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堡礁的這個洲際酒店,比起羣島上各種高奢度假別墅,更像是商務酒店。
大廳小,沙發也窄,來來往往的遊客如織,早上九點,是辦理退房的集中時間。
陸臨意穿了件黑色的真絲襯衣,眼底倦意濃,長腿交疊,靠在硬質的布藝沙發上,聽着程源給他彙報剛剛開完的年中項目會。
眉頭微微皺起,只聽了幾句就不由的打斷,“藥讓客房部送上去了嗎?"
“送上去了,說許小姐還在休息,陸總,您是不是也休息一下,或者......”
陸臨意人來了,但坐在酒店大堂裏,既不上樓看人,也不回自己的酒店休息。
當地接待的工作人員一顆心吊着,目光幾次和程源對上,對方都面無表情,彷彿這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一時拿不定主意。
陸臨意的手指撫着額,多少有些疲乏。
一連十五個小時的飛行,眼睛一刻也沒有合過。
這事說起來莽撞,爲了一張照片飛到大洋彼岸,不是陸先生能做的事情。
可爲着個小丫頭能做的不能做的也都做了。
現如今坐在這裏,當真是自己也有些不知道如何去做。
他和龐蕤軒婚事取消的事情,在圈裏是個炸天的新聞。
先是施寧,而後是龐家,一連兩次拒婚,算不得什麼光鮮的好事情。
雖是認了龐蕤軒這乾妹妹,但這種事情上下嘴皮一碰,沒有任何法律上的承諾,眼尖的人洞悉其中緣由,拜高踩低,自然有所變化。
更何況陸國忠最多一屆便會退,陸家其餘的子女未有一人從政,老子餘威再久,也總有熄滅的一天。
因而陸臨意的新項目審批,多費了些許周折。
不是以前暢通無阻的一路綠燈,有些時候,需要協調各方,熬到後半夜的應酬也不算少。
他酒喝的不多,卻需要陪着時間和精力。
有時候來了興的想要去搓兩把,陸臨意也會做東,牌喂得好,對方樂的牙口大開,也會扯兩句長輩的遠近親疏。
最後開了審批的口子,還不忘討個人情。
到底是沒有以前,聽到陸家名號就會給個面的順暢。
這是他做了決定就要承擔的後果。
煙齋他很少再回去,多住在總部旁邊的大平層裏。
蘭姨叨叨了幾次,讓他回來喫,陸臨意尋了個由頭拒絕。
只聽蘭姨嘆謂,這一個兩個的都走了,這麼大的宅院,冷清啊。
那時候嘰嘰喳喳的,許岸點着菜,讓廚房的大師傅多會了不少的酸甜小點心。
現如今,手都生了。
三十層的頂樓,偌大的落地窗,每晚都能看到北青市燈火輝煌的夜景。
和海城不同,帶着所謂歷史的厚重。
城市的氣息濃了,人就會在工作中麻痹自己,雖然依舊難以入睡,但好過在煙齋時,日日做夢都會夢到的那雙眸子。
顧淮問過他,既然那麼放不下,都爲了她硬拒了聯姻,大費周章的讓圈子裏都知道陸先生有個心尖尖,怎麼不去把人追回來。
彼時陸臨意正掐着煙,看着旁邊沈崇逾和新歡逗趣。
想起來之前許岸和他提過的那個女生。
好像叫什麼斐,是個三線的小演員。
那時候他們的感情正濃,小姑娘託着腮感嘆,“我現在看着傅斐,大概就像別人看我,總帶着些許可惜似的,好好的姑娘,非要去喫點愛情的苦。”
他已經不記得那時候自己應過她什麼,可在一起的那些時日,他眼眸中從來沒有過旁的姑娘,什麼傅斐李斐張斐,他沒有半點印象。
只是親的她叫饒,摟着他的脖子說,“和陸先生談戀愛一點都不苦,甜着吶。”
嬌俏可愛,讓人愛不釋手。
現如今才明白,小姑娘心思裏早早做好的盤算。
問了句,“沈六旁邊的姑娘是誰?”
“好像叫什麼歡,他公司新籤的一個小網紅。”
果然不是她說的傅斐。
於是就這手裏的煙,呼了口氣,自嘲的說道:“她離開我,不是因爲和龐家的婚約。”
小姑娘孤傲,不願屈居人下。
雖說出生無法選擇,但他長她七歲,憑藉着背景身家走到如今的位置,別說她,便是虛長他數歲的圈內其他人也無法企及。
身世地位懸殊。
一開始她就是想的明白的。
她來討他一段風花雪月,也不過是仗着自己年歲小,輸得起,酣暢淋漓愛一場。
怕是從未想過要和他長長久久走下去。
更何況她的抱負和理想遠大,絕不會爲任何人停下腳步。
青大廣院一直有人再給他送着關於許岸的課業成績。
專業課、交換課,甚至就連季年的項目,她都做的有模有樣。
所以這一刻,他坐在這裏,甚至不知道要找一個什麼理由讓自己摁下向上的電梯。
他能給的,除了愛,她都不需要。
許是陸臨意在這裏坐的有些久,酒店的大堂經理過來,詢問是否需要幫助。
程源拒絕的話還沒等開口,就聽到了熟悉的聲音。
“你小子怎麼來這?度假?不對,小許讓你來的?”
季方年挽着袖子,入鄉隨俗的穿了身夏威夷風情花哨的棉質套裝,就是頭髮花白,多少有些格格不入。
看着陸臨意那副倦意便猜到。
連夜趕來。
陸臨意自然起身,客氣的向前和季方年握了個手,“季教授,好久不見,我這邊有個酒店項目,正好在這。”
“算了吧,”季年連連擺手,偏頭給董文莊介紹了一下,“這就是大名鼎鼎儒意集團的………………你在公司什麼職務?”
陸臨意爲了避嫌,從未出現在儒意集團的財報上。
在公司也沒有明確任職,所以內部人會稱他一句陸總,旁人多是喊陸先生。
陸臨意不以爲意,姿態得體的應着,“你叫我陸臨意就好。”
董文莊能跟着季年做項目,自然是聰明機敏,剛剛就能感受到對方大抵是位高權重之人,於是客氣的喊了聲,“陸先生。”
季方年和陸臨意也有近十年未見。
他當初跟他時,也是許岸這般大小的年級。
聰明根慧,是個十足的學術派料子,誰承想鑽進錢眼裏去經商,他一度頗爲惋惜。
倒是許岸和他也像,小姑娘基礎差了些,但勝在勤勉聰慧,一點就通。
所以現如今看着他在這,風塵僕僕的模樣,不由得想敲打敲打,“小許是個很有前途的姑娘,我問過,人家現在是單身,你放心,人我肯定給你照顧好,但是這個出成績的階段,少戀愛。”
最後這三個字,帶着老派學究的刻板認知。
陸臨意到底低眸輕笑着,應了下來。
“您可答應了我,人看好,日後長大了,我要領回去的。”
季方年別有深意的拍了拍陸臨意的肩膀,“回去吧,小姑娘無父無母的,不能跟着你再受些別的委屈。”
他這才明白,季年話裏的意思,不在於戀愛與否。
而是他若不能肅清家裏,只怕許岸和他在一起,還有諸多委屈會受。
是自己倉促了。
陸臨意在聖靈羣島多呆了一天。
看到許岸穿着當地買的湖藍色碎花長裙跟在季年的身後,控訴酒店的食物難喫,生機勃勃的,褪去了病態。
眉眼彎彎。
還是瘦,蝴蝶骨分明,是以前他擁抱她時,最喜歡揉搓的部位。
一晃將近三年,她還是沒有養胖些。
程源不理解,返程的航班上到底沒忍住,問了出口,“陸先生爲什麼不叫住許小姐?”
殺伐果斷、運籌帷幄。
陸先生從來不做無準備的事,經手的所有項目,哪怕再過棘手,他也能遊刃有餘的化解。
從未想過他會做這樣的事情。
只遠遠的看一眼就離開。
陸臨意半響沒有說話,只在最後輕聲嘆了口氣。
“就算叫住了,也改變不了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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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岸跟着季年把項目徹底結項,已經是六月中旬的事情。
董文莊問她要賬號的時候,衝她使勁眨了眨眼睛,“季老頭開恩,這次給的不少。”
許岸盤算着,若是給個五萬,能解燃眉之急,若是給個八萬,就能有餘錢去周邊走走,再多的便不敢想了。
以至於後來看到銀行卡裏轉入的六位數報酬以及不菲的差旅補貼,眼睛瞬時明亮。
遠比見到陸臨意給她那一屋子名貴的古董高定來的興奮愉悅。
這是她賺的第一筆真正意義上的屬於自己的錢。
丁悅然短時間內不想回國,依舊是“來都來了”的那套說辭。
許岸手裏寬裕,也便跟着她,向北去了挪威,向南去了意大利。
圍着歐洲轉了一圈。
最後還是錢多多給她開着視頻,嚷着,“許岸,於咱們這行的,以後不論是進大廠還是幹投行,去歐洲出差的機會多了去了,到時候估計都能看吐。”
兩個人這才收拾了行李,決定回國。
丁悅然一邊給家裏報着行程,一邊偏頭問許岸,“你回淮州嗎?”
許岸搖了搖頭,淮州那套房子雖是在她名下,可現如今多少還不太想接觸與陸臨意有關的事物。
她那點分手後的清冷無礙,全靠着忙到無暇分心來支撐。
現如今得了閒,睹物思人,好難得穩固的心房再被憔悴。
太痛。
“我去汝城。
她給師傅從歐洲買了兩套中世紀的皇室瓷器,一層層包裹着,佔用了行李箱的大半空間。
趙廣遠近來愛上了清官窯出品的彩瓷,往師徒羣裏發了不少心得新作。
色彩斑斕,形制各異,倒是跟中世紀的歐洲瓷器有些許共通。
丁悅然多少聽她說起過她復讀那年在汝城窯廠的工作,沒再多言,只說開學再見。
要帶她去喫青大最好喫的燒鵝。
許岸笑着應下,一副好心情的模樣。
只是飛機落地北青機場,許岸從出口處走出,熱浪席捲而來,合着熟悉的味道鋪蓋在她的臉頰上時。
她突然仰起了頭。
淚水沒有辦法收回,但卻可以悄無聲息的落盡,這是她這一年學會的,最有效的方法。
倫敦和北青差了太多,那份在異國他鄉被安放在心底的情緒此刻氾濫溢出,擋都擋不住。
好在滴滴司機來得快,車停在她面前,替她把行李箱放進後備箱內。
上車後確認了地址,“松街巷司馬衚衕2號?”
許岸一愣,不由得搖了搖頭,“師傅,我去青大東門。”
“得嘞,您是第一次用吧,這系統默認您之前輸入過的賬戶地址。”
松街巷司馬衚衕2號,是煙齋。
許岸第一次使用這個軟件時,是陸臨意給她輸的地址。
他那時候把人摟在懷裏,虛虛親着她的額頭,笑着說,“以後走丟了,就讓司機開到默認地址,我們嬌嬌就回家了。”