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雷雨過後,氣溫明顯降低了許多。
清晨時分,滿目瘡痍的院落裏,許宗揚渾身狼藉的坐在臺階上,看着來來往往的人們正在忙忙碌碌的收拾着。
好在唐歆跟老爺子只是暈厥,並無生命大礙,一番繁瑣的檢查過後,心有餘悸的少女緊挨着許宗揚坐下,頭枕在他的肩膀上,柔聲細語道:“你知道嗎,就在昨天,我以爲自己快要死了,昏迷的那段時間裏,我感覺做了好長的一個夢,夢見咱們有了一個屬於自己的小家庭,有個漂亮的女兒,剛學會走路,會咿咿呀呀的叫爸爸媽媽……”唐歆臉紅紅的看着許宗揚道:“要不咱們把證也領了吧,再過幾天我就年滿十八了,已經到了法定結婚的年齡。等到結婚以後你負責賺錢,我負責上學,你把賺來的錢用來供我上學,等我一畢業,咱們就生個女兒,名字我都想好了,叫許晨薇,晨光熹微。”
“如果生個兒子呢?”
“生個兒子就叫許晨光,也是晨光熹微。”
“你覺得許平安這個名字怎麼樣?如果是女兒叫做許快樂,平平安安,快快樂樂。朗朗上口,意願鮮明。”
唐歆莞爾:“不行,太俗,要不,乳名喚作平安快樂?”
許宗揚也跟着笑:“還是算了吧,就叫晨薇。”
周圍有濛濛霧氣升騰而起,無數水滴從四面八方朝他匯聚而來,一聲驚雷在他耳邊炸響,暴雨還在持續,班爺的軀體正在漸漸變得僵硬,雨幕中依稀看到有個人影衝進院子,直奔屋內,隨後少女輕微的呻吟聲從屋裏傳出來。
躺在泥濘中的許宗揚終於鬆了一口氣。
……
十月末的晉陽,一場秋雨一場寒。
入夜,楊柳巷的盡頭,一座不起眼的宅院裏,呼哧呼哧聲不斷傳來。
走進院落,穿着貼身背心的青年正在做俯臥撐,汗水將他身下的地面浸的溼漉漉的,在他的不遠處,同樣背心的青年百無聊賴的躺在藤椅上,享受着難得的閒適時光。
“孫子,班爺臨走的時候真的是這麼交代的?”
被人喚做孫子,許宗揚一點也不惱怒,起身拍了拍手道:“確實是這麼說的。”
“總覺得你這小王八蛋嘴裏沒一句實話。”
許宗揚眨眨眼睛:“這不是隨您嘛。”
蔣豐嚴面無表情:“果然被我猜中了。”
許宗揚返身從祠堂裏取出個半人高的木盒,
盒子打開後,一個巴掌大小的小木人兒正躺在木盒正中,描眉畫眼,栩栩如生。
“其實班爺早就替你鋪好了後路,你五行屬木,這塊用來雕刻的金藥檀他可是尋遍大半個晉陽才找到的,就這麼一小塊,可費了些時日才雕刻而成。有萬古不朽,百毒不侵之功效,比你現在用的那個臨時組裝的皮囊強了不知多少倍,自然也免去了需要更換的麻煩,唯一的缺點就是怕火。”
蔣豐嚴極其興奮的搓着手道:“那趕緊的,還等什麼。”
許宗揚突然收起木盒,鄭重其事的看着他道:“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否則就算是燒掉我也不會給你。”
“嘿你個孫子,想造……”覺察到許宗揚臉色不善,蔣豐嚴話鋒陡然一轉,嬉皮笑臉道:“想到什麼就早說嘛。”
許宗揚撓撓頭道:“我還沒想好。”
蔣豐嚴一頭黑線,劈手奪過木盒打開,深深的吸了口氣,從現用的軀殼上脫離,眨眼沒入檀木小人兒。隨後,伴隨着一陣咔嚓咔嚓聲響,小木人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不斷成長,眨眼便與許宗揚齊平,模樣較之先前更加具有靈性,唯獨嘴角位置,也許是這檀木上先天便具有的瑕疵,明顯一顆米粒大小的黑痣。
蔣豐嚴活動了下身體,滿足的嘆口氣道:“果然舒暢。”隨後才覺察到新換的軀殼一絲不掛,老臉一紅,匆匆忙忙進了屋子,過不了一陣,穿着許宗揚的一副走出來,好似得了新玩具的孩童一般,極爲好奇的端詳着手掌,嘖嘖稱奇:“果然比先前那幅乾巴巴的軀殼鮮活了許多。喂,孫子,你難道真準備一輩子守在這鳥不拉屎的小宅院裏當那什麼勞什子的守莊人?”
許宗揚頗爲無奈:“沒辦法,如今沒了仙家上身,只能用義莊裏的陰氣掩蓋氣機,一旦走出這個院子,不出一個時辰便會遭天譴。”
“真可憐。”嘴上說着可憐,實際上卻是一臉的幸災樂禍。許宗揚是真拿這個當爺爺的沒轍,索性假裝視而不見。過不了一陣,門外響起了輕柔的腳步聲,唐歆怯生生的朝院子裏看了一眼,注意到這個所謂的義莊並不是想象中的那般陰森恐怖,這才放下心來,走進院落,全然不顧一旁蔣豐嚴漲的紫黑的老臉,摟着許宗揚的胳膊躲在一旁說着悄悄話。
蔣豐嚴枉活了兩世人,結果被自己的親孫子撒狗糧,眼不見心不煩,索性躲回屋裏,然而表面上看着嫉妒,實則打心眼裏的替許宗揚高興。
“爸的意思是老宅暫時就不要住了,畢竟發生了那些事情,避諱一下圖個吉利。但爺爺說什麼也不同意,爸也沒辦法,只好找人重新修繕。”
“還能住哪兒啊,爸媽在公司,爺爺依舊守在老宅,後院還有間耳房,暫時將就一下。所以我就……我就無家可歸了。”說到最後,少女面紅耳赤,聲音越來越低。
許宗揚大抵也能猜到唐歆的心思,心跳一陣陣加速,低着頭囁喏道:“這裏也就兩間房,一間被死老頭子霸佔了,一間我住着,實在不行,你只能睡門廳沙發將就一下了。”
唐歆暗恨許宗揚榆木腦袋,心道自己都親自送上門了,結果對方竟然拒絕,隨後才覺察到男人臉上揶揄的笑容,毫不客氣的拳腳相加。嬉戲打鬧了一陣,被最近接二連三的事件折騰到心神俱疲的少女,不消片刻便枕在許宗揚的腿上沉沉睡去,便是在睡夢中眉頭依舊緊緊的皺着,一陣微不可聞的囈語傳來,斷斷續續:“宗揚,能不能不要再去……”
許宗揚的眼角逐漸溼潤了,心疼的拍打着她的肩膀,柔聲道:“我答應你。”
大抵是總算在心裏上找到了依靠,這一覺睡得格外香甜,次日天明後發現躺在許宗揚的牀上,衣裳整潔,唐歆無來由的一陣失落,懊惱着捶打了幾下被子。飯菜香隱隱從門縫裏飄進來,唐歆簡單的梳理了下頭髮後走出屋子,院裏昨晚才見過的陌生青年正端坐在石凳前敲打着碗筷叫囂:“孫子,快餓死你爺爺了,飯菜還沒好?”
由班爺生前使用金藥檀精心雕琢的軀殼,其實已經與生命體無限接近,屬於生命纔有的七情六慾一件都不能落下,其中耗費的心血非三言兩語能夠道清。這便是班爺臨走前爲晉陽做的最後一件善事,算是變相的復活了蔣豐嚴。
聽得對方毫不客氣的自稱爺爺,反觀許宗揚竟是一臉的理所當然的表情,唐歆一時間摸不着頭腦。許宗揚心知沒必要對唐歆隱瞞,如實相告:“死老頭子陰魂不散還陽了。”
唐歆着實嚇了一跳,隨後卻是更加迷茫,與許宗揚相處這麼久大抵也知道一些屬於他那個圈子纔有的條條框框,按理說身爲鬼魅,斷然不能隨意在正午時分行走,否則會魂飛魄散。反觀蔣豐嚴,不僅正坐在烈日下,甚至額頭竟有汗液滲出,怎麼看都不能是鬼魂纔對。
唐歆帶着一肚子的疑惑,最終沒敢與蔣豐嚴同桌而坐。
(第四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