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德勝嘴上說着禍害遺千年,終究還是上了年紀,又受了不輕的傷,如今已是強弩之末。力氣正隨着傷口不斷湧出的鮮血漸漸消散,紀德勝臉色蒼白,眼看着陣法最後一筆即將完成,一陣頭暈目眩,撲通一聲摔倒在地,那根漆黑的龍頭杖滾落在紀輕風的腳下……
許宗揚找來酒精,邊幫唐歆擦拭着傷口,邊以心聲問道:“小籃子,你不是說這位老爺子最疼愛你了,你試着上去求他一下,想來以你的姿色,怎麼地也能有五成把握吧?”
藍采和糾結了一陣道:“怕是不成,就算是他老人家答應人了家,真要讓他下界,小哥兒,我看以你現在的體質,估計連一刻鐘都撐不下去,便會渾身經脈盡斷,縱然僥倖不死,這輩子只怕都得在牀上度過了。”
許宗揚曾在曹國舅嘴裏聽到過類似的話,不由得猜想着這位被所有人尊敬的護短老頭子,真有他們說的那麼神通廣大?
一人一仙交談之間,院子裏突然傳來的一聲悶響,紀德勝的說話聲斷斷續續的響起,氣息微弱,聽得不太真切。許宗揚連忙走出屋子,被定在原地的紀輕風突然動了一下,兩道黑霧從他雙目中噴湧而出,冉冉升上半空,呈鋪天蓋地之勢,迅速將許宗揚頭頂的這片天空籠罩了。
許宗揚嘴上說着對付雙生女鬼不過小菜一碟,實則只有他知道,藍采和的神通只能拖延她們片刻,如今只期望着能夠替紀德勝爭取一點時間,好讓這個心術不壞,乃是真心實意想要維護正義的的老頭子能夠徹底降服雙生女鬼,全然忘記了紀德勝年事已高,如何能經受得住這般折騰。
“許宗揚,你的死期到了!”聲如洪鐘大呂,異口同聲,許宗揚的鼓膜被震得嗡嗡作響。
晉陽市裏尚在睡夢中的人們盡數被驚醒,紛紛趴在窗戶上觀望,但見頭頂一片漆黑,隱約有兩個黑色的影子相互圍繞着盤旋,驟然相撞在一起,不斷融合着。漫天黑霧快速朝它聚攏過來,一個具有雙頭四臂的巨大人影正在緩緩成形。
藍采和不斷驚呼尖叫着:“成煞了,姑奶奶的成陰煞了,小哥兒,人家跟你這回死定了!”
許宗揚未曾理會藍采和,飛速衝進院子,一把扛起紀德勝,拉着呆若木雞的紀輕風,連拖帶走的進了屋裏,嘭的一聲關閉房門,這才上氣不接下氣道:“小籃子,怎麼會這樣?”
藍采和驚慌失措道:“人死之後,七日成鬼,百年稱王,千年得一煞。但成煞之時必將引發天劫,尋常的鬼王根本無力抵抗,最終只能落得個灰飛煙滅的下場。故而陽間數千年,從無鬼王成煞的先例。然而這種雙生的鬼王本就極爲罕見,簡直比
陰煞還要罕見,雙生兒佔盡天時地利人和,本身心意相通,互相之間不存在任何隔閡,一旦融合,的確是很有可能成爲陰煞。”
許宗揚愣道:“成了陰煞會怎樣?”
藍采和嘆一口氣道:“超脫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因果輪迴對他起不了任何作用,算得上鬼仙之流,若能僥倖得到上頭認可,位列仙班都不是沒有可能。以人家這點微末本領,想要對付陰煞,都不夠人家當下酒菜的。”
許宗揚聽得心驚肉跳:“你的意思是說,咱兩這次真死定了?”
聽不得藍采和的回答,大抵能想象到對方正在點頭,許宗揚猶豫了一下:“要不你回去搬救兵?”
藍采和故作爲難:“可是人家捨不得你……”
許宗揚臉一黑:“別跟我扯淡,你又不會死。”
藍采和如蒙大赦,哧溜一下消失的無影無蹤,許宗揚沒了仙家守護,一股從沒有過的戰慄感頓時傳遍全身。隔着門窗玻璃望去,漫天黑霧已經被吸收了大半,蒼穹中那道醜陋的影子正逐漸變得明顯起來。
許宗揚心頭焦急,沙發上傳來一陣輕微的呻吟聲,唐歆悠然轉醒,許宗揚連忙走過去,摟着她的肩膀,目光看向已然清醒的紀輕風,面色不善,似乎隨時都有可能學了德勝撲上去咬人。
紀輕風在許宗揚和唐歆之間來回看了一陣,視線定格在唐歆臉上,心中酸楚,所有的不甘與置氣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含着金湯匙出生,這麼多年紀輕風也的確沒把自己當成富二代,事事爭先,加之才智過人,二十多年來一直是大家眼中的榜樣。未曾想到竟會在情之一字上,碰的灰頭土臉,屢屢遭遇滑鐵盧。
他本就心高氣傲,除嘗敗績,心有不忿,這才走了極端,心道此事過了,今後怕是再無顏面對唐歆,便是許宗揚,大抵見了之後只能遠遠的繞道走了。紀輕風收回視線,徑直走向坐在藤椅上的紀德勝,緩緩跪倒在地,捂着紀德勝的傷口,輕聲喊了一聲:“大爺。”
紀德勝眉宇間多年未散的愁雲霎時消散的無影無蹤,那一聲爺爺,何嘗不是他多年來的心願,代表着紀家終於肯認他這個當年被人遺棄的後人,人到遲暮之年,時時念着認祖歸宗,落葉歸根。
心願了卻,紀德勝躺倒在藤椅上,任由雙臂自由垂落,輕輕晃動着。
紀輕風雙目溼潤,輕聲呢喃着:“大爺,我一定會把你的骨灰盒帶回家裏,安置在家中祠堂……”
紀德勝騰地坐直身體,破口大罵道:“臭小子,你爺爺我還沒死呢!”重新躺回去,用自己才能聽到的聲音嘀咕着:“這麼多年來,總算難得平
靜下來,別煩我,我只想一個人靜一靜。”
……
漫天煞氣盡數被吸收掉了,一股強烈的風暴以陰煞爲中心,猛然爆發開來,新生了嫩芽的枝條齊齊向四面八方倒去,晉陽幾乎每戶人家的玻璃都在一瞬間被震碎了,裸露在外的所有線路拉出一條條長長的電弧斷裂,整個晉陽霎時陷入一片漆黑之中。
尖利的長嘯聲響徹夜空,生出雙頭四臂的陰煞目光看向那座四四方方的小院,面部醜陋,表情扭曲,怒吼一聲‘許宗揚,受死吧’,陡然俯衝而下。
嘭!
院內煙塵肆虐,地面被砸出了一個大坑,陰煞站在院子中央,冷冷的看着重新走出屋子的許宗揚。
許宗揚深吸一口氣,仰天大喊道:“還不來?!”
“急個屁!”耳邊突然響起了說話聲,語調輕佻,乍聽之下,跟某個老頭子極爲相似:“嘖嘖,那傢伙的孫子原來都長這麼大了,也不枉灑家當年費了恁大勁爲你逆天改命……嗯,好傢伙,早說了要大家和睦相處,沒事莫要勾心鬥角、爾虞我詐,瞧瞧,如今養出這麼醜個陰煞,簡直比柺子那傢伙還要醜上三分。”
嗯……蒼穹之上陡然傳來一聲冷哼,訕訕一笑:“老傢伙,莫當真,灑家就是隨口說說……孫子,做好準備,灑家要進去了!”
坐臥常攜酒一壺,不教雙眼識皇都。
乾坤許大無名姓,疏散人中一丈夫。
“灑家乃是鍾離權,下界只爲還心願,黃口小兒莫多問,切記萬事只隨緣。”一股無形氣浪以許宗揚爲中心四散開來,本就岌岌可危的門窗再一次遭受了摧殘,寸寸開裂。許宗揚聽着心在滴血,毀掉的這些,可都是許宗揚省喫儉用攢下來的錢。
四肢百骸被從沒有過的舒適感充斥了,許宗揚只恨不得現在就站在晉陽最高的那座大樓頂上,仰天長嘯。
原來就是這個傢伙在當年跟着蔣豐嚴把晉陽鬧了個天翻地覆,全然不顧上頭的那些條框,強行替許宗揚逆天改命,甚至不惜捨去分身修爲,爲許宗揚護道。這種大恩,在對方嘴裏,卻是僅僅一句萬事只隨緣。生性灑脫之人,心境自然坦蕩,有這般氣勢,理所應當!
許宗揚脫口而出,喊了一聲“恩人”,鍾離權連忙謙虛道:“莫要這樣稱呼灑家,灑家擔當不起,如果實在是覺得心裏過意不去,喊灑家一聲爺爺,灑家聽得心安理得。”
“那就這麼定了,爺爺!”有了依仗,許宗揚‘小人得志’,衝陰煞勾了勾手指,氣焰囂張,大笑一聲道:“醜八怪,你過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