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西海之上,殺聲震天,愁雲慘霧籠罩萬里。
戰陣核心,一件金光閃閃的巨大金饒倒扣海天之間,嗡嗡作響,梵文流轉,穩如須彌山嶽。
“鐺、鐺、鐺!”"
“鐺、鐺、鐺!"
青牛精被金鐃困於其中,如同鐵桶罩龜,任其施展三頭六臂之能,撞得金饒山響,又以點鋼槍猛扎,火星四濺,然那金鏡僅嗡嗡作響,金光流轉,穩如泰山,紋絲未動。
青牛精於鏡內咆哮如雷,吼道:
“潑魔!速放出去!有膽量便真刀真槍與俺鬥上三百回合!”
“倚仗法寶暗算,算何英雄好漢!”
聲震鐃壁,卻傳不出多少聲響。
另一廂,銀爐童子更是不堪。
彼時一個不慎,被鵬魔王覷得空隙,用紫金紅葫蘆吸入其中,此刻生死未卜,渺無音訊。
那紫金紅葫蘆懸在鵬魔王腰間,時有毫光一閃,卻不知銀爐童子在內熬煎幾許。
道門羣仙失了青牛精這員悍將與銀爐童子這得力臂助,又兼先前與西海羣龍、金蟬子連番惡鬥,個個神疲倦,法力耗損過甚,已是強弩之末,勉力支撐。
眼見得陣腳鬆動,敗象叢生。
"IQIQIA......"
黃眉大王見狀,膽氣愈壯,怪笑連連,口中喝道:
“爾等道門小輩,今日合該命喪於此!”
言罷,將手中那柄由敲磬槌兒幻化的狼牙棒舞動開來。
不得不說。
這黃眉大王不愧是能和齊天大聖孫悟空大戰的絕世妖王,真個好棒法!
但見棒影重重如山嶽傾倒,攪起腥風陣陣似鬼哭神嚎。
舞到急處,潑風也似,直將呂洞賓、鐵柺李、金爐童子等一衆道門仙家盡數罩在棒影之下。
棒風呼嘯,專取道門羣仙的面門要害,凌厲無匹!
鐵柺李拄着鐵柺,瘸腿閃躲。
金爐童子祭起法寶,勉力招架。
呂洞賓純陽劍光吞吐,卻也左支右絀。
鵬魔王立於雲端,一雙金睛閃爍冷冽寒光,俯瞰戰局,心念電轉:
“眼下青牛怪被困金鏡,銀爐童子陷落葫蘆,道門銳氣已折,正是反攻良機,當一舉定乾坤!”
然則自家那趁手神兵鳳翅鎦金銳,早被青牛精的金剛琢收去。
赤手空拳,縱有撕天裂海之能,也難敵那漫天飛舞的飛劍、法寶,神兵之威。
“需得借力!”
一念及此,好魔王!當即使個神通,將身一人,唿喇喇現出本相,乃是一隻金翅鯤頭、星睛豹眼、鐵喙鋼爪、遮天蔽日的神駿大鵬!
“疾!”
但見他雙翅微振,金芒一閃,唳聲未絕,真身已查!
正是那:
“金翅垂雲遮碧落,鵬爪裂空碎星辰。一翅振開九萬里,扶搖直上入青冥。”
但見金光掠過蒼穹,只眨眼工夫。
鵬魔王已經掠過千山萬水,來到東勝神洲的坎源山金角洞府之外。
“鵬大王,請!諸位大王正在洞中歡宴!”
守山妖將鐵骨將軍見狀,知鵬魔王是金角大王、牛魔王等妖的好友,不敢怠慢,連忙將其迎入金角洞府。
洞府之內。
珍饈羅列,異果飄香。
妖氛熾盛,羣魔聚飲。
牛魔王高坐主位。
獅駝王、獼猴王、禺狨王、百眼魔君分列左右,觥籌交錯,酒氣蒸騰,呼喝之聲震耳。
忽聞洞外狂風大作,金光刺目盲,罡風席捲而入,吹得洞內燈火明滅搖曳,杯盤狼藉。
衆妖王驚疑間。
只見鵬魔王已斂翅落下,化作人形疾步入內,風塵僕僕,面帶急切道:
“哥哥們,我回來了!”
牛魔王見鵬魔王去而復返,形容狼狽,擱下酒碗,驚問道:
“鵬賢弟!前番才別,如何去而復返?”
“你神色匆匆,莫非西海有變?賢弟與摩昂太子安否?”
鵬魔王不及落座,接過小妖慌忙奉上的烈酒,仰面一飲而盡,酒水淋漓亦不顧,旋即拱手急道:
“牛魔王哥哥!諸位兄長!西海戰事膠着,那青牛怪仗着金剛琢厲害,收盡我等兵刃法寶!”
“小弟的鳳翅鎦金钂亦被收走。”
“如今強敵環,小弟特來向大哥與諸位兄弟,借幾件趁手兵刃救急!”
獅駝王聞言,巨目圓睜,聲如雷:
“豈有此理!那牛怪端的欺人太甚!俺這柄‘劈嶽開山刀”,乃玄鐵所鑄,重一萬三千五百斤,賢弟且使着!”
言罷,巨掌一翻,掣出腰間一柄門扇般寬闊、寒光爍爍的厚背大刀,拋將過來。
禺狨王坐於陰影之中,黑袍無風自動,一股陰森鬼氣瀰漫開來。
他緩緩探手,一柄纏繞着怨魂戾魄、幽光吞吐不定的“魂喪門劍”自虛無中凝結而出。
"030909......"
劍身輕鳴,似有萬千鬼哭。
禺狨王道:
“吾劍亦利,助賢弟斬仙屠神,莫要了我妖族威風!”
牛魔王亦不遲疑,取出手中那根已改造過外貌材質之“擎天白玉柱”,喝一聲:
“變!”
只見那擎天白玉柱瞬間光華大放,瑞氣千條,形態流轉變化,頃刻間化作一柄丈八長短、銳刃森寒的奇門兵刃。
正是:“擎天白玉鏡”!
牛魔王將長钂遞與鵬魔王,沉聲道:
“好!鵬賢弟速去!休得戀戰,救了蛟兄弟與西海諸友,便回源山喫酒!”
“待金角兄弟歸來,我等再聚首,共圖大業!”
鵬魔王接過諸般神兵,入手或沉雄、或鋒銳、或兇戾,寶光流轉,妖氣森然,心中大定,感念兄弟情義深重。
他朝衆妖王深深一揖:
“謝過諸位兄長厚誼!西海事急,小弟去也!”
言罷,金翅再展,化一道撕裂長空的金色流光而去。
洞府內只餘下鵬魔王話語餘音與尚未平息的烈烈狂風。
鵬魔王歸心似箭,去時迅疾,歸時更快!
大鵬之速冠絕寰宇。
但見一道金虹橫跨洲大地,瞬息萬里,眨眼之間,已重返西海那殺聲震天的戰場核心!
“兄弟們!兵刃在此,且接着!”
鵬魔王雙臂運力,將兵刃分擲。
劈嶽開山刀飛向敖摩昂,魂喪門劍落入蛟魔王掌中...………
鵬魔王自身則擎起了那柄寶光瑩瑩的擎天白玉鏡!
西海龍族與妖族一方驟得如此神兵利器,又兼黃眉大王這員生力悍妖兇威正盛,頓時氣勢如虹,軍心大振!
“殺,殺、殺!”
“殺、殺、殺!”
“屠盡道門仙,血洗西海仇!”
衆妖吼聲震海,反將力竭之道門羣仙,殺得節節敗退,狼狽不堪。
一時間。
呂洞賓純陽劍光黯淡如螢火,腳步虛浮。
鐵柺李瘸腿踉蹌,鐵柺揮舞間破綻百出。
金爐童子獨力難支,面如金紙,汗透重襟。
其餘仙衆更是傷痕累累,仙袍染血,面上皆露絕望悲愴之色......
“放我出去!快放我出去!”
“道兄堅持住!老牛來也!”
困在金鐃中的青牛精感知外界同道危急,更是目眥欲裂,以頭撞壁,撞得金鐃“咚咚”震天價響。
不多時。
呂洞賓劍勢已散,鐵柺李被棒風掃中肩頭,痛呼倒地,金爐童子被黃眉大王棒影死死罩住……………
眼看黃眉狼牙棒裹着腥風,直砸金爐童子天靈;蛟魔王喪門劍鬼哭神嚎,刺向呂洞賓後心;敖摩昂大刀劈華山,斬向鐵柺李……………
道門諸仙左支右絀,狼狽至極,眼看便要被羣妖分屍,化作齏粉。
就在這千鈞一髮,生死須臾之際。
九天之上,三十三天之外,離恨天兜率宮方向,忽傳來一聲悠長嘆息:
“唉......痴兒們,鬧騰得也過了些。”
嘆息聲中蘊含無盡滄桑、幾分無奈,彷彿長輩面對頑劣孩童的嬉鬧。
更有一股凌駕萬物之淡漠威嚴,彷彿天道垂眸,俯瞰塵寰螻蟻之爭。
其聲不高,卻似大道綸音,穿透三界一切廝殺喧囂,法寶轟鳴、怒濤咆哮,直入仙凡妖魔心魂深處。
躁動的殺心、沸騰的戾氣,皆被這嘆息聲一拂,爲之一滯!
但見東方天際,祥光萬道,瑞靄千條!
一團淡紫清氣,自離恨天兜率宮方向飄然而至。
初始不過方寸,轉瞬瀰漫乾坤,長達三萬裏,形如矯健飛龍,滾滾而來,遮蔽了半邊天宇!
正是:
“紫氣東來三萬裏,聖人西行經此地。”
“青牛緩緩載老翁,藏形匿跡混元氣。
清氣之中,隱現一道人身影,由虛凝實。
但見其:
鶴髮童顏,銀鬚飄灑,仙風道骨,超凡入聖。身着八卦紫綬仙衣,手持一柄銀絲拂塵,周身道韻流轉不息,清淨無爲,混元一體。
正是那太上道祖親臨!
太上老君法眼垂觀西海戰局,如觀學上之紋。
見座下青牛被困金鏡,銀爐童子陷落葫蘆,道門諸仙岌岌可危,血染碧波,水晶宮搖搖欲墜,幾欲傾覆。
太上老君眉頭微蹙,似有不忍生靈塗炭之念。
他亦不言語,只將左手虛按,袖中飄出一卷古樸圖卷。
那圖卷迎風便長,頃刻間遮天蔽日!
圖卷之上,陰陽雙魚首尾相銜,緩緩流轉,清濁自分,演化鴻蒙。
地、水、火、風四大元素於圖中沉浮生滅。
混沌初開,宇宙生滅之無上妙理盡在其中。
正是那先天至寶,定地水火風,包羅萬象的太極圖!
有詩讚這太極圖威能:
“混沌未分太極先,兩儀四象緊相連。”
“包羅萬象玄機蘊,地水火風流轉。”
清氣之中,太極圖緩緩展開!
但見:
太極圖甫一展開,一般定鼎乾坤,平息萬物的偉力沛然降臨。
西海洶湧的怒濤驟然平如鏡。
翻騰的妖魔氣如遇剋星,紛紛潰散。
正廝殺酣戰的雙方,無論仙凡妖魔,皆感身形一滯,彷彿陷入無邊泥沼,舉手投足間重若萬鈞,體內法力運轉遲滯,凌厲殺招竟難以施展!
黃眉大王之狼牙棒懸在半空,如定格之畫面。
蛟魔王的手中劍凝滯不前,似被冰封。
鵬魔王之利爪距敵僅尺許卻再難寸進,如被無形之牆阻擋......
整個戰場,爲之一靜!
萬籟俱寂,唯有那太極圖緩緩轉動,道韻瀰漫。
“師祖!”
“主人!”
金爐童子與被困金鏡內的青牛精幾乎同時出聲,一個驚喜,一個帶着委屈。
太上老君目光掃過被困的金鏡、激戰的西海、驚惶的羣仙羣妖,淡然開口道:
“爾等殺伐過甚,因果糾纏,已亂天機。都罷手吧。
話音未落。
那太極圖陰陽魚眼射出兩道清光。
一道清光,直射罩住青牛精的碩大金鐃!
另一道清光,則如影隨形,遙遙鎖定鵬魔王懷中那毫光隱現的紫金紅葫蘆!
被清光一照,紫金紅葫蘆瞬間光華大亮,嗡鳴一聲,竟自行掙脫鵬魔王的法力束縛,“嗖”地化作一道紫金流光,穩穩落入太上老君的掌中。
太上老君的手指輕拂紫金紅葫蘆的塞口,“啵”地一聲輕響,塞子自行鬆動開啓。
內裏立時傳出銀爐童子奄奄一息的呼救聲:
“道祖救命!”
太上老君從中引出一股精純仙氣,用手一指,仙氣盤旋落地,仍化爲銀爐童子。
“太上道祖!”
銀爐童子雖然面色蒼白,氣息萎靡,卻已脫困,連忙拜倒,相隨左右,恭敬無比,心有餘悸。
而那困住青牛精的金鐃受太極清光一照,頓時“嗡嗡嗡”劇震不止!
其上流轉不息、蘊含佛門大法的金色梵文如遭侵蝕,明滅不定,光華流轉受阻。
饒身劇烈搖晃,竟隱隱現出鬆脫崩解之象!
太上道祖出手,輕描淡寫間,便要破局救人。
“呵!呵呵呵!"
“好老道!”
鵬魔王生性桀驁,骨子裏流淌着混沌兇禽的逆天血脈。
鳳凰、孔雀、大鵬之族,秉性狂傲,兇悍絕倫。
孔雀者,敢與聖人爭鋒,竟吞佛祖於腹中。
大鵬亦然,其性驕狂,無畏無懼。
憶昔封神之戰時,羽翼仙這隻大鵬,曾興水淹沒西岐城,逼得元始天尊、燃燈古佛先後出手,方得平息此禍。
而於西行之路,獅駝嶺之雲程萬里鵬,更是膽大包天,公然挑戰如來佛祖,其狂妄之態,可見一斑。
聖人之象,不過紫氣東來三萬裏,顯其尊貴與超凡。
而大鵬一日乘風起,扶搖直上九萬里,其勢何等磅礴,何等囂張!
不狂妄,就不叫大鵬!
正是遇強則強,無限張狂!
今見太上老君欲以強壓己方。
鵬魔王非但無懼色,反激起滔天兇性,鬥志昂揚!
他昂首向天,睥睨着太上老君,拂袖冷笑而言:
“好個老道!你說罷手,便罷手?這三界殺伐,豈由你一人定奪?”
“開!”
言罷,鵬魔王一聲暴喝,金翅怒張,妖氣沖霄,竟硬生生將太極圖那定鼎乾坤、束縛萬物的偉力撕開一道裂隙!
鵬魔王持着長钂指向那祥雲中的太上法身,厲聲喝道:
“我大鵬縱橫寰宇,氣吞龍凰,扶搖直上九萬里,何曾懼過誰來?”
“太上老道,你不過比我早生了幾年歲月,多修了幾日枯禪,竟敢在此頤指氣使,妄圖號令我等?”
“你焉能困我垂天之翼,阻我前行之路?”
“師哥,敖兄,休聽這老道聒噪!我們一齊上前,使槍刀倒這老道,看他還有何話說!”
“何須懼他,與我並肩殺上!”
好魔王!
正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初生金鵬藐道祖,桀驁不馴敢逆天!
鵬魔王一身兇戾氣,竟敢直那萬劫不磨的聖人之鋒!
其膽魄之狂,兇性之烈,亙古罕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