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易先生。”
琳琅清冷的聲音自身後傳來,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迴音,穿透了海風與號子的喧囂。
知易腳步頓住,原地緩緩轉身。
只見方纔與他辭別的琳琅小姐並未離開,甚至還跟着他走了一段距離。
此刻琳琅正姿態閒適地倚靠在一根佈滿深深勒痕的粗大繫纜樁上,海水浸染的深色痕跡爬滿了石樁底部。
燈火爲她的側影鍍上了一層金邊,那雙洞察世事的眼睛正帶着毫不掩飾的探究,落在他臉上,嘴角噙着些許笑意。
“剛纔藏在那邊的幾位朋友,是衝着你來的吧?”
琳琅抬手,纖細的食指隨意地指了指那片此刻空無一物的角落,語氣篤定,沒有半分疑問。
她腕間的玉鐲與腰間懸掛的腰牌輕輕相碰,發出清脆的微響。
知易的目光在琳琅臉上停留片刻,隨後迅速轉移。
這位看上去嬌滴滴的古董商人竟然也注意到了有人跟蹤?
知易面上依舊維持着平日的溫和,只是下頜的線條似乎比平時收得更緊了些,沉默地看着她,等待她的下文。
琳琅輕笑出聲,笑聲清脆短促。
她站直身體,離開粗糙的石柱,指尖下意識地摩挲着腰間那塊觸手溫潤、雕工繁複的古玉腰牌表面。
“別驚訝,希古居能在魚龍混雜的璃月港屹立不倒,沒點看家本事,早被喫得骨頭都不剩了。”
琳琅語調輕鬆,她朝着刻晴一行人消失的漁港深處揚了揚線條優美的下巴。
“那幾位藏得不夠專業,心思也淺,不過看她們離開的方向,顯然對你更感興趣。”
“不過......知易先生,你一個寒門學子,有什麼價值能讓玉衡星刻晴親自出馬,我倒是真有些好奇了。”
琳琅收回目光,轉而落在知易身上,帶着商人評估稀有藏品般的專注,停頓片刻後又收斂了臉上的戲謔,眼神變得更加專注,如同蒙塵的刀鋒被拭亮。
“需要幫手嗎?知易先生。”
琳琅向前踏出小半步,縮短了兩人之間的距離,海風將她一縷髮絲吹拂到頰邊。
她微微壓低聲音,目光直視知易的雙眼,清晰地說道:“希古居能在璃月紮根這麼多年,靠的可不只是買賣古玩的眼力,在這裏我們還有些其他的......道上朋友。
她腳下輕輕點了點被踩得光滑的碼頭石板,發出篤篤的輕響。
而聽到琳琅的話,知易臉上浮現出恰到好處的輕鬆笑容,彷彿對方的提議只是朋友間的玩笑。
他當然不可能接受琳琅突如其來的善意。
青年抬手,極其自然地整理了一下剛纔略有褶皺的衣袖袖口,語氣溫和而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
“琳琅老闆的好意我心領了,不過想來,或許是近日我向總務司遞交的改革方案裏有些想法過於激進,引起了刻晴小姐的注意。”
“刻晴小姐行事向來一絲不苟,親自考察也屬正常流程。
知易將跟蹤輕描淡寫地解釋爲考察。
畢竟天樞星的考察流程並不能對外透露,知易只好臨時編織謊言。
琳琅那雙洞察人心的眸子在知易臉上停留了一瞬,像是評估一件器物的釉色,隨即脣角微彎,展露出一個理解的笑容,輕輕頷首:
“哦?原來如此,既是公務,那便罷了。”
琳琅並未深究,姿態優雅。
“不過,知易先生若真有需要幫忙的地方,隨時來希古居找我便是,相識一場,不必客氣。”
“那就再次感謝琳琅老闆的關照了。”
知易再次欠身,禮數週全。
而就在知易直起身,準備告辭離開的瞬間,目光不經意地掃過不遠處碼頭倉庫斑駁的灰色磚牆。
牆根處,幾道看似隨意塗抹,深淺不一的炭痕,以一種特定的,只有他才能識別的圖案組合在一起。
這正是知易和法瑪斯在輕策莊地下約定的緊急聯絡暗號。
知易臉上的笑容逐漸凝固,眼底深處那點刻意維持的輕鬆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審視。
他剛纔還在思忖事態有變,法瑪斯的緊急信號便接踵而至,這顯然不是巧合,必然是出了意料之外的狀況。
“抱歉,琳琅老闆。”
知易的聲音依舊保持着平穩,但語速明顯加快了幾分。
“突然想起有急事需要處理,先行一步。”
知易甚至來不及等待琳琅的回應,只是匆匆點頭致意,便猛地轉身,步履不再是之前的從容,而是帶着一種隱藏的急切,迅速匯入碼頭往來的人流,幾個閃身便不見了蹤影。
琳琅站在原地,並未阻攔。
等到知易離去後,琳琅臉上的笑容淡去,若有所思地望着知易消失在人流中的方向,漸次亮起的夜晚燈火,將她佇立的身影在石板地面上拉出一道細長的影子。
直到知易的身影徹底不見,琳琅才緩緩收回目光,她並未立刻離開,反而邁步走向碼頭倉庫那面斑駁的灰色磚牆。
那裏正是剛纔知易視線短暫停留之處。
琳琅停在牆前,微微歪着頭,視線掃過牆體粗糙的紋理磚塊以及縫隙。
她伸出修長的手指,指關節輕輕叩擊了幾處凸起的磚塊,又沿着幾道陳舊的裂縫緩緩劃過,動作帶着古董商人特有的細緻和耐心。
最終,琳琅的視線落在了牆根處。
那裏混雜着泥沙和污漬,幾道深淺不一,看似孩童隨意塗抹或風雨侵蝕留下的炭痕,幾乎與背景融爲一體,若非刻意尋找,極易被忽略。
琳琅的眼神專注起來,她俯下身,從隨身攜帶的精緻錦囊中取出一小截炭筆和一張薄薄的便箋紙,左手穩穩託着紙,右手持炭筆,手腕懸空,極其精準地一筆一劃描摹着牆上那幾道不規則炭痕的形狀,長短以及它們之間微妙
的相對位置。
女子的動作一絲不苟,如同在拓印一件珍貴的碑文。
片刻後,記錄完成,琳琅迅速將炭筆和那張繪有奇怪圖案的便箋收回錦囊,整個過程乾淨利落,而後她便直起身,目光再次掃視四周,確認碼頭的喧囂已將這片角落髮生的事遺忘。
無人在意這裏的情況。
琳琅的脣角彎起一個近乎愉悅的弧度,眼底卻是一片冷靜的深邃。
她不再停留,轉身邁步,裙襬隨着她輕巧的步伐無聲搖曳,迅速融入人羣,目標明確地朝着巖上茶室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