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話說:寧缺毋濫;俗話又說:欲速則不達。
丁卯潛心修道數百年,更是早在一甲子之前窺得一絲天道,眼看着即將功成,卻被幾個膽大妄爲的晉陽後輩攪合,肉身被毀,不得已將元神一分爲三,千方百計千辛萬苦纔算逃脫。
這六十年來,丁卯每每思及當年之辱,只恨不得生啖其肉生吞三人之血。如今他朝思暮想的東西就在眼前,又怎麼可能不心動?
青蛇在鴟鴞山盤踞了少說也有四五千年,一身修爲已能引發天劫,若被丁卯得了去,那還用的着費盡心思去剝奪別人氣運。
丁卯全身心的吸納青蛇法力,再無暇顧及這邊,衆人見有機可乘,拖着傷軀要‘落井下石’,快到丁卯身前時,丁卯身上猛然爆發出一片刺眼青芒,衝在最前的兩人霎時化作塵埃,隨風四散了。
丁卯身形未動,冷冷道:“老夫不願多殺生,識相點兒的就趕緊滾下山去!”
衆人羣情激奮,有前車之鑑,畏懼丁卯的手段,只能遠遠的將兩人圍攏了,再不敢有什麼動作。
源源不斷的妖力朝丁卯身上湧去,鴟鴞山上猛然颳起一陣強風,幾個瘦小的靈怪頓時被吹的飛上半空,隨後卻被同伴扯下來。隨着法力流逝,許宗揚明顯能感覺到體內青蛇的氣息變得愈加微弱,於心不忍,剛想開口,青蛇卻道:“不夠,遠遠不夠!”
許宗揚愣道:“什麼不夠?”
青蛇道:“我的法力根本不足以引發丁卯的天劫。”青蛇一生修爲早所剩無幾,拼盡全力衝開了被丁卯封印的嘴竅,許宗揚與她心有靈犀,大吼一聲:“過來幫我!”
衆靈怪只以爲許宗揚快要支撐不住,修煉有成的靈怪們,紛紛化作原形沒入許宗揚體內,青蛇趁機將打算一一告知,最先上身的鼠妖苦笑一聲道:“修煉千年,也只爲今朝,若能以此來換取晉陽安穩,同胞不被連累,倒也值了!”
衆妖心中悲慼,卻毫無退縮之意,徹底放開身心,將一生修爲交給青蛇,再有青蛇傳給許宗揚。原本即將枯竭的法力再次變得充盈起來。
丁卯冷笑一聲道:“怎麼,死到臨頭還想與老夫來個魚死網破?”
許宗揚也學着冷笑一聲道:“沒錯,不僅魚死網破,還要讓你玩火自焚。”
先前消散的劫雲再次匯聚在鴟鴞山頂,目標所指卻是由青蛇轉爲丁卯。丁卯被突如其來的變故鎮住,隨即卻是曬然一笑道:“你以爲這些天劫便能難得了老夫?”
許宗揚
猶記得昨日鼠妖說過的話,人生來便只是人,妖也只能是妖,冥冥中自有天意命數,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成仙。雖然不知鼠妖說的是真是假,事到如今只能賭上一把,無論成敗,在場所有人都難逃一死。當下不再搭理,任由青蛇將所有靈妖修爲全數度給丁卯,猛地脫離了丁卯控制,極速後退着,衝山頂衆人靈妖喊道:“快躲起來!”
大家早發現了天地異象,紛紛朝山下跑去,身形愈加暗淡的羅剎走到許宗揚身前,道:“看來姐姐是帶不走你了。”
許宗揚有氣無力的笑一聲道:“姐姐你放心好了,等到我百年之後,我哪也不去,就等着姐姐把我收走。”
羅剎嫵媚一笑道:“那姐姐就等你好消息了。”身形逐漸變淡,最終消失在鴟鴞山頂。
劫雲越集越多,整座晉陽被一片陰影徹底籠罩了,這陣仗,比青蛇引發的天雷不知道強了多少倍。劫雲中無數電光縈繞,宛如一張巨大天網,緩緩朝地面壓來。
丁卯身形早浮上半空,神情激盪,一身白衫隨風臌脹,長嘯一聲道:“老夫等了六百年了!”
唐歆攙扶着唐問山下到半山腰,久久不見許宗揚跟來,心裏不安,讓老爺子先走,毅然轉身朝山頂走去。唐問山有意阻攔,卻又知道倘若許宗揚真有什麼三長兩短,以自己這個孫女的性格,怎麼可能獨活,只能眼睜睜的看着唐歆上了,長嘆一聲道:“都是命啊!”
眼見唐歆去而復返,許宗揚喫了一驚,奈何青蛇將一身修爲度給丁卯之時,連帶着將他的精力也消耗的一乾二淨,此時便是連動動手指的力氣也沒了,看着快速朝他跑來的唐歆,許宗揚心底暗歎。
密集的雷網愈加刺眼,原本陰沉黑暗的晉陽重新被一片刺眼白光籠罩了。鴟鴞山上,年輕的男女相互依偎在一起,輕言細語的交談着。
“傻女人,爲什麼要回來?”
“你管我,腿長在我身上,我想去哪裏去哪裏。”
“你從前答應過我,一旦我死了,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結婚生子……”
“我是女人哎,女人都有健忘症。”
“你不講理!”
“廢話,你見過哪個女人講理的。”語氣格外蠻橫,人卻是緊緊的抱住了許宗揚,兩人相互攙扶着站起來,抬頭看去,無數雷電在空中肆虐着,鴟鴞山上飛沙走石煙塵瀰漫。
許宗揚拉着唐歆的手放在胸口,柔情脈脈的看着她道:“你不後悔嗎?”
唐歆想也未想,
斬釘截鐵道:“遇見你之後,我從來沒有後悔過。”
兩人似乎忘了當前形勢,忘情的擁吻在一起。
轟!
天雷終於落下,整個晉陽所有門窗玻璃全部碎裂,地面裂開了無數縫隙,甚至波及到周邊城市,離得稍近些的更是發現了天空異狀,紛紛走上街道抬頭仰望。
一聲巨響過後,衝擊波朝四面八方蔓延開來,大半個山頭頓時變作光禿禿一片。本以爲下山後便能避免被殃及池魚的衆人被突如其來的衝擊力吹的東倒西歪。更遠處,力量誤入山林的汽車被凌空掀起,翻了個跟頭後落地,駕駛員暈頭轉向的從車裏走出來,癡癡的看着山上的詭異情形,忘了肩膀上傳來的劇烈疼痛感。
雲層之上,丁卯驚恐的呼喊聲傳來:“不,絕對不是這樣,老夫纔是被選中之人!”
蒼穹中傳來一陣飄忽不定的蒼老聲音:“天選之人,必定宅心仁厚,生而謙謙君子,遵紀守法。你嘛,你差了不是一星半點。”
一道人影快速從雲層中跌落下來,披頭散髮,渾身肌肉被撕裂,血液狂噴。
“不可能,不可能,賊老天!”丁卯狀若癲狂,不顧自身傷勢,再次拔地而起,行至半空,又有萬千電光縈繞而下,再次將丁卯打回地面,幾乎沒了人形,雙目幾乎奪眶而出,瞪着雲層之上並不存在的人影,喃喃自語着:“老夫纔是天選之人,是老夫!”
忽見一道五彩霞光自天而降,如撥雲見日,所有塵埃齊齊停頓,又齊齊落下。就在丁卯的不遠處,緊緊抱在一起的男女被天光籠罩了,丁卯喫力的撇過頭,看着沐浴在聖光中的許宗揚,苦笑一聲道:“枉費百年,結果卻是給他人做了嫁衣裳。”氣息徹底斷絕,雙目未曾閉合,落了個死不瞑目的下場。
唐歆癡癡的看着忽然間變得仙風道骨的許宗揚,放開了他,緩緩後退了幾步,臉上說不出的激動。心知自此之後,只怕再無可能與他長相廝守,可內心裏除了祝願,再沒有別的想法。
天地間有天音響起,抬頭看去,一道雄偉天門在雲層中若隱若現,唐歆不知不覺中早已淚流滿面,再也控制不住,想要抱着許宗揚不讓他離開,突然看到許宗揚朝她眨了眨眼睛,隨後,一道青色的影子從他頭頂漂浮而出,身穿綠衣,模樣清麗。
那道蒼老的聲音再次傳來:“捨己爲人,方能順應天道。”
穿着綠衣的女子緩緩低了低頭,身影驟然化作一道流光,向雲層中的天門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