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吻,葉時音想,這是她的初吻。
她閉着眼,感觀被無限放大,脣上的觸感冰而軟,像……………像夏天冰涼的果凍。
很不賴,有點上癮,她想。
她和他的呼吸有了短暫的交纏,溫熱的鼻息無聲卻急促。她的雙手能觸到男人的後頸和頭髮,細膩皮膚和粗糙髮根觸感的交雜,無形中散發着男性荷爾蒙的味道。
她看不到,對面男人似乎就任她擺佈,站着一動不動,並未拒絕也未主動。
這個吻很短,也就幾秒鐘的時間,但是對葉時音來說,卻仿若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她放開手,睜開眼,離了奉崖的脣。
臉不知是因爲凍還是因爲激動,在燈帶的照映下,紅得妖嬈。
葉時音把顫抖的雙手背在身後,壓抑着顫抖的聲帶,若無其事道:“我嘗過了,神的味道也不怎麼樣嘛。”
說完,轉過身,便往小音樓裏走。她越走越快,最後跑起來,跑到門內,將大門“砰”地一聲,重重地關起來。
院中,奉崖站在風中,視線就落在那扇門上,眸子雖依舊冷淡,但卻有異樣的情緒盈在其中。他環視四周,發現原本進門未注意到的景緻。
圍牆上貼着的燈帶是心形的,地上種着的玫瑰也是心形的,連小圓桌上層層疊疊起來的花,也擺成了愛心的形狀。
奉崖蹙眉,又站了許久,向小音樓的內門走去。到廊下,扣響門板。
“葉時音。”他喚道。
門內的葉時音正蹲在牆角,眼淚一把,鼻涕兩行,哭得特別傷心。
奉崖都聽到了。
“葉時音,抱歉。”他對着裏面說道。
門內的人聽到這句抱歉,哭得更傷心了,對着門外喊:“幹嘛跟我說抱歉,不喜歡就不喜歡,你不需要跟我說抱歉!”說完,她提起裙子跑上樓,回到自己的臥室。
也不知自己哭了多久,連聲音都啞了,才啜啜泣泣地停下來。她走到窗邊,見院子裏面沒人了,才坐到梳妝檯前,照上鏡子才發現,她的都花了。
這個妝,是她爲今天的表白特意花一個多小時化的,怕不夠好,來來回回塗塗擦擦好幾次。
眼圈因爲眼線的暈染黑了一圈,因爲用手去抹眼淚,那黑色從眼圈又蔓延到眼瞼及以下。
太醜了,葉時音突然又好想哭。
“不喜歡我還讓我靠着肩膀睡,不喜歡我還接我喂的排骨湯,不喜歡還把我留在竹屋照顧......”葉時音邊用化妝棉搓臉邊埋怨,“你知不知道,你這些行爲都在告訴我,你也對我有點好感。”
“還是說,你對所有人都這樣?如果是,那你就是大豬蹄子,中央空調!”
葉時音把臉都洗乾淨,再把那件精心準備的裙子換下來,穿上厚厚的棉襖,躺到牀上繼續碎碎念:“你說對人類比較寬容和耐心,那你寬容和耐心的底線也太低了吧。我再也,再也不要理你了。”
她翻過身,整個人趴到牀上去,整個腦袋亂轟轟的,像被炸過一樣。
可是。葉時音摸了摸嘴脣,那種冰涼和柔軟的觸感又襲上心頭,心跳驀然又劇烈跳動起來,嘴裏喃喃道:“算了,反正我也親過你了,沒有遺憾了。”
晚上九點,鰲靈和奉翊準時敲響大門,葉時音在樓上的臥室對他們大喊:“不想下去啦,你們從窗戶進來吧!”
鰲靈和奉翊對看了一眼,騰空而起,飛到臥室邊的窗戶,鑽了進去。
一進去便發現,葉時音四仰八叉在趴在牀上,精神很是萎靡。
鰲靈小心翼翼地走到葉時音旁邊,被嚇了一跳,驚道:“小葉姐姐,你的眼睛怎麼腫得像核桃一樣!”
葉時音坐起來,捏了捏自己的眼皮,無奈道:“我被你們上神拒絕了,剛纔哭了幾場。”
“啊?真的嗎?”兩個小傢伙異口同聲。
鰲靈?了鞋子,急急地坐到葉時音前面,“姐姐,你不是說上神是對你有好感的嗎?怎麼就,就拒絕了呀!”
葉時音嘆氣:“唉,那是我的錯覺。”
奉翊也上來了,小眉頭皺得跟鹹菜似的,急道:“那你不是沒辦法當我媽媽了嗎!”
葉時音笑得很難看:“應該是沒辦法了,嘿。”
奉翊嘆了一口氣,小嘴嘟囔着:“我爸爸太不爭氣了。”
葉時音核桃眼望過去,點頭贊同,隨即又重重嘆了一口氣,拍拍奉翊的肩,道:“算了,奉翊,你爸爸會遇到喜歡的人,你也會有媽媽的。”
這孩子還是很期待有一個媽媽的,她不能讓孩子因爲自己產生負面情緒。
鰲靈白了奉翊一眼,雙膝向前挪了兩步,抱住葉時音,小手拍拍她的背,安慰道:“那姐姐不要傷心了,你以後也會遇到更喜歡的人。”
奉翊此時也反應過來,靠近葉時音,一起安慰:“對,小葉姐姐,雖然世界上再也沒有比我爸爸更厲害的人了,但是你一定會遇到......,鰲靈,你踢我幹嘛。”
鰲靈轉過頭,眼睛豎起,小臉氣呼呼,“你不會安慰人就不要說話啦!"
葉時音回抱着鰲靈,被他們倆的互動逗笑,摸着鰲靈細嫩的髮髻,反過來安慰他們:“我沒事啦,哭過後就好多了,你們不用擔心我。”
她把話題引到別處去,小孩子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吸引過去。三個人又聊了許久,葉時音將他們倆趕回去,鰲靈和奉翊才依依不捨地回到宿捨去。
兩人回去後,葉時音用冰敷眼皮,那核桃腫眼才消下去一些。
小重明鳥不知何時落到她的肩上,葉時音用食指輕輕撫摸她的頭,眼睛對着它的眼睛,眨了眨,道:“我每天都給你好喫的,你不要再飛到別人身邊去了哦。”
小重明鳥左右歪了兩下頭,葉時音拍拍它的腦袋,嘆道:“算了,沒有人會想要永遠待在一個地方,你也是因爲這樣才離開園長的,對嗎?你以後想去誰的身邊就去誰的身邊吧,也不用告訴我。”
一夜未眠,葉時音一直在想,她的整個青春時光好像一直是個默劇,直到來到這裏,直到碰到奉崖,人生的劇場纔有聲有色起來。可惜,她捧着花走向的那個人,並未接受她的花束,這個劇場變成了笑話,而她,就是裏面的主角。
第二天,葉時音照常起來晨跑,準時到廚房上班,彷彿昨晚的表白和失敗並未發生過一般,連蒼山都沒能看出來。
還沒戀愛呢,就失戀了。其實她好想請假啊,想暫時逃離這裏,去一個沒有人認識的地方,看山,看海,看風景,看擦肩而過的陌生人。可是一想到奉崖給自己預支了一年的工資,她就覺得自己不能逃。當初,他的善意和幫助是她的救命稻
草,現在,她更不能因爲他的不喜歡而放縱自己。
人是要知恩圖報,要有擔當的,所以只能繼續在這裏當社畜。
當晚,葉時音並未出現在奉崖的住處,也未發信息告知他。
奉崖正坐在書房裏。
墨卷擺滿書桌,毛筆在宣紙上遊走,那筆頭起了毛躁,剛落下的一捺,收筆竟缺了一角。
見此,男人蹙眉,放下毛筆,看向一旁桌角的書封,上面用蒼勁有力的字跡寫着?本草綱目?。
連續幾日,奉崖連葉時音的影子都沒見着,就如上次她說要考慮兩天一樣,分明是在躲着他。
“在想什麼?”
早操時間,重明見奉崖總是遙望某一方向,便順着他的方向望去,那裏炊煙升起,正是廚房所在之地。
“哦,你餓了嗎?再忍忍,快到早餐時間了。”重明說完,嗤了一聲,“你看,胃被小葉養好了吧,我就說小葉是我們的福星。”
奉崖回過神,壓下眼睫,問:“葉時音最近在忙什麼?”
“忙着做飯給這一大家子人喫飯啊,不然?”說完,重明歪頭,看着奉崖壓下的眉眼,問道:“從沒聽過你關心一個人的行程,你最近頭殼壞掉?"
這話若放在以往,早被奉崖懟到十萬八千裏去,但此刻,奉崖撩起眼皮,沉默地看着重明,似未聽到他方纔的調侃,只是道:“她一個人類,住在這裏,我對她多加關心,有何問題?”
重明想了想,竟無法反駁,背過手,走到他跟前,與他對視,“你問問你自己,如果她不是普通人類,你是否還會對她這樣關照?"
兩個高大的男人站在操場邊對視,寒風蕭瑟,吹動一黑一白的衣領。
奉崖卻道:“沒有如果,原本就是如此。”
春節後的冷風最刮人,鑽進衣領裏能叫人抖一抖。重明哆嗦了一下,白眼卻給奉崖投過去,氣呼呼道:“朽木,死腦筋,說的就是你!”
說完,他抱着雙臂,率先離開操場。回到辦公室時,蒼山已經將早餐放在他桌上。他打開食盒,芋頭和牛奶的香味飄出來,味蕾一下便活躍起來。
“這幾天怎麼送餐送得這麼早?”重明拿起一塊薄薄的芋頭片,一邊嘀咕。
“好喫。”他的神情柔和,與剛纔看奉崖那種看智障的眼神完全不同。
正是二月份,窗外的樹枝起了幾苞綠芽,一隻發光的鳥正站在細枝上往裏看。
不是那隻叛徒又是誰。
重明白了它一眼,將椅子朝反方向去,背過它自己喫起早餐。
那小重明鳥看不到食物,撲騰撲騰地往裏飛,繞過一圈,停在重明對面的書架上。
“都叛逃了,還回來幹嘛?”重明都不想理它,自己喫自己的,“別想着我分你喫,叛徒沒有資格喫我的東西。”
那鳥歪頭叫了兩聲,重明才重新看向它,問:“你說什麼?分你喫你就告訴我一件重要的事情?”他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聲,“騙喫騙喝對別人有用,對我可沒用。”
“吱吱,吱。”鳥又叫了幾聲,重明頓住,這才正眼瞧它,“關於......葉時音的?"
那鳥又吱,重明緊接着問:“你不是投奔蒼山了,怎麼又跑去找小葉?"
“吱吱吱吱.....”
“哦,看人家煮東西那麼好喫就又叛變了是吧?”重明抽了抽嘴角。
他那裏那麼多隻小重明鳥,有的用功,有的好睡,有的貪玩,就這隻,最貪喫。
真是丟了他們重明家的臉。當初躲在蒼山背後不肯跟他回來,他就懶得鳥他,隨他去了
“行吧,我給你一個玉米烙,你就告訴我?”
“吱!”
“喫吧。”
重明依依不捨地從他餐盤裏挑出半塊玉米烙,放在桌上。
那小重明鳥飛過來,沒啄幾下,那玉米烙就被它喫完。重明見它打了個嗝,趕緊問:“快說吧。”
小重鳴鳥撲了下翅膀,轉了個圈,然後開始吱吱吱。
重明打住它:“說重點!不要把你在小葉那邊喫了什麼都報出來,喫貨!”
小重明鳥吱啊吱,重明眼睛瞪得越來越圓。
“你說小葉跟奉崖表白了?”
“吱!”
“奉崖拒絕她了!!”
“吱吱!”
“她每天晚上都在哭?!!”
重明“唰”地一下從座位上站起來,抓住小重明鳥前後搖晃,“這麼重要的消息你怎麼現在才告訴我?”
小重明鳥被搖得直翻白眼,憋着嗓子吱了兩聲。
“你不是我的鳥確實沒義務告訴我,但是......算了算了。”他放開那隻鳥,“以後小葉有什麼事記得過來告訴我。”
那鳥被搖得站不穩,生氣地撲了撲翅膀表示不滿,不想下一秒又被重明拎起來。
重明警告它:“算了,以後關於她的事情你誰都不許說,包括我,不然整得我像個偷窺狂似的。”
那小重明鳥又翻白眼,吱了兩聲:也只有你聽得懂我的鳥語好嗎!跟誰說去!
這天晚餐結束後,葉時音將廚房收拾乾淨後,沿着幼兒園的小道一路跑步回去。
這兩天她拼命工作,雖然夜深人靜的時候還是忍不住偷偷哭泣,但起碼白天忙起來就不會去想。
除了廚房和小音樓,兩點一線,她儘量不會去幼兒園別的地方,以防碰到奉崖。
她想,如果再見到他,不能保證自己不在他面前哭。
其實仔細想想,她喜歡上奉崖也就幾個月,原本以自己樂觀的性格不至於這麼傷心糾結,但是這麼多天了,一想到他,她的心還是會很痛。
也許,是因爲他是她的初戀吧。
葉時音忍不住又胡思亂想,未發現後面有個人一直跟着她,直快到了小音樓,才發現後面有個黑影跟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