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瑪斯看着知易那審視的目光,眼中複雜的情緒一閃而過。
那裏面有對過往被抹去的麻木,也有對眼下窘境的清醒認知。
少年的聲音低沉,像是在陳述一個再明顯不過的事實,微微偏了下頭,語氣帶上了一點不耐煩:
“不管是哈爾帕斯還是法瑪斯,我說過的名字皆是真實,它們就是我留在世間的刻痕,無論記錄是否存在。”
法瑪斯下頜的線條微微繃緊,語氣裏帶着一種看透徒勞的淡漠:
“你翻遍了璃月的典籍依舊一無所獲,這結果本身就是答案,再多幾個名字和事蹟,也不過是重複這個答案。”
“它們連同承載它們的時代,都已湮滅了。”
法瑪斯向前一步,拉近了與知易的距離,無形的壓力並非來自神力,更像是一種專注帶來的壓迫感。
“知易,現在不是糾結我是誰的時候。”
法瑪斯的目光緊緊鎖住對方,話語清晰而直接,帶着緊迫感。
“你最該頭疼的是刻晴和那位旅行者,她們就像咬住獵物的獵犬,不會輕易鬆口,她們查得越深,離你的祕密就越近。”
“放任她們查下去,你所有的佈置,鴆師、嫁禍愚人衆、爭奪天樞星的權柄......所有這些精心設計的環節,都會像被點燃的乾柴一樣燒個精光。
知易臉上那層冰封般的平靜沒有絲毫變化,但瞳孔卻在瞬間細微地收縮了一下。
法瑪斯的話精準地刺中了他內心深處的隱憂,刻晴的執着和旅行者攪局的能力,確實是他計劃中爲數不多的漏洞。
青年緩緩地點了下頭,動作簡潔有力。
“您說得很對。”
知易的聲音依舊平穩,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他隨即抬起眼,目光重新聚焦在法瑪斯身上,沒有絲毫客套。
“那麼現在就看您的了,法瑪斯閣下。”
知易微微眯起眼睛,嘴角牽起一絲冰冷的弧度,帶着審視和催促。
“您能站在這裏,成爲遴選的考覈官之一,不管您的身份是真是假,都說明您有門路,有能影響局勢的辦法。”
“既然是合作,那您多少得拿出些誠意來,去攔住她們,干擾她們的調查,讓她們慢下來,或者乾脆引開她們的注意力。”
青年停頓了一下,讓空氣裏的壓力凝結片刻,然後拋出了他的籌碼。
“我說話算話,只要我坐上天樞星的位置,拿到我想要的權力………………”
“到那時,無論你想要什麼,你口中的那個承諾,不管它是什麼東西,只要在我能力範圍之內,我都會幫你辦到!”
知易終於站起身,身體微微前傾,臉龐逼近法瑪斯。
安全屋內一片死寂。
權力的交易赤裸裸地擺在檯面上,冰冷而直接。
知易正等待着法瑪斯爲了那個模糊卻誘人的許諾,真正下場,成爲他清除障礙的工具。
而面對知易步步緊逼的催促,以及那張因野心燃燒而逐漸迫近的臉龐,法瑪斯古怪地挑了挑眉尖。
那張偏向少年體態的臉上,浮現出一種與其說是困擾,不如說是新奇的神色。
尤其當知易逼近時,微妙的體型差異便顯露出來。
法瑪斯單薄的肩線甚至比知易矮了半個頭有餘,此刻被對方帶着壓迫感居高臨下地俯視着,這種前所未有的視角,反倒讓法瑪斯感到有些新奇。
畢竟在漫長的時光裏,從來都是他在雲端或是深淵之上,俯視着下方如蟻羣般奔忙的衆生。
這般被人自上而下,帶着強烈目的性逼迫的體驗,倒真是難得體會到。
“拖延時間並不難。”
法瑪斯的聲音恢復了那種近乎淡漠的平靜,聽不出情緒起伏。
他極其自然地向後滑開半步,如同流雲避開山巖,重新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眼眸直視着知易,沒有絲毫閃避或尷尬,只有純粹的陳述。
“但要引開她們全部的注意力,尤其是那位固執的玉衡刻晴,我無法保證成功。”
法瑪斯的目光沉靜如水,清晰地映出知易眼中的鋒芒。
“何況你計劃留下的痕跡和破綻,經不起反覆推敲和鑿實,別說是刻和旅行者......即便是璃月港街巷中稍有閱歷的老練行商,只要順着蛛絲馬跡稍作探查,都能察覺出其中的古怪。”
聽着法瑪斯的話,知易的眼神幾不可察地閃爍了一下。
少年無情地戳破了那些他心知肚明卻刻意忽略的隱患,那些爲了追求效率而不得不留下,並且無法徹底抹平的粗糙棱角。
他並非是不知這些問題,但時間緊迫,他只能將賭注押在了時間差和後續的權勢碾壓之上。
短暫的沉默在安全屋內蔓延,知易的指尖在袖中無意識地捻動了一下,隨即歸於平靜。
青年對着法瑪斯點了點頭,那動作裏包含了承認現實的冷靜以及孤注一擲的決斷。
“足夠了。”
知易的聲音斬釘截鐵。
“只要天叔一死,屆時無論刻晴的調查進展到哪一步,都無所謂了。”
知易吐出這幾個字時,眼中名爲野心的火焰熾盛得驚人。
在他從法瑪斯口中得知,天樞星自始至終未曾真正信任過他的真相時,就已如同淬毒的種子在心底生根發芽,此刻終於破土而出,再無遮掩。
“只要天叔暴死,璃月的規則與慣性都將推動天樞星位置的即刻填補,程序會成爲我最大的掩護。”
知易的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彷彿已看到自己站在璃月雲端翻雲覆雨的景象,那份利用規則、操控人心的冷酷自信已然昭然若揭。
“在既成事實的權力面前,些許違和的雜音,總有辦法讓它變得合理,或者,讓它湮滅在更大的喧囂裏。”
“事不宜遲,法瑪斯閣下。
“我們即刻動身。”
知易眼中的烈焰並未消退,反而因爲目標的明確而燃燒得更加熾烈集中。
他不再試探,甚至是直接朝着法瑪斯下達了命令,如同賭徒押上了最後的底牌,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籌碼的重量。
“只要您能爲我爭取到兩天的時間,那麼,您所求的承諾,以及我所圖的權柄......一切,終將如我們所願。”
知易的聲音低沉下去,精準地給出了時限,那是他完成最後致命一擊所需的關鍵窗口。
而法瑪斯此刻已經轉身從甬道離開,只給知易留下一個背影和不斷迴響的聲音:
“我會盡量幫你,知易。”
“希望你不後悔此刻的決定。”
法瑪斯的聲音逐漸消散,而知易看着法瑪斯離去的背影,目光晦澀難明。
他從不後悔,像他這樣的人,只有拋棄一切,才能實現理想和抱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