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七、陳文秀
閒處時光容易過,轉眼又到了休沐之日。
喫罷了午飯劉繼濤陪潤娘說了會話,便回東跨歇午去了,周慎亦自回書房看書寫字去了。潤娘歪在裏屋炕上,正同一個十四、五歲的女孩兒一齊逗疙瘩玩呢。
這女孩兒姓陳,乳名文秀,是城中陳老郎中的孫女兒。因潤娘還有十幾日便要生產了,兩日前鐵貴到城裏請了陳老郎中來。這陳老郎中便是幾次救了潤孃的那一位,他家中惟有這麼個孫女兒,因要在周家住上小半月,他實在不放心孫女兒。所以潤娘將她一併接了過來,自己也有人陪伴了,倆人正逗得有勁。忽聽得隔壁外來罵嚷之聲,又隱約地聽見有****的哭聲,潤娘正要叫易嫂子過去問一問,恰好秋禾端了碗黃澄澄的雞湯走了進來,便道:“你到隔壁打聽打聽是出甚麼事了。”
秋禾擱了雞湯,道:“是孫家老大被逮了回來,這會正打罵着呢。”
“甚麼?”潤娘抬起驚愕眸子,“他們家老大最是穩重好好地怎麼鬧離家呢!”
秋禾拿着托盤正要揭簾子出去,聽潤娘這麼說,道:“娘子真正是呆糊塗了,孫家老大不是成日鬧着要娶疇口林家的小娘子麼,孫娘子並孫大郎哪裏肯答應,爲了管住老大書院都不叫他去了,誰想孫老大昨夜裏竟偷着跑了,我看啊他多半是跟大奎學的。”
潤娘橫眼向秋禾掃地,嗔道:“又來胡說,這與大奎有甚麼關係。”
秋禾素知潤娘是個護短的,也不辯駁只說道:“娘子趕緊的把雞湯喫了吧,我還等着收碗呢!”
潤娘瞅着那碗鋪了層厚厚的油麪的雞湯,眉頭不自覺地就皺了起來,人也往後縮了縮。
“你也別躲,躲也沒用。等會子魯媽媽來了,可就有得唸了。”秋禾站在炕邊涼涼地道。
潤娘微嘆了聲,很認命地端起雞湯細細地吹着,爾後便一口接一口地灌起來,幾次被燙得直伸舌頭,看得陳文秀忍不住笑道:“不知道的人還當潤姐姐愛喫呢,都急成這樣了!”
秋禾抱着托盤“嗤嗤”地直笑,潤娘喝盡了最後一口雞湯,將碗往炕幾上一丟抹了嘴,忙端起茶盅漱過口,最後伸手從攢盒裏拈了兩粒梅子送進口中,方有空白眼掃過兩個小丫頭:“你們別得意,早晚你們也有這一日的,尤其是你!”潤娘指着秋禾道:“等你懷了孩子,我一日三頓都給你灌雞湯,灌滿你十個月看你還笑不笑。”
秋禾聽罷登時斂了笑臉,衝潤娘哼了聲,收了碗揭簾而去。
潤娘轉回頭卻見陳文秀蹙着眉,正想問她,她卻已問道:“潤姐姐,適才說的林家可是在城裏書院教書的林官人家?”
潤娘笑看向陳文秀,道:“怎麼你認得?”
陳文秀淡淡一笑,道:“那是我姨爹家。”說着又嘆息道:“怪道我前些日子去看錶姐,見她病又沉了幾分,原來是爲着這事啊。唉,就她如今這身子哪裏議得了親!”
潤娘心裏感嘆道,這世界還真是小啊!忽想起孫娘子說林家小娘子長得比秋禾還好看一些,只是身子太弱了在家又養得嬌貴,雖說只是個莊戶人家的閨女,倒像官宦家的千金。她當時聽着便覺得那林小娘子很有幾分林妹妹的感覺,只是孫娘子也只是道聽途說不能太過當真。這會聽陳文秀說竟是她的的表姐,心裏越發不信了,如果表妹相貌平平,那表姐真能美成林黛玉那樣?
“文秀啊,聽說你表姐不僅長得跟天仙似的,且又是能詩又是能詞的?”潤娘一瞬不瞬地看着陳文秀,眸子滿是好奇,沒辦法她自從來到大周後就沒八卦過,這會有這麼好的機會實在是忍不住了。
然話一出口她便就後悔的直想捂自己的嘴,怎好當着個姑孃家的面誇讚另一個女孩兒,潤娘低下頭偷眼向陳文秀瞧去,卻見她面上籠了擔憂的神色,無奈地輕嘆道:“要說我那表姐,性情、樣貌、女紅都是極好的,只因我姨爹是個詩酒懶散之人,又只得表姐這麼一個女兒且我姨娘去得又早,我表姐打小起跟着姨爹唸了一肚子的詩呀詞啊的,正經的文章卻丟開一邊。長到大來那性子便有些容易傷感只看着花兒也能掉下淚,況兼着素來體弱,因此外人看着便當是癆病一類。長到如今一十八歲了也沒人上門議親。我時常勸她少看些詩詞,閒着沒事時也料理料理家務畢竟又不是小時候只管喫喝就罷了,話多說了兩遭她反倒待我疏遠了。”
潤娘聽着這話張了嘴半晌沒合上,這是一個十四、五歲的小丫頭該說、會說的話麼!她卻不知這陳文秀自幼父母雙亡只跟着祖父過活,自十來歲上便管家理事,且自小兒起性子便最是老成持重的。
陳文秀見潤娘震愕地看自己,小臉不禁微紅了起來,低聲喚道:“潤姐姐,我說錯甚麼了?”
潤娘陡然回神,忙道:“沒有沒有----”
她這裏話還未完,就聽外頭有人道:“孫娘子來了。”
潤娘挪着身子正要下炕,孫娘子已抹着淚走了進來,哭道:“妹子啊,那日子我沒法過了呀!”
潤娘忙讓她在炕上坐了,又親自斟了茶遞到她手上:“嫂子有話慢慢說,怎麼就過不得日子了。”說着不無爲難地看了眼陳文秀。
孫娘子只顧着哭,那看得見屋裏還有一人。那陳文秀極是乖覺的,接着潤孃的眼神,動了動嘴脣又向外指了指,便挑簾出去了。
“我的妹子你是不知道啊,昨夜裏你大侄子爲了林家那丫家竟然逃家!虧得家裏人起得早追了回來,你大哥哥氣得不行也不顧自己身子還沒好全,拿了胳膊粗的門栓就往你侄子身上招呼,直打得十多下終是牽動了舊傷,躺在牀上痛得直哎喲,喫了藥才睡了去。你大侄子非但不知道錯,還嚷着說咱們找得回他一遭,下一遭呢?這段日子因着時氣不好,太翁本就病着,被兒子孫子一氣立時就暈了過去,虧得陳郎中近在這裏,家裏又有現成的藥,一盅藥下去倒是睡得沉了。你說我這日子----”孫娘子邊說着眼淚邊就掉個不停。
潤娘陪坐在她身邊,躊躇了半晌,嚅嚅道:“不然,你就應了伯文吧----”
“甚麼!”孫娘子驚愕地轉頭瞪着潤娘道:“你知道林家那丫頭可是得了癆病的,倒不是我捨不得藥錢,只是誰家願意討一房這樣的媳婦!”
潤娘皺着臉看向孫娘子幾乎噴火的眸子,“嫂子的想法我自然知道上,將心比心將來慎哥兒要討這樣的媳婦我心裏也不願意,可是架不住他自己喜歡呀,咱們做大人的還能犟得過孩子去?就像伯文你都把關在家裏了,又怎樣呢?他瞅着空就跑,他那句話倒是沒錯,這一回你追得回他,難道回回都追得回麼?他鐵了心要跑,你還攔得住!”
聽了潤孃的話,孫孃的眼淚珠子越發掉得兇了,“那可怎麼辦呢?他要是真走了,我也活不成了!”
潤娘一面拿了絹帕給她抹眼淚,一面在心裏翻白眼,這些個人怎麼回事,爲了這麼點事就要死要活的,“嫂子這話好沒道理,就算伯文真的走了,你不是還有仲文、季文並寶妞兒麼,怎麼沒了大兒子,嫂子就不管幾個小的了。仲文那般孝順懂事又極肯唸書,嫂子就捨得!再說了嫂子就不怕大哥哥給幾個孩子找個後母?兩個小子倒沒甚麼,只是寶妞兒怕是要喫苦頭!”
“去,胡說甚麼呢!”孫娘子一手抹淚,一手往潤娘肩上一推,頗不好意思的瞅了她一眼。
潤娘見她這樣,知道氣消了不少,接着勸道:“嫂子你有沒有想過,伯文對林家那閨女也許並沒那麼上心,畢竟他統共才見過幾面呢?他之所以那麼堅持,要我說多半還是因着你們死活不答應的原故。”
“是咱們不答應的原故?”孫娘子看着潤娘一臉的不信,撇了嘴道:“依你倒是答應他的好。”
潤娘也不理論,只笑道:“伯文今年多大?”
“十八了!”
“才十八呢,憑着咱們伯文的條件,嫂子還怕找不着兒媳婦,何必此時跟他鬧得那麼僵索性得把事情緩一緩,只管讓他們倆個處去,咱們只不說提親的事,過個二三年再給伯文議親也還是不急,可林家那閨女呢,今年不也是十八麼!”
孫娘子眼睛一亮,問道:“這法子可行?萬一處得久了,把情意處深了----”
潤娘笑道:“我的嫂子,你也不想一想,這事鬧出來也不是一日兩日了,如果林家是有心的,不早請媒婆上門了。如今可有半點動靜?”
“你的意思是林家瞧不上伯文?”
潤娘直視着孫娘子,微微地點了點頭。孫娘子騰地站起身,大怒道:“他一個破病身子的閨女還敢瞧不上咱們伯文!哼,咱們伯文雖說書念得不怎麼樣,可人品相貌上都是極好的。況且舊年縣中武試小考咱們伯文可是考得第一,我倒也不敢說將爲中甚麼武狀元,只我想着中個武舉人總是能能夠的。林家怎麼就也瞧不起咱們!”
潤娘笑勸道:“這也沒甚麼好氣的,他們林家是讀書人家,自然想挑一個讀書的相公。再說自家的孩子自家疼,嫂子將來給寶妞擇婿自然也要千挑萬選的。只是這會咱們即知道林家也沒議親的意思,林家那丫頭聽嫂子說又是個斯文的,難道還敢約了伯文私會不成?因此我料着就是放手不管,他倆個也見不着幾次,林家丫頭年歲也是不小的,左不過在年內就會議親了,到時候伯文也沒話說了。”
孫娘子低頭細忖了半晌,還沒拿定主意,猛一抬頭卻見眼前立着個眼生的小娘子,但見她圓潤紅撲的臉龐嵌着雙圓溜溜水汪汪地眼睛,笑盈盈地給自己行禮:“孫娘子萬福。”連聲音也甜絲絲的,孫娘子早一把拉了她上下打量,又問潤娘道:“你甚麼時候藏了個甜丫頭在屋裏,我竟一點不知道!”
潤娘笑道:“嫂子就愛打趣人,這是陳郎中的孫女兒。”
“是麼!”孫娘子聽了越發的高興了,拉着陳文秀就不撒手,兩隻眼珠子溜溜地在她身上轉,陳文秀雖羞得滿臉通紅,難得卻沒有一絲扭捏之態。
潤娘在旁看着孫娘子的神情,心裏好笑道,這可真讓她遇上中意的兒媳婦了:“我的嫂子你瞧夠了沒有!”
孫娘子正待要答言,華叔急急的趕了進來,一臉焦惶地回道:“劉大官人同着四太翁並悛大官人來了,臉色上都不好看呢。”
孫娘子聽了這話,放了文秀向潤娘道:“我先回了,你且去忙。”說着出了內屋,卻又轉身向文秀道:“得空來我家走走,就在隔壁呢!”
文秀還不及答言,就聽外頭一聲暴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