隱世的仙人,但以知易那份深入骨髓的謹慎,也必然要親眼驗證法瑪斯的實力。
三架遺蹟獵者既是試探,也是陷阱。
倘若法瑪斯真是仙人,應付此等守備機械自然遊刃有餘。
而如果他只是虛張聲勢,甚至一不留神喪命於遺蹟獵者刀下,對知易而言也沒有任何的損失,甚至他還可以借刀殺人,清除一個潛在威脅,無需承擔半分責任。
冰冷的刃光映亮魔神深邃的眼瞳,一場精心設計的歡迎儀式已然開場。
面對三架蓄勢待發,刀鋒嗡鳴的遺蹟獵者,法瑪斯眼中沒有一絲波瀾。
碾碎這些機械對他而言不過彈指一揮,但法瑪斯此刻似乎並無意展示純粹的武力,而是好整以暇地抱起雙臂,下頜微抬,喉間吐出的聲音裹挾着不容置疑的神性,穿透洞窟的陰冷空氣:
“坎瑞亞所屬,我是「人神」利塔莫德里亞。報出序列號,原地待機。”
遺蹟獵者作爲坎瑞亞黃金同盟時代後研發的新型攻擊單位,核心信息庫裏必然記載着法瑪斯昔日作爲盟友與庇護者的身份與權柄。
若說型號龐雜,服役時間跨度巨大的普通耕地機,可能因數據庫差異而無法識別法瑪斯的身份,那麼這些相對新型的遺蹟獵者,理應精確響應他的指令。
諾亞便是明證。
法瑪斯話音落下的瞬間,三架遺蹟獵者龐大的身軀猛地滯,猩紅的獨眼急促閃爍,無形的數據流在其金屬軀殼內瘋狂奔湧。
三道冰冷的掃描光束如同實質,牢牢鎖定法瑪斯的身形。
短暫的死寂後,刺耳刻板的機械合成音在洞窟中依次炸響:
“目標識別確認:「人神」利塔莫德里亞......”
“警告!指令衝突......權限校驗失敗!”
“身份信息強制更新,目標重新定向爲「叛神」哈爾帕斯。”
“最高優先級指令激活,執行毀滅程序!”
叛神二字如同冰錐,狠狠刺入法瑪斯的耳膜,少年的瞳孔驟然收縮,圓圓的臉龐瞬間陰沉如鐵,周身空氣都彷彿凝固了一瞬。
就在三架遺蹟獵者發出尖銳刺耳的警報,三柄閃爍着毀滅光芒的巨刃撕裂空氣,帶着雷霆之勢當頭劈落的剎那,另一個截然不同,飽含着滔天怒火的聲音,猛地從遺蹟獵者的擴音器中爆發出來,如同來自深淵的咆哮:
“卑劣的魔神,你背叛了黃金同盟!”
那是一箇中年男性的聲音,字字鏗鏘,每一個音節都凝結着被漫長歲月冰封,卻依舊滾燙的恨意與控訴。
這顯然不是死板的機械合成,而是早已預設在其中,專門針對他法瑪斯的來自遙遠過去的審判,在遺蹟獵者檢測到法瑪斯身份的瞬間,便觸發了這聲跨越時空的怒斥。
法瑪斯思緒電轉,瞬間辨明。
這是坎瑞亞曾經的「帝國元帥」亞爾伯裏奇的聲音。
"......"
一聲極輕的嗤笑從法瑪斯脣邊逸出,帶着深深的遺憾與冰冷的嘲諷。
“原來在坎瑞亞,我也是叛神。”
神明方視他爲叛神,因爲他的確背棄了神明的立場,轉而幫助無神的國度,而本就無神的坎瑞亞,竟也給他冠以叛神之名?
這荒謬的稱號,只讓法瑪斯感到一種刺骨的諷刺。
若他既是諸神的叛徒,亦是無神國度的叛徒......那他究竟,站在了哪一方?
心念電轉間,遺蹟獵者致命的刀刃已迫近法瑪斯的眉心,撕裂空氣的尖嘯刺耳欲聾。
法瑪斯卻紋絲未動,只是微微抬起了頭。
那雙赤紅的眼眸深處,彷彿有熔巖般的怒火轟然噴薄。
僅僅是一瞥。
無聲無息間,三架懸停在半空的遺蹟獵者頭頂的那枚猩紅的獨眼,如同被無形巨力瞬間捏碎,啪嚓一聲化作齏粉。
緊接着,便是沉重的金屬軀殼轟然砸落地面,核心能量徹底熄滅的聲響。
而作爲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法瑪斯未曾再向那三堆廢鐵多看一眼。
他腳步未停,碾過靜止的機械殘骸,身影平靜地沒入洞窟更深的陰影之中,循着知易留下的痕跡,步步深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