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且不論丁清明想法如何,唐月茹又做了怎樣把它推入萬劫不復地步的決定。年僅十七歲的少年蔣宏巖,在最初得知自己的真實身世後,一瞬間的羞憤與無地自容,令他做了一個將命運的軌跡引向一條不同岔路的決定,第一時間將這個消息告訴了蔣葭伊,也許正是這個衝動的舉措,命運之河出現了新的分支。
擔憂了整整一下午的唐月茹正在昏昏欲睡,自然不可能發覺病牀上的女兒正在經歷着人生中最兇險的一刻,後背上的紅色紋路完成了最後的結合,驟然間紅芒大盛,光芒過後,依然成型的圖案重新隱於肌膚之下,等待一個合適的機會,伺機而動。
蔣葭伊轉醒,眼角餘光看到了伏在牀邊的女人,內心五味雜陳,最終化作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躡手躡腳的走下病牀,趁着值班的護士不注意,偷偷摸摸的走出了醫院。
夜色漸漸退去,老城區梧桐巷的水果攤迎來了嶄新的一天,永遠都是一副滿不在乎神情的許宗揚驟然停下了手中的動作,遠遠看見有個人影走進巷子,左顧右盼着,隨後終於看到了坐在店鋪前的男子,短暫的停頓過後,好似終於脫離囚籠的鳥兒,邁着歡快的步伐朝他飛奔而來。
許宗揚下意識的起身,那道人影狠狠的撞在了他的懷裏。
清晨老城區早有晨練歸來的老人們,看到眼前的一幕後紛紛放慢了腳步,向二人投來好奇的目光。閒適靜逸的梧桐巷裏,女子斷斷續續的哭泣聲不斷傳來,許宗揚手足無措的看着懷裏梨花帶雨的蔣葭伊,明明有許多安慰的話,到了此刻卻彷彿被仙家施展神通封了嘴竅,爲難了片刻,這才緩緩的吐出了幾個字:“你都知道了啊。”
“喂,大家好歹兄妹一場,你這麼做讓我很爲難啊。”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許宗揚猛然摟緊了懷裏的女子,嗅着她髮間的香氣,輕聲呢喃着:“委屈你了。”
都說小別勝新婚,然而正說許宗揚所說的,大家好歹兄妹一場,身份忽然發生了轉變,難免會有些不適應。經歷過短暫的激動後,蔣葭伊迅速冷靜下來,這纔想起對方早已是‘有婦之夫’,自己這般做難免有插足別人婚姻的嫌疑。
明明在半年之前還在思量着該用怎樣的法子與他廝守,等到上蒼給了她機會時,蔣葭伊反而猶豫了。
“大概在你離開後的第二個月,蔣德……他來找我,告訴我說他離婚了。你知道我,我這個人哪一點都好,就是心太軟,怕他想不開,所以……”
“你走之後的確發生了很多事情,怎麼說呢,一言難盡啊……”
“結婚啊,臨時起意咯,要不然還能怎麼辦。這種事情向來是能力越大責任越大……後來嘛,後來也就那樣咯。”話到此處戛然而止,兩人同時看向攤位前,唐欣站在那裏,一臉的難以置信。
之後的時間重新屬於半年未見的好姐妹,許宗揚被徹底冷落了。
接下來的兩天裏,日子彷彿重新回到了最美好的那段時光,更多的時候,許宗揚充當聽衆,聽着蔣葭伊訴說在他國發生的種種趣事,然而許宗揚總覺得在蔣葭伊的身上,有一股令人極爲忌憚的味道。此事他與曹國舅經過多次探討,結果便是連一向自詡爲見多識廣的國舅爺也表示事情有些蹊蹺。
蔣葭伊回到晉陽的第三日,黃昏後的晉陽機場,有個金髮碧眼的男子從機場走了出來,眼眸中一道詭異的紅芒一閃而過,隨後像是感應到了什麼,咧了咧嘴角。
也在同一天,宏巖公司內走進來一名年輕人,來這裏不爲別的,只是想要‘討口飯喫’。
……
蔣葭伊回到晉陽的第四天,當天晚上,有個看起來有些面熟的年輕人走進了唐家,正獨坐院中的唐問山心頭一顫,年輕人衝着他做了個禁聲的動作,確定家裏再沒有其他人後,輕輕掩上了院門。
“是不是很意外?”
唐問山閉上了眼睛:“如果不是我的時日到了,那便是你蔣豐嚴真的復活了。”
早已化作年輕模樣的蔣豐嚴笑道:“早年我可是給你卜過一卦,你個老王八再活個一甲子都不成問題。”
聽得老王八三個字,唐問山嘴角微揚:“所以你還陽回來,只是爲了取笑我?”
蔣豐嚴嘆了口氣:“真當我閒的慌啊。我那個不成器的兒子被人設計了都不知道,就這麼輕而易舉的把我當年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拱手讓人,你說我怎麼可能甘心。事到如今,只能是我這個老不死的回來幫着收拾他的爛攤子。”
“那咱們可說好,能不能放月茹一馬?”
蔣豐嚴挖着鼻孔道:“看心情咯,如果她表現良好,認罪態度積極,我不是不可以放過她。”
“沒得談咯。”
“沒得談,這就是我做的最大的讓步。唐問山,你教出的好女兒,被人當成棋子利用了也不知道,真是可
悲。對了,聽說我那孫子跟你的孫女有一腿了?我還聽說,我的那個好孫兒還救了你的狗命?我又聽說你的好兒子想要對我的孫子不利?”
“拜託你說話能不能委婉一些?什麼叫做有一腿,什麼叫做狗命。”
“我不管,誰要對我家不利,我會讓他喫不了兜着走。誰要對我家有恩,便是傾家蕩產做牛做馬也要回報。當年你唐問山有恩於我蔣家,功過相抵,你兒子的事情我就不追究了。但這件事我可不會心慈手軟,丁家的虎狼之心早在當初我便已經瞧的一清二楚,他家那個老祖宗狼子野心,早就謀劃着要吞併整個晉陽,當年他便這麼做了,如果不是我及時出手,現如今哪還有你唐家的地位。”
唐問山雙目一瞪:“說的好像那件事只有你蔣豐嚴一個人的功勞似的。”
蔣豐嚴滿臉的得意:“當然是我一個人的功勞,知不知道我身後的那位仙家差點因此而貶爲凡人。我付出了那麼多,這些都是我應得的,所以呢,我改主意了,你的女兒唐月茹,我寧可錯殺也不會放過。”
“你可要考慮清楚,我們家唐歆和你們家宗揚如今已經算是拜堂成親,你若真要這麼做,便是與我唐家結仇,到那個時候,一切都將追悔莫及。”
蔣豐嚴猶豫了一下:“你這算是威脅我?”
“不,我只是在向你陳訴一個事實。結局就是你我兩家反目成仇,有情人難成眷屬,白白便宜了那隻真正意義上的老王八。”唐問山眨了眨眼睛道:“怎麼樣,是不是改主意了?”
蔣豐嚴怒道:“改個屁的主意。”眼神早已將內心想法出賣的一乾二淨,唐問山看在眼裏,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蔣豐嚴敗下陣來:“吶吶,論計謀,果然還是你唐家的這隻老狐狸略勝一籌,但咱可提前說好,我只能保證不會拿你的好女兒開刀,可如果到那個時候她依舊執迷不悟,別怪我心狠手辣。”
“饒她一命,一切都好說。能不能向我透露一下,你的計劃?”
心性似乎也隨着容貌的換新而變得年輕了許多,蔣豐嚴衝着他樹了下中指,頭也不回的走出了院子。
唐問山看着他離去的背影,喃喃自語道:“果然連性格都如出一轍。”
……
那個家對蔣葭伊而言早已名存實亡,雖然對方在血脈上依舊是她的孃親,可無論換做是誰,都會覺得這是一種莫大的恥辱。
蔣葭伊自是不願回去,獨自回了蔣家的老院內,恭恭敬敬的給蔣豐嚴上了柱香,隨後失魂落魄的回了屋內。蔣德文淨身出戶後,原先的保姆只能被辭退,房間內處處佈滿灰塵。心煩意亂的女子對此視而不見,仰躺在佈滿塵埃的木牀上看着屋頂的蜘蛛網怔怔出神。
耳畔忽然傳來了說話聲,聽得不是很真切,彷彿帶着某種奇怪的魔力,睡意便不可抑制的席捲而來。朦朧中,那片火海再次出現,在她的正前方,依舊有個赤身的女子,背上的火紅圖案散發着妖異的光芒,似乎要把她的靈魂深深的吸附過去。蔣葭伊本能的抗拒了一下,隨後發現失去了對身體的控制權,一道火紅的鐵鏈沿着腳踝快速攀附而上,不消片刻便將她捆的嚴嚴實實。
一座由火焰幻化成的牢籠憑空出現,蔣葭伊被囚禁在其中,牢籠外的女子緩緩回頭,容貌竟然變得模糊起來。蔣葭伊張着嘴想要呼救,卻發現聲音彷彿也被無形的力量剝奪了,臉上的驚恐一閃而過,隨後整個人陷入了混沌之中。
次日清晨,許宗揚來到老宅裏,發現院門被反鎖了,隔着門縫依稀能看見院子中央站着一個女子,赤着身體。覺察到院門的響動,女子緩緩轉身,雖然容貌依舊屬於蔣葭伊,但無論眼神還是氣質都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許宗揚心頭一凜,本能的呼喚了曹國舅,一道熱浪夾雜着風雷之勢撲面而來,許宗揚的身形倒飛出去,狠狠的撞在了院牆上,發出咚的一聲巨響,意識開始變得朦朧,身體在剎那間被曹國舅掌控了,慌不擇路的逃竄而去。
在他遠遁的不久後,擁有一頭傲人金髮的男子出現在院門口,看着女子姣好的身軀,用英文道:“克萊爾,感覺如何?”
“從未有過如此之好。”
“吶,本來想着等到一切安置妥當後再出手,只可惜這個東方的女孩兒竟然不聲不響的來到了這裏。事情到了這種地步,只能先從這裏下手了。你的魔力恢復了幾成?”
披着蔣葭伊外衣的‘克萊爾’露出迷人的笑容:“再給我三天時間,我能恢復到全盛時期。”
金髮男子道:“三天之後,我的扈從將陸續抵達這裏,到那時我們便可以進行儀式,就從……”他揮舞着手臂,情緒高昂:“這一片神祕的東方國度開始下手吧!”他忽然看着早已化成灰燼的院門皺了皺眉:“之前那個人是怎麼回事?”
克萊爾聳了聳肩膀:“一個膽敢偷
窺罪惡之主的螻蟻而已,不足掛齒。”
克萊爾,直譯過來便是‘罪惡’。
撒旦的孩子。
……
那一瞬間爆發的火浪將許宗揚的眉毛頭髮幾乎全都燒焦,衣着破爛,臉上一片漆黑,過路的行人只以爲是個可憐的乞丐,有好心人扔了幾張鈔票,許宗揚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收進口袋,確定對方並沒有跟來,這才鬆了口氣。
曹國舅道:“事情比想象中的還要棘手。”
“有多棘手?”
“咱也不清楚,咱也不敢亂猜,總之對方是咱惹不起的對象,如果姓許的小子你非要拯救世界,提前告知一聲,咱好打包行李跑路。”
心知曹國舅只是在開玩笑,可也間接說明了事情絕對不簡單。許宗揚躊躇了一陣,知道追問下去也不可能得到答案,到了此時才感受到四肢百骸無一不在呻吟吶喊,拖着殘軀一瘸一拐的回到住處,終究還是放心不下蔣葭伊,偷偷摸摸的返回蔣家,才發現早已人去樓空,兩扇木門化作灰燼,地面上一片殘屑。
……
今川丘庫果然履行了諾言,全程抱着遊玩的心態,在女朋友葵抵達的當日便從呂松原家搬離。千葉重新恢復了自由之身,然而今川丘庫的實力擺在那裏,千葉自是知道對方吊兒郎當的表面下隱藏着怎樣的心思,故而無論做什麼都要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露出馬腳,被對方順藤摸瓜找到許宗揚的下落。
事實上早在來的當日,今川丘庫早已得知許宗揚此人的存在,並非管狐爲人不仗義,事實上身爲一個有獨立思想的式神,與千葉的關係也非同一般,早已想要脫離牢籠的它,在當晚破例脫離了千葉,將千葉如何與許宗揚認識如何締結契約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訴了今川丘庫。只是出於一種連它都想不明白的私心,選擇將石井一郎的事情隱瞞了下來。
空無一人的宿舍裏,來自東洋的少女終於下定了決心,坐上了飛往東洋的航班。
……
太寧府,神祠外,穿着武家着物的千葉束手而立,望着正襟危坐的中年男子道:“齊藤,我是來殺你的!”
山木齊藤眼皮未抬,輕輕哦了一聲。
下一刻,千葉的身形陡然化作一道殘影,手中一柄不過尺長的黝黑短刃直直刺向山木齊藤的面門。千葉心知這一擊如果沒有擊中,接下來迎接她的便是齊藤的凌厲攻擊,所以她駛出了全力,便是無法擊殺目標,至少也能保證自己全身而退。
然而她依舊低估了齊藤的實力,短刃即將刺中齊藤面門的一瞬間,齊藤忽然睜開了眼,眼中似有一道精光一閃而過,千葉手中的短刃斷成了數截,落在青石地面上叮叮噹噹作響。
齊藤單手結了個奇怪的印法,一道紅色的幻影從千葉身上剝離出來,化成一隻三尾的火紅色狐狸,在齊藤手中不斷掙扎着。
齊藤面無表情的看着手中的狐狸道:“管狐,你真的以爲憑藉你和千葉聯手便能置我於死地?”
被強行突破契約活生生剝離出來的管狐徒勞無功的掙扎了幾下,惡狠狠的盯着齊藤道:“總要試一試才知道。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齊藤冷笑一聲:“想得美!”手上猛然使力,管狐的身體繃直,撲騰了幾下後疲軟下來,被齊藤像是扔死狗一樣扔在了千葉腳邊。
齊藤看着癱坐在地上的千葉道:“真以爲殺了我就能保護他?”
千葉喃喃自語道:“總得試試吧。”
齊藤走到千葉身前,居高臨下的看着她,突然抬手,一巴掌甩了過去,千葉那張如同精美瓷器的白皙面孔頓時多了個掌印,眨眼間變得紅腫起來。
“不要忘了,如果不是我救你,當年你早被這隻心術不正的管狐吞噬了。在那邊有句古話叫做救命之恩如父母再生,跟了我這些年,難道你連這個道理都不懂?”
千葉沒有回他的話,只是狠狠的盯着他,用她自己才能聽到的聲音輕聲說道:“如果有機會,我一定會毫不猶豫的殺了你。”
齊藤數起一根手指輕輕搖晃着:“最近學了一句諺語,叫做人貴有自知之明。另外,難道你真的以爲我會有菩薩心腸會放你一馬?”猛然抓了千葉的頭髮,如同提着一隻死狗似的將她從地上拖了起來,眼中竟是玩味:“我會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齊藤招了招手,生死不明的管狐被他抓在手裏,嘴裏快速唸了一段晦澀難明的咒語,管狐的身影逐漸變淡。齊藤放開千葉,任由她如同一灘爛泥癱在地上,重新回到石凳前,慢條斯理的表演起了茶道。
富士山上白雪皚皚,九月山花紅了,紅白相間,白裏透紅,一如少女白皙容顏上的鮮紅血跡。
觸目驚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