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岸和陸臨意在新疆呆了五天。
大多數時候是在雪場。
陸臨意算是個好老師,耐心平和,經驗豐富,許岸也聰明,悟得快,但膽子小,拽着陸臨意的衣服,怎麼都不肯上中級滑道。
以至於在國外讀書時拿過不少獎的陸先生陪着她在低級滑道呆了三天,傳的整個酒店人盡皆知。
“雪舍”的準入門檻高,在常規的酒店預訂平臺根本無法搜尋,店長是陸臨意親自從瑞典挖來的雪場經理人MR.ben,負責整個酒店運營及雪場管理。
算得上是權貴的私人滑道。
因而來玩的,多是能跟圈子裏的人攀扯上關係的。
週年慶是顧淮一手策劃的,帖子都沒下,想來的人已經轟隆隆的騷擾了他數月,最後定下來的人近百,這些天陸陸續續入住,多是衝着陸家。
卻不曾想,人來了,陸臨意卻不在,守着個青瓜子似得小丫頭,眼睛都不挪。
任誰都能看出來,慣來端方持重不喜女色的陸先生對眼前的小姑娘格外不同,耐着性子,一反常態。
有人去問顧淮,小姑娘是誰家的千金。
顧少聳聳肩,“做瓷的,趙光遠的徒弟,陸先生不就好這口青天白釉的玩意。”
頓時,大家瞭然。
自然是覺得,當不得真的一段。
話幾乎是很快就傳到了北青。
顧順之來得時候,帶着幾分興師動衆的責問,守着許岸,說話不算好聽。
顧家本就和陸家沾了些親,顧順之年紀大些,比他們虛長了十餘歲,從政,地位也高,謹言慎行,克己復禮,這些年做的不錯。
因而就連陸臨意也會給他幾分薄面。
一身黑色雪服,站定在上山區的路口,把陸臨意截了下來。
許岸也跟着停下了腳步。
“弄了這麼多人來,和個小姑娘在這玩,陸臨意,你那聰明腦子去哪了?”
陸臨意不惱,嘴角噙着笑,聽着他訓斥。
許岸偷偷瞟了眼眼前的人。
四方國字臉,雙眸正氣,一身黑衣,像是端坐在主席臺上,而不是雪場裏的人人。
“顧淮沒準頭的怎麼還把您叫來了,就是個小活動,飛來麻煩,回去的時候走專機,我來安排。”
“少來,”顧順之不喫這套,“別以爲我不知道你是故意的,你老爺子的關鍵時期,你和施寧兩個人一個比一個高調過分,擺明了想斷了兩家的關係。”
“都這麼大的人了,還玩反抗家裏這種幼稚的把戲。
陸臨意剛剛還浸潤的笑意的眼眸暗了幾分,嘴角勾起的弧度帶着不明的深意,“老頭上位,你自然要離京,顧順之,你不應該巴不得我鬧大纔好嘛。”
大概是沒想到陸臨意會捅破這層窗戶紙,顧順之多少有些氣急,這些年養尊處優位高權重,聽得都是奉承,哪允許一個小輩這麼說自己,“我是不知道你肚子裏裝的什麼藥,但是陸家顧家同氣連枝,陸臨意,你一向聰明,別做錯了事。”
陸臨意眼眸斂着,許岸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緒,卻能看到他脣畔勾起的一抹笑。
有些冷、有些戾、還有她從未見過的默然與不屑。
許岸突然意識到,或許這一週的溫情,都是有緣由的。
他和施寧在演一場誇張的戲,尋一個她不能懂的結果。
可她到底什麼都沒說,安安靜靜的呆在陸臨意的身邊,把這個漂亮花瓶的身份落實透徹。
陸臨意抬眸看向他時,還是坦然平和的模樣,彷彿對方是個跳樑小醜,“您這話說的我就聽不懂了,年輕時候您不也是養了個唱戲的,怎麼到我這,有喜歡的人反而成了什麼罪證似的。”
“我就是單純想陪小姑娘來玩玩,顧主任,別多想。
最後六個字,一言一句,暗朝洶湧。
顧順之多少有幾分氣急敗壞。
想說的話卡在喉嚨裏想了許久,終究散了下來,只說,“你回家自己跟老爺子交代吧。”
陸臨意雲淡風輕,“好,不勞您操心。”
顧順之甩手而去。
許岸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雪地裏,這才堪堪向後撤了一步。
抬眸看着他,輕聲問道:“陸先生在謀劃什麼嗎?”
陸臨意順手捏了把小姑孃的臉頰,“謀劃着今天中午帶嬌嬌喫點什麼好喫的,走吧,練累了。”
他不說,她也不便再問。
只是覺得這新疆的天藍的發亮。
有些刺目。
許岸這趟跟着陸臨意,多少感受了幾分權勢滔天的意味。
他戲做的足,半點不藏着,於是許岸成了衆人眼中接近陸先生的唯一渠道。
稍稍落單,就會被人圍住,就連晚上單獨在咖啡館裏喫頓簡餐,等着陸臨意的視頻會結束,都會有人前來搭訕。
送的東西讓人咋舌。
“聽聞許小姐會瓷,有些東西想讓您掌掌眼,看看。”
許岸打了一眼,半響沒說話。
南宋官窯十棱葵瓣洗。
前一段時間,香港佳士得“開元大觀”專場拍出的天價玩意。
師姐還在微信上跟她調侃,這瓷器價格越發讓人摸不清頭腦,不如不搞汝瓷,換個名頭,就叫新時代青天瓷,埋在地底下,給祖輩留下去,以後就發達了。
惹得許岸笑她,沒名沒姓的瓶子不值錢,若是這瓶子讓記入史冊的人賞識了,興許她能雞犬升天,給後代謀個一官半職。
惹得龐涓笑罵她去了北青,人都勢力了。
許岸斂了眸子,沒碰。
只掛着疏離的笑,輕搖了搖頭,“不好意思,我不懂這些東西。”
來的人是個女性,年歲不算大,四十餘歲的模樣,保養得好,眼角沒有一絲皺紋,但是眼球多少渾濁。
陸臨意教她的,看人看眼,年輕人的眼白是水青色的。
像她的眼睛,黑白分明。
聽到許岸這樣說,也掛了笑,“許小姐謙虛,聽聞您會辯古識物,替陸先生掌了不少的眼。”
這話越發像是套話。
許岸終於在這一刻有了一絲清明的認知。
陸臨意的生活和她想象中的,截然不同。
陷阱和薄冰,蜜食和捕網。
許岸反笑着問道,帶了幾分咄咄逼人的意味,“您聽誰說的,不如讓他學學眼,感覺他才懂。”
一句話,來人不再堆滿笑意。
開始正視眼前這個看起來無害的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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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北青,已經是假期的最後一天。
汽車轉機又汽車,在路上足足折騰了一天。
許岸顧不得時間,愣是在煙齋睡了個黑白顛倒。
起來是,是晚上九點。
室內昏暗,只有室外明亮的燈燭。
許岸在牀上坐了半響,這才起身,尋了杯子打算喝口水,恰好看到院子裏,陸臨意的身影。
穿得單薄,只一件灰色的棉麻上衣,長褲,依靠在圍欄前,多少有幾分寂寥的味道。
指尖星星點點,是煙。
這是許岸第一次看到陸臨意抽菸。
她以爲他慣來不沾這些東西。
也從沒有在他身邊聞到過味道,不由得走了出去。
陸臨意聞聲回頭,看到來人。
許岸隱在月光下,人本就清瘦,現在看得素淨寡淡,跟水一樣,柔和流暢,不說話是嫺靜溫柔,骨子裏卻聰明機靈。
招了招手,小姑娘就吊着腳小碎步的跑來,徑直衝進了他的懷裏。
把他的一顆心就撞滿了。
手裏的煙,順勢滅在了垃圾桶裏。
味道很淡,木調的煙味,和他身上的味道相似。
低頭問道:“餓了麼?”
許岸搖了搖頭。
一天沒動,根本不餓。
也不說話,和陸臨意一起靠在欄杆前,看天。
月亮彎彎,不是滿月。
安安靜靜,誰也沒有多言。
卻好像也不尷尬。
倒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陸臨意低聲開口,算不得嚴肅,也未帶笑,“把我們嬌嬌牽扯進來了,以後或許在學校,也不能太安靜。”
“猜到了。”許岸應得乾脆。
他們這一趟新疆行轟動,圈子裏的人稍一打聽就能知道,陸先生的小姑娘在青大讀書。
不說旁人,就是宿舍裏的姜曉菲說不定都夠她喝一壺的。
“所以,我需要注意什麼嗎?”
小姑娘問得誠懇,一雙眼眸裏都是認真,就像她複習時候,看着書上的公式似的。
虔誠信任。
沒有絲毫的怯或怕。
他不由得捏着人的手指,纖白無骨,細細摩挲着,像盤手串似的,綿延耐心。
“不怕?”
“聽實話嗎?”
這話越發的有趣,陸臨意眼角浸潤笑意,勾着脣看她,“謊話是什麼?"
“不怕,我們是正經的男女朋友關係,又不是見不得人,爲什麼怕。”
“那實話?”
“陸先生又沒有徵求我的意見就把我公之於衆,不怕,但不開心,你哄哄我,我很好哄的。”
誰能抵得了一個水清蔥白的小姑娘,月光下仰着頭,和波光粼粼的水面似的,眼眸也盪漾,心頭也盪漾,看着你說,你哄哄我,我很好哄的。
陸臨意覺得,他這一晚上擰緊皺褶的心在一瞬間反倒是被她被哄好,熨平燙順。
低眸把脣落在許岸的脣上。
安安靜靜,毫無任何情慾卻帶着化不散的愛。
“怎麼辦嬌嬌,”他低聲在她耳畔呢喃,合着月色,合着水波,合着他沉溺的愛,“想把你拽進我真實的世界,你怕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