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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羅衾不耐五更寒(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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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司的死牢,今夜三步一哨,五步一崗,火把通明,不時還有身穿鎧甲的將軍率領着士兵列隊巡睃而過,一雙雙厲目警覺地看着四周,稍有風吹草動,便象虎狼般撲了過去。

但好似沒這樣的機會,入了夜,死牢就一片死寂,靜靜的,只有風聲與外面傳來的更鼓聲。

士兵們大氣都不敢喘,一個交會的眼神也沒有,只是豎着耳,數着更鼓,盼望着天早點發亮。

從上次寧王被送進死牢、等待處決後,這地方二十多年沒來過什麼“貴人”了。每一次“貴人”們降臨,死牢的典獄官就覺着自已受苦受難的日子到了,他一雙死魚眼努力地瞪得大大的,生怕有個閃失,讓“貴人”被劫了,他的腦袋也就跟着搬家了。

“有沒什麼異常?”典獄官喝問在院中站崗的士兵。

“沒有,大人。”

典獄官掃視了一眼院落,點點頭。這時,他看到大門外走進來兩人,走在前面的正是皇上御封的欽差大人賀文軒,後面的人手中提着個食盒。

他忙小跑着過去行禮。

“稟報大人,一切安好。”他以爲賀文軒一定是奉旨來巡查死牢的。

賀文軒淡淡看了他一眼,“典獄官,本官想去看看牢裏的冷王爺,給他敬杯水酒,行嗎?”

典獄官一怔,臉露猶豫,支支吾吾道:“賀大人,皇上下旨,在押往午門前,不允許任何人與冷王爺見面。你看,這。。。。。。”

“本宮乃皇上的欽差大臣,所到之處,如皇上御駕,也不行嗎?”賀文軒挑挑眉,口氣有點不耐煩了。

典獄官撓撓頭,眉頭蹙起,“賀大人,冷王爺可不是一般的犯人。。。。。。”他從眼底瞧着賀文軒臉色一沉,慌了,“當然,賀大人是可以進去的,但後面這位。。。。。下官沒有辦法,請賀大人體諒下官的難處。不出事一點事沒有,要是出了事,下官可擔待不起。”他指指江子樵。

“那我不進去了,文軒你代我向冷兄敬杯酒好了。”江子樵說道,把食盒遞給賀文軒。

賀文軒沉思了下,“那好吧,你先回戲樓,我過兩天再與你聯繫。”

江子樵點頭,回望了下戒備森嚴的地牢,嘆息了聲,轉身走了。

典獄官恭敬地領着賀文軒往裏走去。一進牢房大門,便感到一陣陰冷的寒風襲來。牢房裏通常潮溼骯髒,不通風,死牢又在牢房的最裏端最下端,越往裏走,讓人彷彿感到是在走向地獄。

死牢裏同樣與院外一樣,手持兵器的士兵一個挨着一個,臉板着,嘴抿着,緊繃得如臨大敵般。

反到死牢裏的冷炎一派閒適,站在一堆爛草間,手戴枷鎖,腳鎖鐵鐐,神情卻是一如往昔的高貴冷峻。

因爲他對謀反的事供認不諱,沒有受什麼刑,衣衫還算潔淨,身上也不見傷痕。

一桌豐盛的酒席擺在身後的矮桌上,那大概是典獄官爲他準備的上路飯。

賀文軒朝典獄官擺擺手,典獄官會意,讓在牢門外站崗的士兵往外退了幾步,儘量留一個獨立的空間給賀文軒與冷炎話別。

“文軒,來啦!”冷炎輕快的語氣,好似坐在冷王府,看到賀文軒從門外走了進來。

賀文軒笑笑,放下食盒,隔着碗口粗的鐵柵欄,心情突然有點唏噓。

他打開食盒,倒了杯酒,從柵欄裏遞過去。冷炎含笑走過來,鐵鐐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尖聲。

“還是狀元紅?”冷炎抿了一口,然後一仰脖喝盡。

“嗯,狀元紅是成功的男人愛喝的酒。”賀文軒答道,又端滿了杯遞過去,“這杯是子樵敬冷兄的。”

“沒有慕風的嗎?”冷炎笑問。

賀文軒低下眼簾,“慕風不在西京,不知道冷兄要遠行,日後再補吧!”如今,一些事已不必藏着掖着了。

“我喝這樣的美酒,會不會太羞愧?”冷炎自嘲地傾傾嘴角。

“冷兄何出此言?”

“大事未成身先逝,算成功嗎?”

“那算失敗?”賀文軒輕笑,“這是冷兄自己選擇的一切,其實冷兄還有別的選擇的。”依冷炎的勢力,可以奮起反抗,奪不了江山,留條命還是可以的;要不然自盡,那樣能留一點尊嚴。

“知我者,文軒也。”冷炎喝乾杯中的酒,朗聲大笑,“蓄謀了這麼多年,自以爲勝券在握,猛一回望,卻發現自己渾然不知已身處羅網之中,拼得網破偷度殘生,又如何?罷了,大丈夫,能屈能伸,能輸能贏。”

“輸的方式有許多,爲什麼要選擇現在這樣?”賀文軒俊目直勾勾地盯着他。

“文軒這不是明知故問嗎,我的爹孃是不是已起程往西北去了?”

“是的,昨天早晨出京的。”

“那我沒什麼遺憾了。”冷炎感嘆道,突然一抬眼,“文軒,告訴我,她好嗎?”

他沒有提名字,只用了一個籠統的“她”替代。

賀文軒一怔,沒想到冷炎會出口問夢姍,他沒有佯裝不知,但也沒直接回答。“她現在是你的十七姨。”

藍夢姍與宋瑾算遠房堂兄妹,有血緣關係,現在被皇上賜封爲小公主,從輩份上講,就是冷炎的十七姨。

冷炎一點也沒喫驚,玩味地揚起眉梢,“原來真有那樣一份淵源,那真好,現在我們更加親上加親了。”

“冷兄,你用錯詞了吧!”

冷炎的回應是輕聲一笑,笑得很狂很不屑,“文軒,即使她是我胞妹,我也不會改變的。”

賀文軒震撼莫名地看着他。

這是宣誓,也是挑釁,更是警告。

他不懂一個活不過明天的人爲什麼會有這麼自信滿滿的語氣,難道。。。。。。?

賀文軒心裏面猛然咯噔了一下。

他不敢置信地瞪着冷炎,冷炎飛揚的笑意,肯定了他心底的猜測。

“冷兄,你不會做那樣的事,那會玉石俱焚的。”是劫獄還是劫法場?

冷炎微閉下眼,“文軒放心,現在我對這江山已無興趣,你答應從政,輔佐宋瑾,這南朝就有得救,我不想再亂操什麼心了。文軒,”他突然壓低了音量,“五十年前,蕭皇妃逃出宮廷,你以爲只是因爲懷孕和動了私情?”

賀文軒不動聲色地沉聲道:“不然還有別的?”他很喫驚冷炎也知曉這個祕密。

冷炎冷冷一笑,“當然,那時,當今皇上被蕭皇妃的美貌所驚呆,他不惜一切想得到她,找着機會就輕薄於她。蕭皇妃驚恐,向先皇哭訴,先皇不信,反到斥責王妃挑撥父子關係。剛好皇妃這時又對秦工匠動了心,幾重壓力下,只好逃之夭夭。”

賀文軒閉上眼,人性怎會骯髒到這種程度嗎?他突地想起皇上在得知夢姍有着與蕭皇妃一樣的才氣與麗容時,興奮得兩眼晶亮。

不好,他心裏面暗抽一口冷氣。如果皇上能對自己父皇的妃嬪起異心,那麼夢姍。。。。。。。

他不敢想下去,心裏面直打激零。

不,這是冷炎的挑撥離間之計,賀文抬起眼,捕捉到冷炎沒來得及收起的陰笑,賀文軒驀地意識到,俊眸唰地水波不驚,剛剛的驚濤駭lang全部遮起。

“是嗎,都是陳年舊事,當事人都已作古,說了也沒多大意義。”他平靜地說道,彎身又拿起酒壺,“冷兄,再喝一杯。”

冷炎搖頭,“不了,我不想糊里糊塗上路,我要清醒地看着發生的一切。文軒,如果你想做什麼,現在還來得及。”他深不可測地說道。

“不然呢?”賀文軒對視上他的冷目。

“不然過了這村,就沒了這店。”冷炎高傲地一抬手,酒杯應聲落地,咣地一下碎了滿地。

他漠然地轉過身,再沒回過頭。

賀文軒在外面站了一會,然後低低地說了聲:“一路走好!”

他扭頭往牢外走去。

冷炎最後那句話是什麼意思,他在提示自己什麼?是逃跑還是夢姍?

夢姍,他有能力保護。

如果是逃跑,他。。。。。。會如何?

“賀大人,你出來啦!”典獄官哈着腰,堆起一臉笑迎過來。

“加強警戒,不得馬虎。”賀文軒看了下四周,大理司今天的護兵全出動了吧!

“是,是,不會有一絲一毫的閃失,保證明天把冷王爺安安全全送到午門。”

賀文軒擺擺手,讓典獄官留在原地。

他走出大理司,跳上馬車,對駕車的賀東說道:“去皇宮。”

此時,夜已近三更了,天冷得能把人的耳朵凍掉,馬車的輪子壓着冰得結結實實的路面,不時打滑,用了平時兩倍的時辰,纔來到宮門外。

賀文軒走在御道上,遠遠地看着東宮裏人影簇簇,燈火通明。

守門的大太監朗聲通報:“賀大人到。”

話音一落,一個裹着狐衾的身子跑了出來,撲進他懷裏,“賀大哥,我們回家。”語氣有點薄怒。

“怎麼了,太子欺負你了。”賀文軒笑問,朝裏一看。

一個意想不到人躍入眼簾,他牽起藍夢姍,走了進去,“皇上還沒歇息嗎?”再一扭頭,一怔,紫璇哭花了張臉,幽怨地瞪着他。

“賀哥哥,本宮恨死你了。”紫璇一咬牙,扭着身子,捂住臉,哭着跑出了殿門。

賀文軒詢問地看看宋瑾,他哪裏得罪了紫璇公主?

宋瑾站在皇帝的後面,兩手一攤,“還有什麼,誰叫你見異思遷了?還有,不只是你,”他悄悄指着前面的皇帝,“就連父皇現在對姍兒的疼愛也蓋過她,她這口氣怎麼咽得下?”

賀文軒一笑,看來夢姍今晚掀起的波瀾不小哦。

“文軒,你幫朕勸勸姍兒,讓她喚朕一聲父皇,可好?”皇上懇切地說道。

賀文軒還沒說話,藍夢姍一跺腳,“我有父有母,爲什麼要做別人的女兒?”

“朕知道,是朕想要你這個女兒。”皇帝臉上堆起慈祥的笑,他想要這個女兒,然後通過這個女兒,再得到賀文軒這個女婿,這是連環效應。

“皇上,沒有這層身份,我同樣也會爲南朝效力的。”這是他剛剛纔有的結論。

皇帝一怔,瞄着藍夢姍,“親上加親不更好嗎?”

親上加親,賀文軒想笑,他今晚聽了兩次。

“請皇上尊重藍小姐的意願,對於她來講,做一個瓷商的女兒更幸福。”他委婉地提醒道。

“做朕的女兒不幸福嗎?”皇帝有點來氣了,“朕最多同意她不必進宮居住,但身份上一定也有個說法。事實,她就是。。。。。。”

“姍姍,還不快來見過你父皇。”賀文軒突然轉身拉過藍夢姍,讓她跪在正中。

也好,成了父女,又不住進宮廷,一切都是名義上的事,反而可依此來保護夢姍與藍家。

藍夢姍想反駁,看賀文軒神情認真,知道有事,乖乖地向皇帝叩了三首,極不情願地嘟噥道:“夢姍拜見父皇。”

皇上大喜,親自起身扶起,“姍兒請起。”真是越看越喜歡,性情俏皮、可愛,模樣絕麗,才華橫溢,比當年的蕭王妃還勝了幾份。

得此一女,人生何求。

他是沒生個好太子,但有這麼個女兒,嫁個好夫婿,那他就可以真正地無所牽掛了。

“咱們父女今天第一次見面,姍兒不必回書閣了,留在宮裏陪朕說說話。”他得寸進尺。

“不了,夢姍睡不慣陌生的地方,天色不早,我們該回府了。”賀文軒見藍夢姍嘴巴噘得老高,在等他解釋呢!

皇帝不好挽留,只得點點頭,“那朕送你們出宮。”

他伸出手欲牽藍夢姍,藍夢姍早被賀文軒攬在懷裏了。

皇帝送行,幾個人便成了一行人,浩浩蕩蕩往宮門走去。

“文軒,你去給冷炎送行了?”皇帝突然問道。

賀文軒點點頭,典獄官的彙報可真夠快的。

“他怎樣?”

賀文軒抿了抿脣瓣,愣了下,“他。。。。。。很平靜。”

算了,不提了,冷炎是位俊傑,如果有本事展翅高飛,他會收起手中的弓箭。賀文軒在心中說服自己的惻隱之心。

皇帝冷笑,“那很好。”

再沒人說話,一行人默默地走到宮門外,上馬車的上馬車,回宮的回宮。

今晚,有人歡喜,有人落莫。

夜如常地深了。

“姍姍,不管你現在是什麼身份,成了親後,你就會有另一個身份,做賀大哥的妻子。”賀文軒搶在藍夢姍開口前,說道,“相信賀大哥,皇帝那要求,不是針對你,而是想與你扯上關係,來牽制賀大哥。”

他不想夢姍知道五十年前太多的事,姍姍太小,他要她快快樂樂的,不要讓任何事情玷污她心裏聖潔的祖母。

藍夢姍擔心地圈住他的脖頸,“那賀大哥你怎麼辦?”

賀文軒一笑,溫柔地埋在她的頸間,“你賀大哥不是天下第一才子麼,有什麼他應付不了的事。”

“自大狂。”藍夢姍嬌嗔地咬了下他的脣瓣,兩個人親親熱熱地吻到了一起。

原來的自大狂,是她罵他的話,現在這時說出,象是種情趣,兩人都心顫顫的。

“姍姍,”一吻難捨難分,灼熱的呼吸拂在她的腮邊,“我考慮了許久,今晚起,我們倆同住,好不好?”

“。。。。。。。”藍夢姍抬起臉,黑暗裏,小臉象着了火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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