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一個坑道順着梯子往下攀爬,一行六人一路爬進了澀谷的下水道系統之中,才落地就聽見了曼蒂的聲音在寬闊的通道內空靈地傳播:
“嗚哇,好黑!”
落地的曼蒂手裏端着一把裝着戰術手電的M4A1步槍,...
“——砰!”
又一隻死侍被掀飛撞在街對面便利店的玻璃幕牆上,整面牆連同鋼架發出刺耳的呻吟,蛛網狀裂紋瞬間爬滿整塊玻璃,碎屑簌簌落下。莫西幹頭青年原地旋身,右腿如鞭甩出,正中撲來死侍下頜,那顆佈滿鋸齒的頭顱竟硬生生向後折成九十度,頸椎斷裂聲清脆得像折斷一根枯枝。他落地時足跟一碾,腳邊半截斷裂的鋼筋猛地彈起,被他反手抄住,順勢捅進另一隻從背後躍下的死侍胸腔——沒有血湧,只有濃稠墨綠的體液噴濺在他額角,又被他抬手一抹,抹開一道猙獰青痕。
他喘了口氣,胸膛起伏卻極穩,莫西幹髮梢滴落的汗珠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五樓窗口火光一閃,赤備有人終於架起了RPG,拖着尾焰的火箭彈呼嘯而至,貼着他左肩擦過,轟在身後三米處的瀝青路上,氣浪掀得他衣襬獵獵翻飛,碎石如子彈般打在他背上,卻連一聲悶響都未激起——那些動能盡數被體表那層近乎透明的領域吞沒、積蓄、壓縮,再於他抬臂揮拳剎那,借寸勁轟然反震!
拳風未至,RPG發射位的窗框已先一步爆裂,整扇玻璃被無形巨力向內壓塌,連同裏面兩個舉槍瞄準的赤備成員一起倒飛出去,撞穿走廊盡頭的防火門,砸進樓梯間,骨裂聲混着慘叫滾落六層臺階。
“好傢伙……”曼蒂在遠處輕吹了聲口哨,指尖無意識摩挲着耳垂上那枚銀質蛇形耳釘,“這小子怕不是把李小龍的錄像帶當聖經背了三年。”
林年沒接話,目光卻越過戰場,落在大樓西側消防通道外的陰影裏。那裏本該有兩名赤備哨兵蹲守,此刻卻只剩兩具歪斜倚在鐵門邊的屍體,喉骨盡碎,脖頸以不可能的角度反擰,但皮膚完好,無撕咬痕跡——是被活活捏斷的。死侍不會這麼幹。它們嗜血,但不懂羞辱;它們殺戮,但不講章法。可這兩具屍體的姿態,像某種無聲的警告,又像一次精準的剪除。
“有人比我們先動的手。”林年說。
曼蒂眯起眼:“猛鬼衆?”
“不。”林年搖頭,“猛鬼衆的人只會讓死侍去撕,不會自己動手。他們信奉‘鬼’的力量,視血統爲神諭,不屑於親自動手解決幾個小嘍囉——除非命令來自更高處。”他頓了頓,視線緩緩上移,停在大樓頂層那扇唯一亮着微弱黃光的窗戶,“柳澤還在上面。”
曼蒂呼吸一滯:“……他剛從馬場逃出來,肋骨斷了三根,腦子還晃盪着,現在就敢一個人摸上去?”
“他不是上去。”林年聲音很輕,“他是回去。”
話音未落,大樓頂層忽然傳來一聲沉悶巨響,不是爆炸,更像是某種厚重金屬門被暴力破開的鈍響。緊接着,整棟樓的應急燈同時熄滅,唯餘月光與遠處霓虹,在斷電的黑暗中勾勒出建築粗糲的輪廓。幾秒後,所有樓層的消防警報毫無徵兆地尖嘯起來,紅光瘋狂旋轉,將街道染成一片流動的血色。
死侍羣驟然躁動。它們本就混沌的感知被這高頻噪音刺穿,紛紛仰頭嘶吼,獠牙開合間涎水滴落,在紅光裏泛着詭異的紫暈。但它們沒有撲向聲源——而是齊刷刷轉向大樓西側,那扇剛剛被破開的消防通道鐵門。
門軸吱呀轉動,一個瘦削身影逆着紅光踏出。他穿着沾血的赤備夾克,左臂軟軟垂在身側,腕骨明顯錯位,臉上糊着乾涸的黑血,可那雙眼睛亮得駭人,像兩簇燒盡一切的幽藍火焰。他手裏拎着一把改裝過的霰彈槍,槍管鋸短,槍托纏着浸透黑血的繃帶,槍口還冒着縷縷青煙。
正是柳澤。
他腳步虛浮,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可偏偏每一步都踏在死侍羣躁動節奏的間隙裏。他甚至沒看那些圍住莫西幹頭的死侍一眼,目光徑直穿過混亂,鎖定了林年站立的位置。隔着百米距離,隔着尖叫、火光、飛濺的墨綠體液,他咧開嘴笑了,露出一口被血染紅的牙齒,抬起完好的右手,食指筆直指向林年眉心。
那不是挑釁。
是標記。
“操。”曼蒂低聲罵了一句,下意識往前半步擋在林年身前,手已按在腰後匕首柄上,“他看見你了。”
“他一直知道我在哪。”林年語氣平靜得可怕,“從我走進大田區開始。”
柳澤沒再靠近。他轉身,單手撐住消防通道鏽蝕的扶手,縱身躍下。身體在空中劃出一道歪斜弧線,重重砸在樓下一輛廢棄麪包車頂,車頂凹陷,玻璃全碎。他卻借勢翻滾卸力,落地時膝蓋微屈,竟穩穩站住。隨即,他抬起霰彈槍,對準頭頂——
“轟!”
不是朝死侍,不是朝莫西幹頭,而是朝向大樓七層某扇緊閉的窗戶。鉛彈混合着鋼珠轟然炸開,窗框粉碎,碎玻璃如雨墜落。窗後陰影裏,一個正欲舉槍瞄準莫西幹頭的赤備成員應聲倒地,後腦勺嵌着半枚變形彈頭。
柳澤這才喘了口氣,慢慢直起腰,抬手抹去嘴角滲出的新血,對着林年方向,緩緩做了個“請”的手勢——掌心向上,五指張開,像在邀請一位久別重逢的老友共赴盛宴。
“師弟。”曼蒂聲音繃緊,“他認出你了。不止是位置,是身份。”
林年沒回答。他盯着柳澤那隻懸在半空的手,盯着那五根沾着血污卻異常穩定的手指。忽然間,他明白了。
柳澤不是在挑釁,也不是在標記。
他在校準。
校準一個座標,一個能將“君主”與“死侍潮”徹底釘死在東京地圖上的座標。只要林年此刻轉身離開,柳澤會立刻引爆所有伏筆——他會高呼“言靈暴走”,會宣稱自己親眼目睹“死侍君主”受控於神祕第三方;他會把林年、曼蒂、甚至莫西幹頭全部拖進泥潭,用最骯髒的污水潑滿所有可能的出口。而猛鬼衆,只需要順着這條被刻意撕開的口子,就能順藤摸瓜,抽絲剝繭,最終找到那個藏在陰影裏、操控着整座城市噩夢的真正源頭。
林年緩緩抬起右手,插進褲兜。指尖觸到一枚冰涼堅硬的金屬片——那是臨行前楚子航塞給他的青銅古幣,背面刻着“其利斷金”四字篆文。他拇指摩挲着那凸起的刻痕,動作很慢,像在確認某件即將離手的舊物。
“曼蒂。”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奇異地壓過了警報的尖嘯,“還記得你在卡塞爾學院地下靶場,教我打第一發實彈時說的話嗎?”
曼蒂一怔,下意識脫口而出:“‘槍不是用來瞄準的,槍是用來記住你不想忘記的東西的。’”
“對。”林年點頭,目光依舊鎖在柳澤身上,“所以現在,我不想忘記的,是那扇窗後的人。”
他話音落下的瞬間,柳澤身後三米處的柏油路毫無徵兆地炸開!不是火藥,不是衝擊波,而是地面本身如活物般隆起、撕裂,數十根扭曲虯結的黑色藤蔓破土而出,帶着腐爛泥土與陳年鐵鏽的氣息,尖端如矛,閃電般刺向柳澤後心!
柳澤反應快得匪夷所思。他甚至沒回頭,整個人向左側極限滑鏟,霰彈槍在滑行中甩向背後,槍口噴吐火光,三顆獨頭彈呈品字形射向最近的藤蔓根部——
“噗!噗!噗!”
子彈入肉的悶響。藤蔓尖端被炸得粉碎,墨綠色汁液潑灑在空氣中,竟騰起一股刺鼻的甜腥氣。可更多的藤蔓已從兩側包抄而至,一根纏住他持槍手腕,另一根如絞索般勒向他脖頸!
柳澤眼中幽藍火焰暴漲,左手猛地攥拳,狠狠砸向纏住右手的藤蔓!拳鋒未至,一層肉眼可見的空氣漣漪已在他拳面炸開——那是被壓縮到極致的動能,此刻盡數爆發!藤蔓應聲崩斷,斷口焦黑如炭。
但他終究慢了一瞬。
勒向脖頸的藤蔓已收緊至最後一寸,青筋在柳澤頸側暴起,喉結艱難滾動。就在他瞳孔因缺氧而擴散的剎那,一道灰影從天而降!
是莫西幹頭青年。他不知何時已衝出死侍包圍圈,藉着大樓外牆凸起的空調外機連續蹬踏,如壁虎般垂直下墜,右腿繃直如刀,裹挾着全部積蓄的動能,劈向藤蔓中段!
“咔嚓!”
藤蔓斷開,墨綠汁液激射。莫西幹頭落地翻滾卸力,順勢一腳踹在柳澤膝窩,將他踹得向前踉蹌兩步,脫離藤蔓絞殺範圍。他抬頭,第一次正眼看清柳澤的臉,皺眉道:“赤備的猴子?你他媽怎麼把自己搞成這德行?”
柳澤劇烈咳嗽着,咳出的血沫裏混着暗紅色碎肉。他扶着膝蓋直起身,抹了把臉,盯着莫西幹頭看了三秒,忽然咧嘴一笑:“土屋君……你爸當年在橫濱碼頭,欠我一條命。”
莫西幹頭——土屋一郎,瞳孔驟然收縮。
這個名字像一把生鏽的鑰匙,猝不及防捅開了記憶深處某個塵封的鐵箱。十二歲那年暴雨夜,橫濱港集裝箱堆場,父親渾身是血地抱着他躲進鏽蝕的貨櫃底部,外面是密集的槍聲與死侍淒厲的啼哭。父親把一枚溫熱的銅錢塞進他手心,銅錢上刻着模糊的“赤備”二字,然後推着他鑽進通風管道,自己返身迎向槍口……後來他才知道,那晚帶隊突襲港口的,正是赤備前任領袖,一個代號“白猿”的男人。而眼前這個被打斷肋骨、咳着血還笑得像瘋狗的傢伙,據說正是白猿最信任的副手。
“……柳澤義明?”土屋一郎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
“記性不錯。”柳澤喘着氣,卻挺直了背脊,沾血的額髮下,那雙幽藍眼睛灼灼逼人,“現在,土屋君,你有兩個選擇——要麼幫我把樓上那個‘君主’揪出來,要麼……”他抬起霰彈槍,黑洞洞的槍口緩緩調轉,指向土屋一郎眉心,“我現在就替你爸,把當年沒還完的債,一次性結清。”
土屋一郎沒動。他站在原地,月光將他莫西幹髮型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林年腳邊。他聽見自己心臟在胸腔裏擂鼓,聽見遠處死侍此起彼伏的嘶吼,聽見曼蒂在百米外屏住的呼吸聲,也聽見自己血液奔流撞擊耳膜的轟鳴。
然後,他慢慢抬起了手。
不是去摸腰間的槍。
而是伸向自己後頸,猛地一扯!皮膚被粗暴撕開,露出底下嵌在皮肉裏的金屬芯片——一枚邊緣泛着冷藍微光的微型控制器,正隨着他心跳微微搏動。
“赤備的‘鬼’字芯片。”柳澤眼神一凝。
土屋一郎面無表情,手指用力一摳,硬生生將芯片連着血肉拽了出來。墨綠色的電流在芯片表面噼啪亂竄,他看也不看,反手將那枚尚在搏動的芯片,狠狠砸向腳下地面!
“哐啷!”
芯片碎裂,藍光潰散。同一時刻,圍住他的七八隻死侍動作齊齊一僵,眼中的猩紅光芒如風中殘燭,明滅數次,最終徹底熄滅。它們呆立原地,如同被抽去提線的木偶,喉嚨裏發出困惑的咕嚕聲,茫然四顧。
“……你解除了控制?”柳澤聲音第一次帶上真正的震動。
“不是解除。”土屋一郎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盯着地上芯片的殘骸,“是……格式化。”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柳澤,筆直射向林年所在的方向,眼神銳利如刀:“君主大人,你的‘符號指令’,對我的芯片……好像不太管用。”
林年終於動了。
他從褲兜裏抽出右手,掌心向上,攤開。那枚青銅古幣靜靜躺在他掌心,在警報紅光與月光交織下,泛着沉靜而古老的光澤。
他輕輕一拋。
古幣旋轉着升空,劃出一道完美的銀弧,最終墜向地面。
“叮。”
一聲清越脆響,如鐘磬餘韻,穿透所有嘈雜。
就在古幣觸地的剎那——
整條街區的死侍,齊齊轉頭。
不是看向土屋一郎,不是看向柳澤,甚至不是看向大樓裏仍在燃燒的火光。
所有猩紅的眼睛,所有滴着墨綠涎水的獠牙,所有扭曲的肢體,所有暴虐的嘶吼……全部凝固,全部轉向。
轉向林年。
轉向那個站在馬路中央,雙手空空,唯有掌心一枚古幣餘音未歇的少年。
時間彷彿被抽成了真空。
柳澤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土屋一郎瞳孔縮成針尖。
曼蒂緩緩放下按在匕首上的手,深深吸了一口氣,又長長吐出,肩膀鬆弛下來,嘴角卻慢慢揚起一個近乎悲憫的弧度。
她終於明白了。
林年根本不需要“結果”。
因爲他自己,就是最無可辯駁的結果。
那枚古幣墜地的清響,不是結束。
是開幕。
是君王登基時,第一聲禮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