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門隔絕了後院曬場細碎的聲響和流動的空氣。
廂房內瞬間沉入一片寂靜,只餘下病榻上老人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的呼吸聲,以及瀰漫在空氣中的濃重藥味,混合着淡淡血腥和衰敗的氣息。
旅行者和派蒙後知後覺地意識到空間的轉換。
派蒙下意識地向旅行者身邊縮了縮,小手緊緊抓住了旅行者的胳膊。
旅行者背脊挺直了幾分,目光警覺地掃過安靜的室內。
夜蘭緩緩轉過身,她臉上那層在慧心面前維持的、帶着安撫意味的鬆弛感瞬間消失,如同揭去了一層薄紗,眉宇間線條變得清晰而專注,眼瞳深處不再是慵懶的幽潭,而是如打磨過的寒冰。
幽客的視線精準地依次掠過旅行者繃緊的臉龐,派蒙帶着困惑和一絲不安的圓臉,最終牢牢鎖定在法瑪斯身上。
法瑪斯依舊站在靠牀的位置,身形挺拔,眼眸平靜地回視着夜蘭。
“好了,現在清靜了。”
夜蘭開口,聲音不高,卻在寂靜裏異常清晰,透着一股掌控的篤定,她向前踱了半步,視線停留在旅行者身上。
“幾位如此急切地想見天叔,除了關心,背後必然還有更緊迫的原因吧?”
她微微歪了下頭,審視着旅行者和派蒙下意識交換的眼神,嘴角向上牽起一個極淡的弧度:“讓我猜猜......是下一任天樞星選舉的事,讓你們坐不住了?”
夜蘭的語氣裏聽不出疑問,更像是在陳述一個早已確認的事實,笑意若有若無地掛在脣邊,等待着對方的反應。
“誒?!夜蘭,你怎麼連這個都知道?”
派蒙驚訝地叫出聲,小小的身體向前飄了一點,大眼睛裏滿是難以置信。
夜蘭沒有回答派蒙的驚呼,只是將視線從她身上移開,重新落回旅行者臉上。
旅行者深吸一口氣,胸腔微微起伏。
她沒有猶豫,語速平穩卻帶着一股迫切,將昨夜至今與刻晴調查的線索,知易行爲中那些難以忽視的疑點,從過分的規劃書,到他對競爭對手的微妙態度,再到刻晴對那份「完美」背後邏輯矛盾的擔憂,條理清晰地攤開講述
給了夜蘭。
講述時,熒妹的琥珀色的瞳孔始終緊盯着夜蘭,彷彿要從對方的表情裏讀出答案。
夜蘭安靜地聽着,神情沒有絲毫波動,她的手指無意識地在腰間那枚深藍色骰子的邊緣滑動着。
旅行者所說的一切,與她腦海中的拼圖完全吻合。
在知道天叔遇害的噩耗後,結合這劇毒的特徵,夜蘭的腦海中立即出現了愚人衆與知易的名字。
夜蘭甚至親自潛回過天叔遇害的現場,指尖細細摸索過每一寸可疑的地板,杯盞,捕捉空氣中任何一絲殘留的元素波動,試圖找到鐵證。
然而現場乾淨得令人絕望,兇手顯然是個極其謹慎的老手。
在天叔重傷未愈,璃月港暗流湧動之際,僅憑推測就將天叔最得意的門生知易投入大牢,這不僅不合人情,可能引爆更大的混亂,更絕非夜蘭行事準則所允許的魯莽。
但夜蘭從不坐以待斃。
她的右手極其自然地滑向腰側,精準地解開了系在精緻皮質腰帶上的一個小巧掛囊。
女子手指靈活地解開金屬搭扣,從中取出一枚通體由暗啞黃銅鑄造的航海羅盤。
羅盤表面覆蓋着厚重的歲月包漿,邊緣清晰可見幾道深刻的撞擊凹痕,彷彿經歷過激烈的搏鬥,羅盤中央的玻璃表蓋在室內光線下反射出一道冰冷的微光。
複雜的刻度盤中央並非尋常指針,而是一枚懸浮在透明玻璃之下,散發着微弱淡黃色光澤的晶石,此刻那晶石指針正以一種肉眼幾乎難以察覺的幅度,極其緩慢地旋轉着。
旅行者和派蒙的目光立刻被這奇特的器物吸引。
派蒙好奇地飄近了一點點,側着頭仔細打量。
夜蘭這次沒有遮掩,將羅盤平穩地託在掌心,讓它在幾人面前完全顯現。
而就在羅盤暴露在燈光之下的瞬間,法瑪斯的目光同樣精確地聚焦在夜蘭學中那枚黃銅羅盤上,瞳孔中泛起了些許漣漪,但那漣漪轉瞬即逝,快得連近在咫尺的夜蘭都未曾察覺。
他依舊沉默地站在原地,彷彿方纔那細微的變化只是燭光在牆壁上投下的晃動光影。
“還記得黃金屋裏的那場打鬥嗎?”
“那位愚人衆第九席執行官,潘塔羅涅身後的祕書,伊琳娜小姐。”
夜蘭的聲音打破了沉寂,目光落在派蒙臉上。
“記得記得!”
派蒙立刻點頭,小臉上浮現出緊張的神情,“她當時追着你,眼神好可怕,動作也好快,嚇死我了!還好夜蘭你厲害……………”
她忍不住拍了拍自己的小胸口,彷彿還心有餘悸,旅行者也用力點了點頭,眼神凝重。
“嗯。”
夜蘭應了一聲,手指輕輕拂過羅盤冰涼的表面,指尖停留在那旋轉的指針上方。
“前些日子,我從她那取回了一些她不該拿走的東西,結果嘛...自然引來了這位祕書小姐雷霆萬鈞的售後服務。”
夜蘭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哼,語調卻平淡得像在陳述天氣。
“不過現在她暫時安靜了,我設了個局,成功抓住了她。”
“這枚羅盤就是她從身上繳獲的。”
夜蘭將羅盤又往前遞了遞,聽到對方的話,派蒙飄得離羅盤更近了,幾乎要貼上玻璃表面,皺着小鼻子仔細端詳:
“這個?看起來就是個舊舊的航海羅盤嘛。”
“看起來就是指針樣子怪了點?它指的方向好像也不對呀,那邊好像不是南邊......”
夜蘭似乎是很滿意派蒙這幅困惑的模樣,她輕輕晃了晃羅盤,內部的指針隨之微微擺動。
幽客的脣角勾起明顯的笑意,語氣裏帶着些許洞察祕密的意味:
“當然,雖然這是個羅盤,可指針並不指向南方。”
“事實上,經過我這些天的反覆測試和推敲,這才發現其中的祕密。
“這個羅盤能感應持有者內心深處最熾熱的渴望,併爲之指引方向。”
說完,夜蘭的目光再次落在旅行者和派蒙臉上,她不再言語,只是靜靜地看着,等待他們的反應。
派蒙歪着小腦袋,眉頭緊鎖,顯然還在努力消化這句話的含義。
“內心最渴望的東西?方向?”
旅行者琥珀色的眸子卻驟然亮起,如同被投入火種的乾柴,瞬間燃起明悟的光芒,她猛地抬頭,目光灼灼地直視夜蘭:
“夜蘭小姐...你是想用這個羅盤來尋找兇手,找到那個毒害天叔的人?”
“啊!”
派蒙這才猛地一拍小腦袋,發出一聲恍然大悟的驚呼,大眼睛瞬間瞪得溜圓。
夜蘭不再兜圈子,乾脆利落地點頭,託着羅盤的手掌穩穩當當地停在半空:
“沒錯!既然有了這麼好用的道具,爲什麼不拿出來使用呢?”
法瑪斯依舊沉默地注視着這一切,彷彿一個局外人。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枚牽動着衆人思緒的羅盤究竟從何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