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中有人拉着他極速奔跑,掌心一片細膩汗水,呼吸斷斷續續。偶爾被朦朧月光照射到,隱約可見一張清麗面孔,蒙着一片黑布。然而即便是對方不願露出真容,許宗揚還是輕易認出了她。
身後風聲依舊在呼嘯,越隔越遠,最終在過了某個拐角處後被徹底甩脫了。
再跑了一段距離,確定鐮鼬不會再追上來,千葉拉着許宗揚閃身進了一座黑燈瞎火的宅院裏,返身鎖閉了院門,這才摘下了蒙面黑布。
“嘖嘖,郎情妾意,深夜私奔,果然令人感動。”不陰不陽的語調,熟悉的說話方式,許宗揚心頭登時一喜,回身看去,但見院中一隻通體雪白的狐狸,正學了人樣雙足站立兩爪叉腰,一臉嘲弄的看着兩人,身後的三條尾巴極有層次的左右搖晃着。
管狐顯然瞧出許宗揚的喜悅,不解道:“怎麼感覺你見了我之後很高興的樣子?”
許宗揚連忙收起笑容,時至現在,被鐮鼬風刃所傷的位置才隱隱傳來疼痛感,隨即一發不可收拾,渾身上下眨眼間便被染成了一片鮮紅。許宗揚汗如雨下,緊咬着牙關不願在千葉面前出糗,奈何沒了仙家護體,終究還是無法抵禦突如其來的劇痛,悶哼了一聲,晃晃悠悠的向後到去。
千葉早覺察到許宗揚狀態不對,在他即將倒下的瞬間攙扶了他,觸手之間一片汗膩,入鼻一股極其濃烈的血腥味。
半拖半抱着把許宗揚帶進房裏,猶豫了許久,終究沒敢開燈,在抽屜裏尋着半支蠟燭點燃,藉着微弱的燭光看去,許宗揚渾身上下處處佈滿細小的傷口,傷口雖小,可數量極多,錯縱交織在一起,整個人宛如從紅染缸裏剛剛走出來。
千葉低着頭,輕聲呢喃道:“管狐,你幫幫他。”
管狐翹着二郎腿坐在牆角,聞言嗤的笑一聲道:“幫他?老孃憑什麼幫他?不要忘了,你我之間的契約已經解除,老孃我現在可是……”
千葉抬頭看向管狐,語氣誠懇道:“算我求你了。”
管狐冷冷道:“求我?柱間千葉,爲了一個男人,你竟然也捨得低頭求老孃?”
許宗揚雖然失血過多,但意識依然清醒,隱約覺得千葉與管狐之間的關係不同尋常,聽管狐言及契約解除,更是喫了一驚。又聽到管狐拒絕後,掙扎着想要坐起身,但身體力竭,只能放棄,氣息微弱道:“不用管我,我福大命大,死不了的。”
許宗揚嘴上逞強,又是一陣陣眩暈敢
襲來。暗自嘆了口氣,心裏尋思着怕是熬不過今晚了,如今暫時擺脫了鐮鼬,用不了多久,這尊詭異的式神便會再次找上門來,到時候屋裏的兩人都不能倖免。許宗揚強行提起一口氣,說話聲斷斷續續:“別管我,你趕緊先躲起來。我們有句老話叫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等熬過今晚,再去找齊藤算賬也不遲。”
千葉固執的搖了搖頭,用行動代替言語。
許宗揚怒道:“別發神經了,我死不死關你屁事?幹嘛非得參合進來?”
一旁管狐揮舞着兩隻前爪,狐嘴上翹,極爲人性化的露出嘲弄的表情:“聽聽,千葉,這就是你拼死也要保護的情郎,要換做是我,早丟下他讓他自生自滅去了。”
千葉對它話裏毫不留情的嘲弄充耳不聞,褪下黑色外套幫許宗揚止血,這般做反而變本加厲,越來越多的血液從傷口處滲出。眼見許宗揚嘴脣發白,氣息越來越弱,兀自強撐着不願昏迷,千葉再一次向管狐低頭懇求道:“只要你答應救下許宗揚,無論你有什麼要求,我、我都答應你。”
管狐嘖嘖兩聲:“早幹嘛去了,如果剛來晉陽那會兒你便答應了我,那還至於像現在這樣狼狽。”重重嘆了口氣,語氣稍稍緩和下來:“要我幫你也不是不可以。”
千葉聽得它口氣有所鬆動,心頭一喜,臉上不動聲色:“只要你幫了他,今後我全聽你的,就算你想要我的這具身體,我也會毫不猶豫的獻給你。”
管狐冷笑一聲:“現在你這具皮囊不值錢了,給了我有個屁用。不過……”管狐眼珠子轉了轉,狐嘴再次上揚,兩隻狹長的眼睛裏閃過一絲促狹之色,聲音帶着未知的誘惑:“如果你今晚能跟他同房,我倒是可以考慮幫他一把。”
千葉兩隻黝黑的眸子滿是不解的看着它,期期艾艾道:“同、同房?”
管狐似笑非笑道:“怎麼,這不正是你一直在期盼的嗎。”
“我、我……”千葉登時羞的滿臉通紅。
管狐收起笑容,語氣冷漠道:“做還是不做,只要你點頭答應,我立刻救他。”裝模作樣的看了看爪腕:“時間可不多了,再過個三五分鐘,如果你還沒有下定決心,你的情郎可就真的掛掉了。老孃早就饞他的皮囊了,到時候便宜了我,你可千萬不要怪罪。”
千葉抿了抿嘴脣,眼見許宗揚已經陷入昏迷,當下不再猶豫,點了點頭:“我答應你。”
管狐不動聲色的舒了口氣,躍
上牀榻,圍着許宗揚轉了一圈,抬起前爪舔了舔,用溼潤潤的毛髮從他身上拂過,所過之處,血液凝固,傷口更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着。
管狐對此見怪不怪,心裏卻在暗暗喫驚。初次見到許宗揚的時候,自然瞧出對方不尋常,只以爲也是如千葉一般,體質較爲特殊,然而今次近距離觀察,才發覺何止是特殊,全世界恐怕都找不出這樣一具軀體。不由得動了邪心,只恨不得據爲己有,隨即想起對方身後的那幾位仙家,萬一八仙同時下凡,哪怕僅憑一絲分身,八仙聯手,管狐恐怕連討饒的機會都不會有。
當下立即收了心思,專心療傷。
說起來,管狐其實還得感謝齊藤,如果不是齊藤出手歪打正着的解開了拴在兩人之間的狗鏈子,這會兒管狐依舊只能窩在千葉體內,像個保姆天天擔驚受怕,生怕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如今它已是自由之身,自是不必要時時刻刻再跟在千葉身邊,這幾日來管狐也的確這樣做了,原本準備離開後尋找一位強大的陰陽師,然而當它眼睜睜的看着千葉被齊藤式神所傷後,突然有些於心不忍。
畢竟朝夕相處了整整十年了,一人一狐雖然經常性的拌嘴,但早已習慣了彼此的存在。
一番施法過後,許宗揚的情形總算好轉了些許,可畢竟失血過多,一時半會兒只怕不可能醒來。管狐精疲力盡的跳下牀榻,重新翹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笑眯眯的看着千葉道:“該你表演了。”
千葉耳根發燙,猶豫了片刻,緩緩解開衣着。
窗外風聲又起,滿地落葉迎風飛舞,驟然化作漫天利器,如雨點般急速朝兩人躲避的房屋掠去。玻璃瞬間碎裂,無數樹葉魚貫而入。千葉忙重新穿好衣着準備應敵,耳邊聽得管狐不滿的咕噥了一句:“掃不掃興,打擾老孃看戲!”身體化爲一道白色殘影,將枯葉全數掃落,越出破裂的窗戶,迎上了同類。
窗外叮叮噹噹聲不絕於耳,期間夾雜着狐狸鳴叫,間或傳來管狐一兩聲不男不女的咒罵。藉着月光看去,鐮鼬已經現出了本體,饒是如此,身體依然無影無形,可見風屬的式神敏捷度有多麼駭人。
管狐沒了陰陽師的精神力支持,先前又爲許宗揚療傷,雖不至於強弩之末,但對上鐮鼬明顯喫力許多,潔白無瑕的毛髮上出現了數道缺口,好在身爲式神,頃刻便又復原。可長此以往,用不了多久,管狐終會被鐮鼬斬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