鬱知在這場試鏡裏,明顯有些呆滯了。
她腦袋發脹,如果可以具象化,那麼頭頂上八成是一團亂糟糟的線條,再掛一個“專注力-1-1-1”的debuff。
人的注意力是很短暫的。
上學時候四十分鐘都已經接近極限了,大學動不動就一個半小時、兩個半小時的課,每次上起來都生不如死。
而這場面試,已經進行了四個小時。
佩昭只去了一次衛生間,郎卿文在外面散心了五分鐘,翟鐸喝掉了三杯咖啡。
後面的編劇們,也把電腦放在了一邊,垮塌着肩膀,要麼偷偷跑走放放風,要麼揉着眼睛在那裏發呆。
鬱知已經開始在桌子底下玩手機了。
【慄子】:好餓……想喫晚飯了
【餓了想喫】:醒醒,午飯還沒喫呢
【慄子】:看了看,外面已經放飯了,她們喫得好少啊,我一個人能頂十個
【餓了想喫】:咱倆跑吧?我請你喫大蝦去
【慄子】:那走?
【知不道啊】:???
【慄子】:你們面試要試一天的嗎?不休息嗎?
【知不道啊】:午飯是有的,但現在尷尬的是,沒有人提這茬
從上午九點開始,現在馬上就要到一點了。
佩昭看上去不是很累。
她跟藝人對話的節奏依然那麼的快速,甚至對每個人都會點評一下演技。
“你這個演技是學誰的啊,挑點好的多模仿模仿,別學現在那瞪眼睛哼唧的。”
“你聲音是好聽的,可這臺詞念得也太爛了。我知道可以請配音,但你聲音練練是可以自己配的。有的實在不行請配音,也是因爲聲音條件太差了。你這個條件很好,很有個人特色,也是加分項,給觀衆能留下印象,這是很喫基因條件的,不要浪費了,往後還是學學吧。”
“不怒自威,不是繃着臉。你的質感呢?對,她是穿越的沒錯,但她也很好地僞裝了大公主的身份啊!”
有的藝人很感激地道謝,有些表面承認實際只關心有沒有過,還有的則是尷尬一笑勉強點頭再收了表情轉身離去。
鬱知望向身側的佩昭,見到這位導演還在神採奕然地試鏡、點評、建議。
如果說女人在工作的時候魅力最大,那麼此時,佩昭已經超過了在場諸位所有人,成爲了最亮的那顆星。
奪目璀璨,像是旋渦一般讓人錯不開眼睛,耳朵裏全是她飽滿的聲音,於是腦子裏盤旋着那道聲紋,久久不散。
鬱知看着看着,就有了一些小說的靈感。
佩昭真的很熱愛她的行業。
她在籌備一塊“璞玉”,盡力地讓它變得晶瑩剔透,以便進行後續的雕琢。
而在這個過程裏,不單單是她在尋覓的“璞玉”綻放着光芒,她亦是。
鬱知想寫一本關於導演的小說了。
一個熱愛着所屬行業、不怯不餒、爲夢想戰鬥的勇士。
藝術創作者的靈感會來源於現實,但寫小說也好、作曲寫歌也罷,那一瞬的“震顫”得來的靈魂碎片,想要擴展成爲一個完整的靈魂,卻不是一件易事。
而靈感來源的繆斯不一定就是主角人設的完全體。
除非鬱知在隨後的日子裏不斷地搜索佩昭的事蹟,並將其融入故事中,在重疊多個邏輯線、人設特點、生活痕跡後,纔是真的有原型。
參考,還是按照原型去寫,兩者的邊緣可能稍微有點模糊,但想分清楚也沒有多困難。
沒有人願意打斷佩昭,所以她們至今,還在繼續着試鏡。
?
詹穎來到了門口,等着前一個離開,而後穿過金碧輝煌的大門邁入了其中。
她的順序不太友好,此時大家都很疲憊了。
“導演好、編劇老師好,我是詹穎。”她快速進行自我介紹,聲音清亮,站姿挺拔。
郎卿文默默地看着她,並未出聲。
詹穎的視線劃過郎卿文時,稍微停頓了一下,不太明顯。
鬱知她們當然知道詹穎,郎卿文並未隱瞞此事。
前不久離開的賴玟就是佩昭聯繫的,三位導演的人脈在名單上單獨打了星號。
可以算作是走後門,也可以當做是大家合作前期磨合階段的彼此交流分享,有利於加強對彼此的瞭解程度。
佩昭的人脈如何,郎卿文心心念唸的小演員如何,翟鐸偏重的藝人特點如何……這些都能透露出她們三人的性格、爲人處世。
隱瞞會埋下地雷,光明正大地推薦只會讓彼此更加融洽。
鬱知給自己提提神,微微張大了雙眼:“簡歷上的就不必重複了,我們都看過。直接來吧?”
佩昭的聲音有點喑啞:“不要緊張。”
說完這話,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詹穎將手裏的紙張放在身側的椅子上。
?
摘出來試戲的片段,是女主唱的一出“空城計”。
這裏的時間節點已經偏後了,女主手握兵權成爲了攝政長公主,正在走一統天下的路線,支持她的人不少,反對她的更多。
外出巡視時,有人泄露了她的行蹤,致使女主在別院被圍。
但一出空城計,駭得對方放棄了這個難得的殺她的機會。
詹穎知道爲什麼這出空城計能唱響??從以婚事爲餌請君入甕當場斬殺異姓王世子開始,女主告知所有人,她的“君子立於危牆”,這“牆”,大多是陷阱。
在往後的數次,女主都用了這招,屢見不鮮,但次次效果極佳。
女主這人不是明確意義上的真善美,她逐漸成長爲一個陰謀家、野心家、帝王,踩着骸骨成就霸業王權,這條路上倒下的有壞人、亦有好人。
她最擅長的,是蓄意找茬,然後把權力收歸中央。
這段劇情的前不久,她纔剛用這招引誘某個世家動手,之後也順利將其連根拔除。
“前科累累”,所以空城計成爲了她破局的關鍵。
基於此,與她做對的人咬牙切齒地想殺死她,可又承擔不起泄露自己身份的後果。
發給藝人們的三張紙,一個是臺詞片段,一個是女主的人物小傳,一個是故事大綱。
鬱知沒想給來面試的人挖坑,她這又不是內定的!
給她們的人物小傳和故事大綱裏,都強調了這出空城計的前因後果。
詹穎所知道的,只要認真看了這些文字的試鏡藝人,都能夠知道。
但梗概之所以是梗概,就代表,一句話濃縮了一整個驚心動魄的事件,是告知,而非渲染。
它可以在一秒內讓人讀到豐沛的信息,卻無法將中間的起伏傳遞給讀者。
就如同,“六王畢四海一”,只是這麼六個字,給人遺留下的寬闊想象空間,全靠個人素質去描繪。
詹穎不同。
她的優勢在於,她看到了“六王畢”是如何畢的,“四海一”是如何一的。
《奪權》的女主,《穿成亡國長公主》的女主,她一路走來如何艱辛,面對了多少明槍暗箭,又是怎樣一次次站上勝利者的高臺,這些,詹穎都見到了。
人物形象趨於圓滿,“女主”不再是冷冰冰的“擅計謀、冷靜、韌性強”,而是一個能夠在腦海裏構建成爲“人”的完整體。
讀者討厭小說ip被改編,就是因爲大家幻想的每個“人”是不一樣的。
詹穎需要貼近小說裏的女主,同時也就意味着她在貼近鬱知的思維。
這很困難。
詹穎不是鬱知,所以她一定會對女主的角色解讀有偏差。
然而這並不是死局。
一千個讀者,她們的“哈姆雷特”,一定是有共同點的。
這份共同點,就是主角的人格魅力所在,哪怕這部分導致讀者分作兩派,有人喜愛、有人厭惡。
但恰恰證明了,這是主角固有的、被所有人承認的共同點。
她存在,她讓人注意??
於是,讀者因個人喜好、經驗、想法,產生了不同的看法,從而誕生了爭議。
詹穎敏銳地將其尋找出來,結合重點劇情揣摩分析,構建出了一個屬於她的“人”。
只要大家的“人”有三分核心相似,就已經能夠獲得共同的認可了。
編劇從鬱知小說裏提煉出來的人物小傳,嚴格遵守了所屬行業的編寫規則,裏面只有女主的前史、縱座標、橫座標這三點。
這部分的文字非常簡潔,五百字不到就概括了女主的一生。
它不是一篇對某人的謳歌讚頌,只是用最簡潔明瞭的文字,來概述女主的關鍵命運拐點,其餘部分完全不會去做裝飾豐富。
演員拿到劇本,爲所飾演的角色撰寫人物小傳,與編劇的差別很大。
雖然也都涉及到前史、橫縱座標,但它的作用是輔助演員去度過角色的一生,更有主觀色彩。
她在演,亦是讓人物過活。
這就是詹穎爲《奪權》所書寫的女主人物小傳開頭:
姜焱,戰鬥機女飛行員,試飛任務犧牲後穿越,從一片藍天飛去了另一片天地,張開了她的翅膀。
詹穎參與過軍旅劇的拍攝,她演的是一個戲份不錯的配角,在換場地期間趁着有空去考下了直升機飛行證件。
是私人飛行員執照,相對容易,難度適中,現在很多人都可以順利通過。
她只是突然興起,又發現自己完全可以做到,於是就去做了。
與劇本女主的設定相比,這不算什麼。
可此時又告訴了她,無心插柳柳成蔭。
沒有人可以忘記在藍天之間飛翔的感覺,那是人類唯一長有翅膀的時候。
短暫,縹緲,孤單,卻已衝入雲霄。
飛天者,會逐漸豐盈她的羽毛骨幹,再不願失去她的翅膀。
?
鬱知她們之所以選這出戲,不是因爲它難演,而是,女主在這個地方再次堅定了她要中央集權的心。
封建社會無法一步邁入現代社會,歷史是螺旋上升的,現在沒有民主制度誕生的土壤。
姜焱是個現代人,她知道何爲民主。
但她現在,要認識到,此時缺乏民主。
一次被圍而已,賭的是人心,這次姜焱成功的概率在六成??
之所以是這個數字,在於這是最後的機會了,她已經把對方逼得太狠,下一步就要去當地查賬。
否則至少得上八成。
鬱知寫她不緊張,甚至有點期待,揪出來背叛者後,還問對方你猜他們會不會衝進來。
詹穎站在那裏,看着眼前的空氣,彷彿那裏真的跪着這麼一個人。
“我覺得不會。”她的語氣帶着篤定,還有那麼一絲遺憾,“被我殺怕了,早知道,上旬便不對宋家動手,留待今日一起了。”
身側跟隨者氣急敗壞,難以想象背叛者居然是好友,憤怒質問。
地上的人只是低着腦袋,並不回答。
園內是鶯歌燕語,整個別院只是稀鬆平常的護衛水準,甚至比姜焱前兩日的出行要寬鬆。
但這份寬鬆,在刺客頭領看來,是刻意營造出來的。
他咬牙切齒:“撤!”
手下不滿,質疑:“這是唯一的機會了!她馬上就要查到……”
頭領:“你沒看到她是演出來的嗎?!引宋家入甕的時候就是這樣!此女狡詐奸猾,你何時見她身邊有可乘之機了?這故意露出來的,生怕我不上套啊!我衝進去面對的很可能就是千軍萬馬!”
手下:“據我所知,鬼羅剎還在平陽,她不可能這麼快趕來!”
頭領:“呵,宋家埋伏她的時候,也是這樣想的。”
手下:“……”
外面的刺客們不甘離去,園內有人來報已經安全了。
地上跪着的人突然抬頭,難以置信。
詹穎與其對視,平靜的眼神落在對方眼裏,是算無遺策的深沉。
身側跟隨者依舊想問個明白。
流水潺潺,假山活水,絲竹之音裏是詹穎替此人回答的話。
“她背叛我,是因爲,她本就是世家子。再偏的旁支,再落魄的生活,也終是會在能選擇的時候,回到血脈裏。”
有人會選她,放棄別人。
那麼就會有人選擇家世,放棄她。
“世家屹立百年,王朝輪換,唯世家不倒。哪怕千年之後也……你們既然那麼喜歡權勢,生怕我搶奪了分毫,那就別怕了。”
“全沒了,還有什麼好怕的呢?”
世家門閥起於東漢,巔峯於魏晉,唐末社會動盪各地起義不斷,導致其逐漸消亡。
姜焱的故事中,社會背景是雜糅,唐宋之間多了個大鄢,世家門閥不至於唐時興盛,卻也依然有着較大的實力。
新帝登基後,姜焱推行科舉改制,受到了阻礙。
那是她第一次興起把世家剷除的狠絕念頭。
這是第二次,也是最後一次。
鬱知原文寫道:
姜焱再次感受到了現代思想與古代社會的碰撞衝擊,但她不再是以前那麼難受了。
她將此人從泥濘裏拉拔起來,給予榮耀,送上天梯,此時看着對方的表情,又理解了背叛者的背叛。
名字背後的意義,原來如此深刻。
一個姓氏便牽扯了千萬關係,枝繁葉茂,難以撼動。
那就,燒了吧。
剛纔的試鏡裏,有人演了女主被背叛的痛苦,有人演的是女主的不在意,也有人演女主的無奈自嘲……
詹穎演的是,女主割掉了她從現代帶來的某些認知。
人在環境裏會被同化,姜焱亦是如此。
只不過,她仍有不放棄的東西罷了。
鬱知彷彿看見,詹穎輕輕抬起的手指下,有着透明的東西掉落,肩胛骨的翅膀卻驀地豐滿了起來。
也許這段試鏡中,詹穎處理得有些生澀,演技和臺詞不至於是完美,但她所演繹的片段,很好地突出了內容的核心。
鬱知瞥了一眼一直打開的光屏。
她:“!!!”
我天!
她習慣性在新的面試者進來時,點開【尋人啓事】搜索名字,靜待試鏡結束,再確定要不要留檔。
鬱知看到了70%以上適配率的演員,也看到了80%以上適配率的演員。
後者確實要比前者更好。
但她首次,看到能把自己的適配率從74%拉到87%的人!
郎卿文說,她知道一個缺乏機會的小演員。
鬱知以爲,只是74%。
她慶幸,沒有直接用編劇APP的功能敲定主演,而是以其輔助,來尋找合適的人選。
還可以增長!就這麼幾分鐘,居然可以到87%!
“演戲真的是一個,”她出聲,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創作過程。”
詹穎從角色回到自己,適配率也隨之回到了74%。
佩昭認可地讚賞她:“很好的演員,天生喫這碗飯的。”
郎卿文鬆了一口氣:“還好還好。”
沒推薦錯。
翟鐸:“帶腦子的表演,今兒還是第一次見。”
鬱知的誇讚更爲直白:“我很喜歡。”
這是文字創作者的靈魂,與演藝創作者的靈魂,進行的一次觸碰分享,謹慎而來的融洽,讓人不禁喟嘆。
如果以後都可以如此,那麼,鬱知很期待,文字成爲了畫面,會有多麼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