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裏的故事無法繞開我們三位。
無論是什麼時期。
我們是魔神,是最初的盟友,是沙漠地區裏的恆長存在,人們過的每一日裏,都有我們漫步的影子。
當然,還有讓每一個初至沙漠的人聽了都感嘆你們沙漠真開放的愛情要素。
??其實還好。
阿蒙和娜布只是無限制的給予而索求得不多,但沙漠其他的愛情故事裏,最陰間的已經遠遠超越了我們仨。
至於他們爲什麼會索求不多?
因爲我不給。
宛若泥潭一樣拉扯三個人的愛意,我試圖站在岸邊,自然要學會拒絕,不能被得寸進尺。否則沒等我出副本,我就得被這兩人的愛意生吞活剝,成爲傳說裏被愛意裹挾而失去音訊的魔神。
“死都不會放過你”,不是形容,而是這二位正在實踐的科研項目。
娜布對它的需求比阿蒙要更加迫切一些,我有時路過,都能看見花的女主人審視着自己潺潺流血的傷口,本能意識到我的注視,便對我露出一個如花朵般柔軟的笑意:“嚇到了嗎?”
我說:“沒有。”
她便垂下了眼睫,看上去不太高興的樣子,“看來阿蒙已經做過了。”
我“嗯”了一聲,問:“你想到辦法了嗎?”
想到將我們的命運縫合在一起,使我活着的每一刻都與娜布?瑪莉卡塔有關的辦法了嗎?
這次輪到她說沒有了,從她的傷口裏誕生的答案,唯一對此刻有用的帕蒂沙蘭,她將它留在了我的髮間。
注視着我的笑意是不變的柔軟,“先休息吧,你看起來很疲憊,我可以爲你唱支歌兒。”
“……”
我之所以疲憊,全是她和阿蒙出的力。
作爲夾在他們中間的魔神,我睜眼是他們,閉眼也是他們,夢裏是他們,半夢半醒間的感受都是被禁錮。
人是平靜不了半點,但理智還很堅定,知道這時候,過分滿足他們會被愛意溺斃,不滿足他們,我面對的就會是兩個本就缺乏安全感的……平靜的瘋子。
要命的是我們三個都沒燃燒理智。
我頭一次這麼努力學習,天天挑燈夜讀的架勢讓系統見了都得感嘆一句:「真是頑強的求生欲。」
「你也知道是求生欲啊。」
我有氣無力。
要是娜布和阿蒙都燃燒理智了,事情其實還簡單一些,因爲要麼決裂要麼靠武力說話,現在這種微妙的,被固定住的岌岌可危的平衡纔是最氣人的。
我喫着他們的軟飯,又沒人渣個徹底,真對他們這樣的行爲無動於衷,一點良心就成了他們牽絆住我的可能,或者說是劣根性。
我很難拒絕所有一切都有人幫我準備好,要什麼就算沒有,都有人竭盡全力不惜代價的幫我達成的生活,而我需要付出的,是一個名義,和這名義下需要履行的一些義務。
最重要的是,我有退路。
而且,從一開始,它就安穩的在我手上。
明白這一點甚至不用實踐成真知,我的武力和阿蒙紅的發黑的100好感度,已經說明了一切。
愛做利刃時,死纔是最大的仁慈。
「命運沒有偏向,但命運就在你的眼前。」
我無法讓他們死去,所以他們身上被我製造的致命傷,亦可做了切膚之痛。
甚至,刀子是他們自己準備的。
死亡、苦痛、絕望、背叛,凡是經由我手的都可成爲他們生命裏的甘露,除了離去和拋棄。
我早就從阿蒙身上知道的事。
娜布,這位好感度尚未抵達這種程度的原初精靈,前一句說自己尚不能理解這樣深刻的感情,下一句就是傷口我想要它出現在哪。
“魔神的致命之處各有不同,”她蹙着眉,“我暫且不能給你提出更多的建議,我爲此感到抱歉。”
“但從奉獻意味上,這是最容易實現的一種,所以,你到時候會來看我嗎?”
她正在試圖理解更多,在不愛的時刻,盡力的模仿出自己未來的愛意,就算她的理智在告訴她非常危險,要及時止損,她說出口的卻是,“到時候,我能吻一吻你的眼淚嗎?我應該能得到一滴……”
大家都有理智,就顯得這場景越發怪異,覲見我們的賢者都在最初爲他們口中等閒被提及的死亡驚了一下,小心翼翼的詢問王何故提起死亡。
對賢者乃至沙漠人負有最大責任的「大地四方之王」如是回答:“只是蜜語。”
所以,我是要給予些什麼,才能勉強拽回來這二位墮入深淵之底的空蕩?
我的全部都不能夠滿足兩頭饕餮,非要我回之以同等的感情,同樣與他們死不離分,許下餘生和輪迴中的每一世的糾纏。
我要是瘋到這種地步,我們仨全部完蛋,別說什麼賢王和先知了,草龍王見了都得躲遠點。
我是清醒的他們纔有個人樣,我要是不清醒了,我都想不出來他們會幹些什麼。
不是滿足了就會正常,是滿足了纔有不正常更大的發展餘地。
要是滿足了能正常我能捏着鼻子去做,反正出了副本都是一拍兩散,大不了就是痛苦的學習表演的藝術。
但眼下情況是我下水了,沉愛河了,他們的奉獻會更加無底線,他們的索求也會更加無度。
我的求生欲讓我持愛做利刃,用痛苦來換得他們的理智,又讓一點回應成爲他們能夠喘息,不至於徹底崩斷的浮木。
「你的精神還好嗎?」系統詢問道。
「好得很,心態偶爾崩是正常的,理智沒崩就行。」
正因爲給予的太少,所以他們索求的就太少,我的每一天裏都是用長達十四個小時的無所事事來彌補餘下時間裏所遭受的黏稠的通常用緊密相貼來詮釋的愛意。
一天裏,娜布和阿蒙正常的時間也只有十四個小時。
我曾經聽從某位賢者的建議,嘗試着將他們正常的時間拉長,結果是,嘗試的第一天晚上,娜布和阿蒙就重傷瀕死。
他們給自己來了一刀。
兩位病人,兩位在城裏都住的天南地北,根本不想與對方碰面的病人,在這一刻的選擇都是驚人的相似。
倘若我不能給他們利刃,那就他們自己來。
蒼白着一張臉的娜布,在我進門前還在尋找不讓她那麼狼狽的角度,確保我能看到的是楚楚可憐的一張臉,而不是憔悴心傷的病人。
她努力的讓自己忽略我身上來自阿蒙的濃重的血腥氣和藥味,那些氣味將我鎖住,如同魔神本人在面對我的詰問時仍舊不肯放開的手。
“我們總會做出同樣的選擇,亦同樣傲慢的認爲,對方不會動搖你我之間的情感。”
“事實也正是如此。”
花和血的氣味撲過來,將我從阿蒙那邊帶過來的氣息全部衝散。
“因爲你只在意我們能爲你提供的便利性,將一切當做交換,而不會去愛我們中的任何一個。”
“你看,唯有死亡,才能將你主動帶往我的身前。”
“你的良心,不能再多一點嗎?”
她的聲音在發顫。
娜布和阿蒙,每當我以爲他們在愛裏已經全無理智時,他們總會告訴我,他們很清醒,做出的每一件事,都是爲了得到愛。
這次方式如此激烈,讓賢者和我聽到消息時,一個震怖,一個氣極反笑,只是因爲我起了的念頭對他們而言無法接受,只能採取最激烈的方式,讓提出建議的人不敢再提,讓起了想法的我施以憐憫。
他們手中,唯有死亡能夠作爲籌碼。
也唯有死亡,可以一直拿捏我的良心。
他們一直知道,又不肯輕易去做,因爲使用這種方法,往往會得不償失。誰成想,這次一用就是兩個全用,留我一個全須全尾的看着政務乾瞪眼。
提出這等遭天譴的建議(他自己認爲的)的賢者沒有臉面說要不問問赤王和花神吧,這兩位現在看到他就笑容消失,嘴角拉直,沒有將他當場下放,都是因爲他的業務水平了得,私人恩怨不影響他們對他業務能力的客觀評價。
而且讓養傷的人加班,實在是不道德。
至於將權力在這種特殊時期下放到賢者,以前的我會舉雙手雙腳贊成,現在的我痛苦的意識到有些權力暫時下放我都會覺得它能影響我最終的生活品質。
問我的執政能力遭受過怎樣慘無人道的摧殘?
還不是娜布和阿蒙這兩位的魔鬼教育。以前的娜布覺得我不成器有自知之明是好事,我完全可以一個人獨自快樂,如今的娜布覺得我需要擁有一些膨脹的野心。
她決心教導我的那一天,用最溫柔的語氣和最讓人精神舒緩的香氣,讓我昏昏欲睡中如聞驚雷:“你要是有了野心,會不會能更需要我一點?”
我不同意都沒關係,她會一點點將東西掰碎了揉碎了用各種睡前故事講給我聽。
但我會同意的,因爲娜布知道,她表達出來的讓人陸上溺亡的愛意讓我苦不堪言,能有一分鐘不被花葉糾纏的時光我都會珍惜。
事實正是如此。
我硬着頭皮去學了。
執政能力畢竟是有用的,萬一我那天喫不下軟飯了,我總得有個謀生手段吧。
「誰家謀生手段是當女王的?」
「喫不下軟飯的我啊。」
我理直氣壯。
娜布很喜歡我這時對她的需要,她能夠給予的,自然無有不給,除非我拒絕。
那幾天,我身上帕蒂沙蘭的氣味經久不散,到阿蒙那邊的日子,他在我頸間嗅了嗅,一比一還原娜布的動作時,我看見了第二位老師正在趕來的路上。
果不其然,阿蒙握住我的肩,說“是我疏忽了。”
戀愛腦們大抵都共用同一個腦回路。
我閉上眼睛,沒能抵達明天,只迎來了難熬的兩個小時。
好消息是,我學的很不錯。
壞消息是,我還是沒能滿足在須彌當一個正常的王的執政能力門檻。
更壞的消息是,名師們看我的學習成果若有所思,問我就這麼害怕他們嗎?我一般只在危及生命時會這麼好學。
“是我的愛讓你感受到太多不好的事物嗎?”
要不是這兩位是我回答“確實”都能選擇去自我內耗的魔神,我還喫不喫得下這兩碗軟飯都是未知數。
好在,他們是。
而我面不改色說我想以後執政。
現在機會來了,我卻一點都不高興,不是因爲願望實現的太晚,而是因爲我當時是瞎說的,以及這裏的執政神要求是真特麼的高啊。
沙漠子民疑似對“正常”要求太苛刻了。
反正我現在肯定是不正常的。
反正,我處理政務的地點都是我的牀榻前,上面不是娜布就是阿蒙,我在看到那些政務後,良心被狗喫了一半,決定這活兒他們也不是不能繼續幹,總之,不能我一個人全乾。
他們欣然接受。
其中阿蒙,作爲沙漠子民中熟知的執政神,說自己在執政能力已經沒有什麼可以教導了,他現在的重心是在科研。
而娜布則說,確實,問阿蒙不如問她,順便誇了誇我對政務處理的方式,說我現在完全可以成爲沙漠的女主人。
“那樣,阿蒙可以研究他的科技,我也能夠被你倚重。”
我說讓我思考一下,做出思考的姿態,去問系統:「娜布和阿蒙的執政能力分別是多少?」
「阿蒙:81。
娜布:99。」
快的連擲骰子的聲音都沒出現。
「?能做一個正常執政的門檻是88!阿蒙也做不了,他不是乾的挺好的嗎?」
「60是執政能力的及格線,至於正常的執政,有沒有可能,那是你們仨的關係讓沙漠子民對“正常”的標準大幅提高了?」
「原本的正常是指?」
「執政能力19。」
謝謝,已經知道他們被創得有多嚴重了,大抵是魔神們一切都好,就是戀愛腦犯起來真難蚌。
只有娜布,因爲自帶預示之眼,成爲了唯一一位正常的執政。
當然,我也知道了,娜布爲什麼能夠跨越命運與時間,讀取到未來的事,並能夠確定她每次避開命運最後其實都殊途同歸。
她是真正的,命運的先知,看到的不是模糊不清的指示,而是清晰的,命運流淌的方向。
這樣一雙眼睛,清透,彷彿一眼能夠望到底,又在不見光的時刻沉鬱,使一雙琉璃眼封死了一些命運。
“你喜歡它嗎?”
她湊近了點,“喜歡的話,要碰碰嗎?”
我選擇學習。
她失笑,眨了眨眼睛,說那好吧。
多虧了沙漠子民這高的令人髮指的“正常”指標,我學到最後,都沒達成正常執政成就,就差一點。
但在這次傷愈後,他們跟我移交權柄,讓世俗的權力固定住我,使我失去一個挪動的理由。
達成了娜布眼中的雙贏,她跟阿蒙一人贏一次。
阿蒙在我身後,扶住我,攬住我,娜布在我身邊歪倒成一團,臉貼近我的手心,有一點溼潤的熱氣蹭到了我的手心,她在笑:“你果然不會拒絕。”
但是??
但是??
我的手心裏,是她的眼淚,她在哭。這位先知,她其實在哭。
眼淚只有剛落下來的時候纔有熱意。
這似乎是某種不祥的預兆。
阿蒙拖出了我的手,娜布的眼淚從我手心滾落,她哭的眼尾潮紅,說,“我們的聯盟裏,尚且欠缺樹王。”
阿蒙的肌肉繃緊了。
!
在執政權力進行更替的當天,我以爲我需要面對的是跟我面面相覷的幾位賢者,豈料我首先需要面對的是娜布的突如其來。
“你看見了什麼,娜布?”
阿蒙聲音發緊。
“死亡。”
話音剛落,我聽到了許多骰子滾動的聲音,聽見系統的聲音:「去問她吧,你的背景故事進一步展開了。」
?
我的背景故事,現在才徹底展開……嗎?
我嗎?
這確實是一個讓人感到驚訝的消息,僅僅是因爲名爲娜布?瑪莉卡塔的仙靈從命運中看到的倒影。
因爲她擁有那樣一雙眼睛。
預示之眼,能夠看到命運流淌的方向,娜布無愧於先知之名,然而這理應是上天恩賜的禮物,來自於深淵。
來自於世界之外的力量。
我:。
我嗅到了學習的氣息,某種本能想要讓我跑去外面,命運卻使我牢牢站在原地。
我再一次意識到了法涅斯的恩憐,以及娜布扭曲程度的真實不虛。
因爲這個背景故事,因爲需要涉及到的方面太多,我被補了三天課纔可以完整的聽完。
然後還沒聽懂,知識在我面前觸手可及,我卻轉身向外面走去,準備去找人喫個軟飯。
然而阿蒙聽懂了。
他聽懂了,所以表情跟遊離在事件之外的我完全不一樣,嚴肅,眉心皺得厲害。
在二位聯手刪改了我聽不懂的絕大部分後,我勉強摸清楚了我的情況:我是深淵造物。
大概率是自然的鬼斧神工。
由此我獲得了迥異於提瓦特魔神的能力,能威脅世界樹。
再就是,娜布的眼睛與■■■■有關聯,還不小。
這個名字我只聽到了字節,沒有細節,阿蒙看着我努力分辨又無能爲力的樣子握住我的手,說這本就無法辨認。
總之,娜布的污染程度與對我的情感掛鉤。
“所以,是娜布看到了自己的死亡?”
我問。
“是你的死亡。”
我哽住了,這點確實沒法反駁,因爲結束一個副本就是我的死亡,所以我無論如何都是要死的,娜布看到不稀奇。
她現在纔看到才稀奇。
……我意識到,我退出副本前,娜布可能就已經消散,她自然無法看到死後的事,那麼,現在她看到的死亡,是我會死在她之前?
那麼,爲什麼要邀請樹王,是因爲她可以阻止我的死亡?
應該是。
否則娜布和阿蒙不會如此積極的行動,去邀請千樹之王。
「你必然會見到千樹之王。」
「因爲副本的名字是:三重伴侶。」
恆定的名稱,於是無論先知和天空的子嗣如何翻動命運、如何防備,隔絕了夢的途徑、拉開了空間上的距離、時時刻刻規避我有關於她的選擇……我也總是要見到她的。
隔絕的當破除隔絕。
防備的當心甘情願。
於是,命運在最開始就擲下了籌碼,給予了我吞噬世界樹的權能,爲了生存。
命運的骰子已經擲下。
這場狩獵,被稱作命中註定。
「命運的骰子握在你的手中,但有時,你不會想要見到命運。」
正如娜布一開始,根本就不想要愛人一樣。
「這是第一個副本,是爲教學過程。」
我只主動擲出那粒開啓副本的骰子,於是「命運」主導了命運,而非我主導了命運。
有些骰子許久之前就擲下,但今天才揭示,系統看起來不太希望我只做一個旁觀者,但沒有對我的喫軟飯行爲做出什麼負面評價,畢竟命運奇妙到可以讓每一個人都擁有顛覆性的可能。
這就是「命運骰子」。
可以讓我屢次覺得這軟飯不喫也罷,仍舊停留在他們中間,以爲是自己的良心作祟。殊不知我在知道他們只會在命定的時間死去後,在意他們的死亡,已經是一種命運的走向。
「你的良心很微妙的主宰了你的行爲。」
行吧,都喫軟飯了,還要喂軟飯的人走進命運挽救我的不作爲,這話我就聽聽,不反駁。
它好歹承認了我的良心。
那麼命運是何時落定的?
在娜布的執政能力99時,所以一開始,她出現在我面前,便是先知。
在千樹之王的好感度只有4時,所以我被賦予了吞噬世界樹的能力。
在法涅斯好感度59時,所以命運給我展現的是它友善的一面。
……
我擲的那粒骰子,只是敲開了這命運的門。
「法涅斯爲什麼會這麼容忍我?」
「誰知道呢。這天底下討厭人的理由千萬種,喜歡人的理由,就只有,?確實還挺喜歡你的。」
「就算我跟■■■■有些關係?」
「所有在提瓦特應用深淵力量的,都會跟?有關係。畢竟?是……哦,你現在聽不到。」
這樣看來,阿蒙纔是真正的,全憑一己之力扭曲了我們之間的情感,讓它脫離輕鬆含義的魔神。
娜布的扭曲,有一部分跟我的背景故事、跟深淵有關。
那是無論如何都無法讓她輕鬆起來的故事,故事裏的先知墜落時,於悽惶裏看到了深淵。
這原本是無論如何都不該發生的事,天空在先知眼中裂開了一道縫,黑色的知識掉落下來,有紅黑色的東西在天空外靜默佇立。
像是破開的胚胎。
她睜着眼睛,無法閉合,那黑色的知識便掉入了她的眼中,於是藏着太陽光輝的金色眼睛,有時候會變成一輪黑日。
至於代價,代價是不要愛人,不要去愛特定的人。
如她所說,這是命運的恩憐。
最初是,跟我第一次說起時是。
因爲代價與仙靈愛人後的死亡無異,甚至還要更加寬宥一些,死亡是緩慢的,但與仙靈逐漸失去智慧和力量不同,她只是被污染,只是被污染的程度隨着她對特定的人的喜愛而逐步上升。
她甚至在想,她或許能愛上特定的人之外的人而不消散。
因爲有存在,大抵是要借她的眼睛去注視着誰。
或許是愛人。
她那時那樣想着,天真爛漫,以爲很快就能看到仙靈突然被放棄的始末,能夠回家,帶着自己形體不存的族人。
直至她用她的眼睛第一次去看命運,直面命運。
又直面了很多次命運。
每一次,每一次,無論她想要看到什麼,在看到那些之後,總會看到某個人朦朧的影子。
影子常常是一動不動,彷彿是在進行漫長的不知歲月的休眠,周圍的樹木的剪影又殘缺。
“在你認識我以前,我就認識了你很久,在命運裏,我想要知道的越多,我看到的你的時間越多。”
“我比阿蒙更早的認識你。”
“但那時,我其實有點恨你。”
那是對自身能夠看到命運,卻又無法去看過去只能去看未來的,對自身無能爲力的恨意。
是遷怒。
對着安靜休眠的身影,都能因爲看起來沒有煩惱而遷怒。
“又有點想見你。”
因爲她看到的恆久不變的人影,應該就是那個特定的人。
有一天,她看不見了,她看未來的命運流向,後面沒有那個身影,命運催促着她:該動身了。
她便漫無目的的走,一邊思考自己能夠做些什麼,直到她走到了她的苗圃。
如果故事停留在這裏,就不叫命運,但正因爲是命運,她來見了我跟阿蒙。
在明知我是那個特定的人的情況下,在明知阿蒙將我捆成了夫妻的情況下,她真心想要祝福我和阿蒙的愛情,真心的想要阿蒙爲了她的理想去死,亦是真心的想要嘲弄一次命運。
??命運嘲弄了她,在她見到我後,命運的嗤笑聲如影隨形。
命運亦困住了我,所以我沒有逃離的念頭,只是遲鈍的去看阿蒙,大概在想哄人真麻煩,但還是哄哄吧,畢竟衣食父母。
一個深淵造物,啃食了世界樹,又在命運的寬容下,被?的眷屬收留,看着?的眷屬對造物的癡纏。
甚至還是命運指引造物找到?的眷屬。
甚至還是那個特定的人。
先知見到命運,就容易被命運所傷。
她有這一雙眼睛,先是意識到自己的無能爲力,再是意識到命運的無可阻擋,她能改變的事物實在是少的可憐。
“懸崖下的鳥兒想要飛翔,抵達懸崖之上,卻發現懸崖之上沒有理想,只有空蕩的命運。”
“我有時真恨你,命運裏的人爲什麼要是你,如果不是你,我至少會試着去殺了阻礙,而不是想要殺死我自己。”
“而不是,在選擇走上命運後,還後悔自己來得太遲。”
後悔沒有用處,這世上有許多事是做了無用功,又偏偏知道是無用功卻不肯放棄。
“所以,命運才讓我看到你的死亡?真殘酷啊,明明喜愛,又不肯放過你。”
“還是,讓你死亡,對於?而言,纔是真正的愛。”
我說我不知道。
我只能說我不知道。
娜布擁着我,手下用力想要給我留下一道刻痕,最後卻只輕輕的合攏,說不知道纔好,不知道纔好活下去,不會像她這樣,無論怎麼做,都只是絕望。
“我命不久矣,你也是,但絕望卻是命運給予,甚至用你的死亡。”
先知會到死之前都無法動搖命運,只會延緩,還要利用?對我的恩憐。
所以三神中,最適合成爲王的娜布永遠興趣缺缺,靠着懸吊着的愛,望梅止渴。
所以她正常,因爲她永遠是“鮮花與月夜的女主人”,因爲她永遠在做決斷的場合隱沒自身的存在感。
她爭分奪秒的記住與我的時光,無法忍受我在阿蒙那裏的一切,她一天裏正常的只有十四個小時,我在阿蒙那裏,她會痛苦一整夜。
鎮靈記錄着她的啜泣,記錄着她使盛開的鮮花都要立時傾頹的悲傷,記錄着她絕望的哀嘆。
瓶中之物,除了鎮靈,還有鎮靈的母親。
這世上,亦只有一種銀瓶,能夠困住鎮靈的母親,其名爲命運。
命運爲我和她都安排好了死亡。
她是用怎麼樣的目光看我的呢?
同在命運中的人,因爲某種原因非死不可的人。
因爲我無法感同身受,我只能拍了拍擁着我的娜布,“那還挺好,我還以爲娜布只要情感抵達了愛的界限就一定會死去,結果是百分百纔會死亡,那命運尚且可以挽救。”
我第一次見到娜布眼睛的真貌,黑紅色的,是不祥的黑日,片刻後隱去,又成了明亮的太陽。
“你可以做到,但一命換一命沒有意義,你的死亡與讓我死去沒有區別。”
“我死去都不會讓我如此絕望,我不敢死,又不能活,一日日,成了沙漠裏的幽靈。”
“何況還有理智全寄存在你身上的阿蒙,我們墜落在你之前,纔是好結局,我會幫你帶走他的,用我的死亡。”
“別擔心,離那樣的結局尚有些時日,在我們相繼飲下鴆毒前,用你的命運去捕獲那唯一的幸運兒吧,那唯一一位,被指定了的送葬人。”
我看了很多次娜布的舞蹈,在月光和睡蓮中,花神舞姿妙曼,帕蒂沙蘭在她的腳下盛開。
我也喫過很多次帕蒂沙蘭,被娜布改良口味的花朵,有清苦的前調,很淡,不至於讓我想起最初一口的苦澀,又讓後面的甜味更加鮮明。
唯獨這次,娜布跳起來沒有笑聲,帕蒂沙蘭的味道全是苦澀,我最初不喜歡它便是因爲它太苦。
在命運之前,她的花神之舞,沒有笑容與歡欣,朦朧的月光和夜一般藍的睡蓮,是她靜謐又永恆的迷夢。
她向我伸出手,邀請我進入她永恆的迷夢,“再多睡一會兒吧,明日,再去奔赴命運,只有夜晚才屬於花,屬於你我。”
“白日歸屬於命運。”
我握住了她的手。
既然命運卻有如此偉力,那我又有什麼好害怕死亡的呢,畢竟,無論是阿蒙和娜布,都是“死都不會放過你”。
「這也是命運嗎?」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